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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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深夜,四周寂靜,只有林府外傳來的一陣一陣打更人的敲擊聲,這已經是第三次打更了。

林無疾坐在書案旁,仔細研磨。

隨著更聲越來越遠,一陣風吹來,驚走了樹上棲息的烏鴉,窗外的紅透的楓葉沙沙作響。

可惜現在是晚上,那人不能看到這麽美的景色了,林愈想著。

只待一會兒,那股他再熟悉不過的的氣息撲面而來,林無疾臉上的笑也越深了。

慢慢地,身後有人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脖子,但是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蕭冥靈把頭靠在林無疾肩上,親昵地問:“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寫字。”林無疾抖抖肩說道。

蕭冥靈識趣地從那人的肩上移開。

“大晚上的寫什麽字啊?”蕭冥靈故作一臉嫌棄。

林無疾瞪了他一眼,蕭冥靈趕緊賠笑:“錯了錯了,我口不擇言哈......”

林無疾繼續“專心”寫字,但其實餘光一直在觀察蕭冥靈。

蕭冥靈就靜靜地看著林無疾寫字,微風吹過窗戶,撩動眼前人的發梢,撥亂他的心弦。

他想如果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沒有生老病死的牽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直到林無疾握著拳頭抵在嘴上,忍不住咳了幾聲,拉回蕭冥靈的思緒。

蕭征迅速反應過來,像一個老媽子一樣念叨:“哎呦,祖宗,大半夜的你開什麽窗啊?著涼怎麽辦?”他趕緊把窗戶關上。

林無疾輕笑幾聲。

“太悶了,想透透氣。”

“你身子弱,萬事都得小心點。”

林無疾溫聲笑道:“好了,知道了。”

蕭冥靈一屁股坐在書案上:“欸對了,上次我師兄送你的千年靈芝,你吃了沒?”

“嗯,吃了。”

“怎麽樣?有效果嗎?”

“嗯嗯,好多了。”

蕭冥靈摸著林無疾有些蒼白的臉,他知道林無疾是在寬慰他。

他嘆道:“對不起啊,這麽久都沒來看你了。”蕭征眼裏滿是心疼。

林無疾很明事理,他搖搖頭:“沒事,你忙的都是大事,我沒關系的。”

溫情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蕭冥靈就不正經了,又賤笑道:“那你有沒有想為夫啊?”

林無疾直接給了他一拳,他身體不好,這一拳也使不上什麽力氣,軟綿綿的。

蕭冥靈假裝吃痛。

“啊啊啊啊啊,阿愈,我好痛啊,阿愈你下手也太重了吧!啊啊啊啊,痛死我了!”

林愈沒有理他,走開了。

林無疾坐在床沿上,他撐著手,晃蕩著雙腳,看那人還能裝到什麽時候,見蕭冥靈還不停,他扔過去一個枕頭,溫聲斥責道:“小點聲,要是把人給引來了,我看你怎麽解釋?”

蕭冥靈眼疾手快,正好接住枕頭。

他笑盈盈地走過去,把枕頭放好,再彎腰幫林無疾把鞋脫了,動作嫻熟。

“好了,好了,時候不早了,趕緊睡了啊。”蕭冥靈哄道。

林無疾躺在裏面,蕭冥靈打了個響指,燈滅了,他也躺了下去,他翻身摟住林無疾的腰,他輕聲道:“阿愈?”

“嗯?”

“下個月蒼擎山開仙劍大會,你也去看看吧。”

林無疾有些猶豫:“這......我一個凡人去仙劍大會......合適嗎?”

“怎麽不合適?”蕭冥靈反問。

“我......”

“阿愈,你整天呆在這間屋子裏,也該出去轉轉。”

“而且......蒼擎山靈力強盛,你去逛逛,也是有利的。”

“......阿征算了吧,我這身子,也就這樣了。”

蕭冥靈聽他說這話,手臂緊了緊,心中百感交集,斷斷續續地說:“阿愈,無論什麽辦法......咱們......總得試一試,嗯?”

屋子裏沈寂許久。

“嗯,好。”林無疾哽咽著說,往蕭冥靈的懷裏縮了縮。

林無疾從小就是個藥罐子,身體上的病大大小小就沒斷過。

父母給他取名叫做林愈字無疾,父母對他的期望光看名字就知道了。

小時候,別的孩子在外面嬉戲打鬧,他只能待在家裏讀書。

外面歡聲笑語,他就故意讀的更大聲,試圖蓋住外面的聲音,可是他身子實在太弱了,還沒讀幾句呢就開始咳了......

林無疾也很懂事沒出去亂跑過,也有人問過他“想出去玩嗎?”

他搖搖頭......

