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烽火 雄主

關燈
第78章 烽火 雄主

天蒙蒙亮。

鬼力赤陪阿羅出城到河邊散步。

阿羅出的身體在鷂兒嶺落下了些毛病, 一下雨那條斷過的腿就疼得無法行走,只有等天氣晴朗幹燥的時候能到外面透風。

饒是如此,他的見識仍和從前一樣廣博高遠, 也依然是鬼力赤心中最尊敬的長輩。

“叔父, 昨日科布多、迤都、和林三部首領已經到齊。”鬼力赤扶著阿羅出跨過一條小河溝, “天明升帳, 我發號施令,還請你在旁把持局面。”

阿羅出道:“大汗的威望足以使他們信服,我在幕後聽著便是。”

鬼力赤道:“叔父可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 比如前段時間亦思率本部兵馬進攻鷂兒嶺, 結果被阜國守軍一路追到白草灘,賠了三百馬匹才息事寧人。”

阿羅出笑了笑, 道:“讓亦思襲擊鷂兒嶺是大汗故意為之,只是想試探一下阜國現在的北防策略,以便安排今日發兵之策略。”

鬼力赤略有些驚訝, 回頭笑道:“叔父如何知道?”

阿羅出道:“大汗或許記不清草原上有幾個部落,但絕不可能忘記陸洗是一個怎樣的人。”

鬼力赤點了點頭:“是,這回我絕不會輕敵, 我要讓他們為昔年所為付出代價。”

河水裹挾著碎冰奔流, 遠處傳來牧馬的嘶鳴。

阿羅出嘆口氣, 面含愧疚。

鬼力赤道:“怎麽了叔父?”

阿羅出道:“如今的阜國由林佩坐鎮後方而陸洗指揮前線,此二人戮力同心,怕將成為韃靼近百年來所遇到的最強大的對手,唉, 若不是我弄巧成拙,局勢未必會成現在這樣。”

鬼力赤停下腳步:“不是這樣,你不必自責。”

阿羅出道:“我怎能不自責。”

鬼力赤率性一笑, 拾起碎石丟向河對岸的草叢,眼神漸漸變得堅毅:“踏滅別人的篝火不能讓草原上的月亮更明亮,三年之內韃靼和阜國必有一場大戰,叔父的計謀雖然未能阻撓阜國遷都,但也整整拖延了他們一年,為我們贏得了眼下的時機。”

“大汗英武。”阿羅出捂胸行禮,眼中泛起一層薄霧,“陸洗、林佩雖是人傑,但我韃靼的雄主亦如草原初升的太陽,長生天在上,這一戰,定要讓漢人知道誰才是天命所歸。”

號角吹響。

正南方的沙石堆裏燃起一團烈火。

鬼力赤從小就渴望成為如他的父汗那樣剛強的勇士,但事與願違,一直以來他的父汗栽培的是他的兄長,對年幼的他從來只有忽視和放養。

奪回汗位之後,他每天仍要親手在帳子南邊堆起沙石火祭先祖,為的就是讓父汗在天之靈看到自己的勇氣,向父汗證明自己的實力。

火焰熄滅,紅白紙化為灰燼。

鬼力赤走進軍帳。

一眾部將跟隨其後,列坐左右。

科布多部的脫火率先起身行禮,他披著黑狼皮大氅,身形魁梧如熊,腰間懸著的一柄彎刀缺口累累,是與瓦剌血戰留下的印記。此人悍勇無雙,但性情暴烈,只聽強者號令。

克魯倫部的阿魯臺斜倚在毛氈上,指尖摩挲著銀杯邊緣。他年約四十,面容陰鷙,是草原東部出了名的狡狐,擅以最小的代價和兀良哈和阜國守軍換取最大的利益。

迤都部的亦思因七年前奇襲大同而聲名鵲起。他行動迅捷,不畏艱險,多次為王庭出生入死,其左頰一道貫穿至脖頸的刀疤便是上次在營州倉庫留下的。

“各位將軍。”鬼力赤展開一張羊皮地圖,手按在燕山以南的區域,“從前阜國的京都在金陵,我們的騎兵沖到秦河邊,他們的援兵往往還在河中衛磨蹭,可現在——他們遷都了。”

他先用指尖點了點北京,然後劃出一條線,從宣府直指獨石口:“經過亦思將軍的試探,他們從宣府大營發兵到邊境只需七日,如果是精銳騎兵,三日即可抵達。”

脫火一拍桌子,喝道:“趁他們紮根未穩,我們合兵一處直沖宣府,殺他個措手不及。”

阿魯臺道:“不行,我們和他們簽的議和條約還在,五年內不得靠近雲河源頭,還有兩年,現在大舉出兵沒有名義,再者宣府大營如今修得固若金湯,強攻城池也不是我們的長處。”

鬼力赤道:“阿魯臺說的好,我有一個法子,諸位靜聽。”

亦思道:“請大汗示下。”

鬼力赤道:“他們的朝廷是牽過來了,可是,這麽多人口從南往北,糧食沒那麽快能供應得上,我們可以發揮輕騎靈活機動的優勢,多線多點同時發動進攻,讓他們疲於奔命,無法集中力量,這樣消耗下去,等他們國庫空虛之際,就是我們大舉進兵之時。”