後而偶然遇見蕭冥靈,他是上仙,也對林無疾的身子沒有辦法......只是常常帶些珍貴名藥給林愈,但是見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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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達蒼擎山的頂峰,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冷亭上。

現在是晚上,夜空中繁星點點,以他們現在的位置處,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星星。

微風一陣陣吹過,沁人心脾。

穹山之巔,師父經常坐在這兒,他是何種心境呢?方欽想著。

孫民仁坐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他伸開雙臂,大為讚嘆:“哇,這裏好高,好壯觀啊!”

“方欽,你就應該多出來轉轉,這樣也有利於你的傷趕緊好。”

“明淵上仙不讓他出來,能有什麽辦法?”

孫民仁轉而坐在長椅上,夾在方欽和楚子宏中間,鄭重地對方欽說:“我現在真覺得明淵仙尊就像你爹一樣,對你那麽好!”他眼珠一轉,臉上掛著一絲揶揄的笑,他說:“你......該不會是明淵仙尊在凡間的私生子吧?”

方欽瞪大眼睛,立即否認:“怎麽可能!我,我爹早就走了。”

孫民仁和楚子宏瞪大眼睛。

孫民仁讓人想起自己的傷心事,有些內疚:“好不意思哈,我不是故意的,至少,你還有個娘嘛。”

“我娘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

方欽輕飄飄地一句話,將氣氛陷入死寂。

孫民仁心想:今天是什麽日子,真是不宜說話。

“我就說讓你少說點吧,說多錯多!”

他趕緊拍了拍嘴巴:“哎呀,你們瞧我,我真是太不會說話了!方欽,你,你可千萬別難過啊!”

方欽微笑著搖搖頭:“沒事的,那你呢?”

楚子宏:“是啊,你父母是做什麽的呢?”

他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孫民仁的家世呢。

“啊?我沒給你們說過嗎?”

楚子宏和方欽搖搖頭。

“哦,我是個孤兒。”孫民仁不痛不癢地說完這句話。

楚子宏和方欽都楞楞地看著他。

孫民仁:“欸,你們這是什麽眼神啊?你們千萬不要覺得我很可憐啊!我過得挺好的!”

孫民仁開始講述自己經歷,他從小無父無母,被人丟在路邊,幸得被一個老乞丐撿到,生計全靠老乞丐要飯來維持。到了六七歲,老乞丐死了,臨死前告訴他,自己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孫民仁”。

老乞丐走了,他就自己要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無依無靠,免不了受欺負,除了打罵,要來的錢常常會被同行搶了去一半,於是小時候經常挨餓,那時身材看起來也是羸弱瘦小。

有一天,在大街上被一個人挑中,問他願不願意拜自己為師,孫民仁第一句是問“能管飯嗎?”

那人說“能”,孫民仁也挺會來事,二話不說趕緊磕頭拜師。

再後來能吃飽飯了,學了些武功,身體也健碩了,他以為日子就安定下來了,沒想到師父又讓他自己下山去闖蕩,至於為什麽呢?他沒問,估計是嫌他吃得太多了吧。

就這樣,一個人在塵世間闖蕩,身上就多多少少沾了些江湖之氣。

偶然間他聽說蒼擎山收徒,“蒼擎山”他曾聽他師父提起過,他師父說那是個“好去處”,他便去了。

孫民仁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飄絮,風停,就休息一會兒,風起,就再飄一會兒。

他聽他師父說過什麽“四海為家”,他倒是沒這樣的感覺,因為他不知道“家”到底是什麽感覺,也沒人跟他講過。

跟老乞丐一起住的那個破廟是家嗎?

跟師父一起住在山上的木屋那是家嗎?

但他自己很看得開,他覺得自己小時候沒能餓死已是上天眷顧,還能拜個師父,雖然師父後來不要他了,但是又進了蒼擎山,吃穿不愁,而且又有個師父。

這一來二去,好像也挺好的。

“雖然我是孤兒,但是我覺得自己挺自由的,沒有人管我這兒,管我那兒的。”

楚子宏聽他說這句,嗤笑一聲。

“怎麽了大少爺?”孫民仁撇了一眼楚子宏。

“我倒是運氣好,現在還有個爹,只是......”

方欽:“只是什麽?”

“只是我對他很......很陌生。”

孫民仁:“很陌生?你個忤逆子!”

楚子宏無語地白孫民仁一眼。

“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

“我不知道尋常父親是什麽樣的,但一定不是我爹這樣的。”

“我這一輩子都在按照他的指令走,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楚子宏仰望星空,不自覺地就說出這些藏在他心裏許久的話,似乎想把自己的不滿,憤怒發洩出來,但是表情又是十分平靜。

方欽聽完似懂非懂。

孫民仁意味深長地看著楚子宏,那日在淮湘山,他看到楚鐘天對楚子宏的態度,不難想象楚鐘天平時是如何對楚子宏的,他拍了拍楚子宏的肩,表示安慰。

方欽好像明白了一些。

場面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孫民仁站起來,面對著方欽和楚子宏,抱著手對楚子宏說:“你這個人吧,高傲自大,也難怪你爹不喜歡你。”

楚子宏一聽這話,臉上橫眉瞪眼,作勢要打他。

孫民仁立馬躲開,繼續說:“不過一個人,也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

“而且你不是有我和方欽嗎?”

孫民仁摟住方欽的脖子,全身壓在方欽身上:“就算你爹不喜歡你,我和方欽喜歡你不就行了?”

方欽被他壓著,艱難地點頭:“是啊,子宏,有我們喜歡你呢。”

楚子宏怔住,看著眼前兩個人對他真誠的笑。

兩人的笑與天上的星星比,哪個更明亮一點呢?

從前他一直覺得他不需要什麽朋友,他爹也給他說過“朋友又不能給你增長修為,只要你變強了,就會有人爭著搶著給你做朋友”。

所以他刻薄,他爭強好勝,跟他爹一樣不給人好臉色。

現在他才明白,原來朋友確實不能幫你增長修為,不能幫你修仙得道,但是他願意單純的為了你,支持你,喜歡你,沒有任何的附加條件。

楚子宏以前覺得他就像是一間結了冰的昏暗的房間,外面的陽光照不進來,沒有光亮,冰也融不掉,現在突然有兩個人貿然闖進來,還擅自做主地把門窗打開,讓陽光照了進來,整間屋子變得溫暖、明亮起來。

他以前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直都是冷冰冰的,還以為他的世界本就是這樣的,但其實太陽一直都在外面。

楚子宏眼眶紅了,他想用笑掩飾過去,可惜還是被孫民仁看穿了。

“哎呦,大少爺,哭了?這麽感動啊?”

楚子宏趕緊別過頭,看天。

“我沒有。”

“呦,那這眼睛裏面怎麽這麽多水啊?”

孫民仁好像鐵了心要讓楚大少爺沒面子,他跨到亭外,故意盯著楚子宏的臉瞧。

“風太大了,吹的。”楚子宏擦了一下眼睛。

“欸,不對啊,我怎麽看都是......”

孫民仁話沒說完,突然腳下一滑,往身後仰。

方欽和楚子宏也是一驚,趕緊去拉他,這要是掉下去了,殘肢都撿不全。

方欽和楚子宏一人拉著一只手,這才沒讓孫民仁給掉下去。

其實晏無淵一直在看著他們,他看見孫民仁要掉下去了,趕緊施法,沒想到又被他們自己給拉回來了,虛驚一場。

唉,真是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孫民仁捂著胸口,兩腿還在發軟,還沒緩過神來。

剛剛是什麽感覺?

是被保護的感覺。

是老乞丐用討來的錢買了兩碗牛肉面,把自己碗裏的牛肉都夾給他的感覺。

是師父說“你以後的飯管飽”的感覺。

活了二十載,他所有付出真心的身邊人都陸陸續續離開。

相遇的驚喜,相離的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早就習慣了。

他很害怕,因為無論幾人怎樣要好,也總有離別的時候。

所以他與人相處常常保留一部分自己的情感來保護自己。

你要是問他有付出真心了嗎?



但不是全部,這樣至少離別時能不那麽傷心。

如今遇到險境有人能拉你一把,那值得你付出全部的真心嗎?

他不清楚,但他知道的是,他再不是一個人了,其他什麽的,都管他娘的!

孫民仁的眼睛也紅了。

楚子宏罵道:“你他媽發什麽瘋!你要掉下去,我們連你屍首都湊不齊!”

“民仁,你別站那裏了,快過來。”方欽被他嚇了一跳,趕緊讓他進亭子裏。

孫民仁又過去坐在兩人中間,半響,他的肩膀抖動起來,方欽看見他這樣,以為他被嚇傻了:“民仁?你怎麽了?”

忽然孫民仁發出一陣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子宏氣不打一處來,現在更是火冒三丈:“你還好意思笑!”

可是一扭頭看到孫民仁那張快要笑爛的臉,也忍俊不禁:“噗!哈哈哈哈哈......”

他也跟著扶額大笑起來。

方欽看見兩人都莫名其妙的大笑,先是疑惑,後也不由自主地笑,方欽搖搖頭,心道:真是瘋了。

要問他們在笑什麽,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好像在此情此景就應該開懷大笑一般,就應該肆無忌憚,酣暢淋漓地大笑一場。

晏無淵望著高處的幾位少年。

冷亭傳來連續不斷的笑聲,這完全違背了晏無淵讓他們“不要太吵”的規定。

算了,僅此一次吧,晏無淵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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