此言不虛。

阜國對韃靼的歷次反擊之中十次有八次是缺糧自退,一百石糧食從金陵、湖廣運到獨石口,差遣人工需要用糧、中途轉運會有耗費、漕吏難免上下其手,真正到達前線的至多只有三四十石,冬天嚴寒,軍需消耗增大,十萬軍隊一年開支就要將近一千萬兩銀,按這個速度,如果阜國不改變以攻為守的策略,這兩年積累的本錢很快又會消耗殆盡。

眾部將聽了紛紛點頭。

炭盆冒出火星,映照著一張張亢奮的面容。

鬼力赤走到帳前掀開氈簾。

百千騎兵正在原野上演練迂回包抄,揚塵被朝霞染成紅色。

“脫火。”鬼力赤握緊刀鞘轉身,“你請帶五千騎佯攻涼州衛,只燒哨站和莊稼地,不要正面起沖突。”

“是!”脫火蘸血塗面,目射兇光。

鬼力赤把目光轉向東側:“阿魯臺,你帶三千騎游弋在廣寧外圍,騷擾商隊,搶奪財貨。”

阿魯臺放下銀杯,彎腰行禮。

——“亦思。”

鬼力赤深吸口氣,走到亦思面前。

亦思咬牙含淚道:“大汗,我兩度敗於陸洗之手,一次被生擒為人質,受盡屈辱,一次被他們追在屁股後面跑,還賠了馬匹,我真是……”

“不是你的錯,第一次是我大意輕敵指揮失當,第二次是我有意試探阜國軍隊的反應速度。”鬼力赤稍作停頓,重拍他的肩膀一下,笑道,“這次你不要貿然出擊,就留在迤都,磨好刀,養好弓,很快我會給你一雪前恥的機會。”

亦思鄭重地點了點頭。

晨光刺破雲層時,號角聲響徹營地。

鬼力赤站在祭火堆前,接過碗。

羊血冒著熱氣,血沫在碗邊凝結成暗紅的痂。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血水順著脖頸滴濺在鎧甲上。

北風拂動旗幟。

他拔出馬刀斬碎陶碗。

刀口所對的方向正是北京。

*

一連幾道八百裏加急軍報打破了阜國遷都之後的平靜。

——“兵部呈:謹奏為涼州邊患事。四月初二日卯時,韃靼騎兵數千突襲涼州衛,縱火焚燒新播麥田百餘頃,沿途墩臺哨站盡遭焚毀。涼州地瘠民貧,今歲春耕已毀,恐秋糧無收。乞調兵馬協防,並速撥錢糧賑濟邊民。”

——“兵部呈:謹奏為廣寧商路遭劫事。五月初三日巳時,韃靼游騎截殺廣寧古道商隊,劫走綢緞千匹、茶磚五百簍,並焚毀糧車三十駕。商賈死傷七十餘人,屍首棄於道旁。賊寇行前留箭書,稱‘此乃取利之始’,請嚴令各關隘盤查,以防細作混入。”

陸洗往兵部報送之後,連夜往平遼總督府制定對策。

*

平遼總督府內人影匆匆,吏員捧著卷宗疾走。

院外馬蹄聲不間斷。朱漆火印的加急軍報摔在案頭,震得茶盞漾起漣漪。

陸洗躍下馬背時,聞遠也從宣府大營趕到。

總督府眾人正廳議事。

陸洗道:“先說涼州衛那邊如何?”

宋軼道:“張斌率軍擊退韃靼三次襲擾,斬首百餘,現正加固城防,請求撥調三十萬石軍糧,欲趁敵退兵之際出塞追擊。”

陸洗道:“廣寧衛呢?”

宋軼道:“李虢設伏大破敵軍,繳獲戰馬五十匹,已上書請命,願率精騎出關掃蕩殘寇,唯軍糧僅夠半月之用,盼朝廷速發補給。”

宋軼點起燭臺。

宣府、大同、獨石的地圖掛在中間。

晉北、遼北的輿圖分開懸掛,一張在左邊,一張在右邊。

一位將官道:“涼州、廣寧二處是邊防要沖,應立即撥糧。”

自宣府主動追擊取得勝利以來,邊境各要塞均開始采用積極的防禦策略,取得了良好的成效,所以此時一眾將官認為應當延續原有的方式。

聞遠道:“陸相,你怎麽看?”

“韃靼在轉變打法。”陸洗用丹砂在地圖上勾畫遭到騷擾的地點,“之前攻獨石道時,鬼力赤把十萬主力全壓在居庸關前,但最近這幾次他們是分撥來的,每撥人數不過萬,都是輕騎兵,沒打多久之後又回撤,後面也沒有大部隊跟來。”

聞遠道:“是,這樣的打法有兩種可能,要麽是想讓我們把宣府大營的兵力散開,然後直取北京,要麽是想讓我們疲於奔命,忙中出錯,暴露出可趁之機。”

朱紅的標記如星火燎原。

陸洗的視線來回移動,最終落在各營附近的田地之上。

草原部族機動、靈活且富有韌勁,是不大可能會在一條死路上走到底的,之所以反覆失利還要反覆進犯,一定有更深的圖謀。

“拿涼州和廣寧的軍屯冊來。”陸洗突然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