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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迆都(一) “請陛下——擊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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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迆都(一) “請陛下——擊鼓。”……

各衛所的軍屯冊悉數呈到公案上。

陸洗發現連月以來各營皆因出城追擊敵軍而降低了屯田的人員比例, 更糟的是韃靼前來騷擾的時機幾乎都卡在當地作物播種之際,導致近半數的田地荒廢。

這一季的影響暫時還看不出來,可持續到秋後, 糧食無法自足的問題必然要暴露。

算到這裏, 眾人幡然醒悟, 先前亦思對鷂兒嶺發動攻擊只是為了試探他們的防禦策略。

“看來這幾次韃靼的進犯不是單獨行動, 而是有統一的指揮。”聞遠道,“他們虛虛實實,意在分散我們的兵力, 打亂我們屯田, 直至我們把這幾年國庫裏攢下的錢糧消耗掉。”

陸洗道:“不錯,他們的輕騎隨時可以撤回烏蘭城, 可秋後我們的南糧北調一旦供應不上,再來幾場天災,朝局就會有變數。”

聞遠道:“可是如果我們關起城門不主動出擊, 他們又會變本加厲,導致各衛所再次失去對塞外的控制,前功盡棄。”

眾將官一陣沈默。

陸洗摸著扳指上的翡翠。

那玉面被磨得晶瑩發亮, 映出辣綠色的光, 似人心深不可測。

“不想被消磨殆盡, 只剩下一條路可走。”陸洗道出四個字,“出師北伐。”

一位將官說:“現在就北伐?這,這是大事啊。”

陸洗道:“大事當斷則斷,韃靼這任汗王不僅性格剛勇而且還懂得使用謀略, 去年他勾連秦壑等人施反間計險些導致朝廷內亂,而今戰術又是如此多變,我們不能再任其壯大。”

“陸相所言有理。”聞遠道, “幸好及時發現敵方動機,不然秋後為時晚矣。”

陸洗道:“子淵,你覺得先攻打何處為好?”

聞遠擡頭看中間那張地圖,手指向燕山以北。

陸洗道:“逍山?”

聞遠道:“不,越過逍山,再往北。”

陸洗道:“莫邪堡?”

聞遠笑道:“攻下莫邪堡,兵臨迤都,逼他們撤回各路人馬,與其主力決戰。”

陸洗道:“此行二百裏,能拿的下來嗎?”

聞遠道:“只要你能說服朝廷那一幹大臣,我就敢立軍令狀。”

天色漸亮。

鳴鐸零丁三兩聲,像箭鏃落地。

陸洗知道聞遠這句話的分量。

歷朝八次兵敗,沒有一次主要原因是正面戰場拼殺不過,而在朝局的變數。對於阜國而言,等一次君臣同心、風調雨順的時機和遠征漠北與敵拼殺同樣困難。

“子淵,你不用為這些分神。”陸洗笑道,“你只管準備出征事宜,把所需糧草軍備報給兵部,朝中之事由我來平。”

議定之後,二人各自行動。

*

院中響著初夏的蟬鳴。

聞遠目送陸洗遠去,牽過韁繩,對身邊副將道:“走吧,回宣府大營。”

“將軍。”副將拍去馬鞍上落的絮,“說句實話,一開始得知陸相做平料總督總管北防軍務,我們都覺得他只知弄權不懂兵事,甚至還懷疑你收了好處才答應與他為伍。”

“好大的膽子。”聞遠回過頭,笑了一聲道。

這副將性情耿直,見沒叫自己閉嘴,真就繼續說。

“傳聞陸相在京中‘綃金綾羅,衣不重樣;食必珍饈,每膳不下三十品;行有八寶香車,駿馬雕鞍,扈從如雲……’是個富貴潑天的人物。”

聞遠道:“衣冠鎮小人,你是小人嗎?”

“將軍教訓的是。”副將頓了頓,騎上馬背道,“後來有一次陸相到軍營裏來,他見士卒靴履單薄,便命軍中織造夾棉襪,他見傷兵臥草,便親自扶杖藜,他蹲在竈邊與火頭軍聊鄉間收成,竟連柴米油鹽是什麽價都說得極準,我們看在眼裏,才改了想法。”

聞遠道:“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有一次朝會,鄭國公要當著百官的面查黃冊,我才知道他原是四方鎮人,家就在迤都以南不到十裏的那片林子裏。”

飛絮如雪紛紛。

聞遠一時神怔。

世人盡知永熙二十三年他帶兵越過逍山圍住莫邪堡卻無功而返的遺憾,卻沒有幾個人還記得掩埋在漠北的屍骨,更沒有人叫得出那些名字。

*

翌日,陸洗回京面聖。

“右相來了?”朱昱修放下功課,對近侍道,“這《尚書要義》朕看得正心煩,剛好他來,就別在禦書房了,讓他陪著朕到鞠場走一走。”

小太監道:“萬一茅太傅來問,嘶,該如何應對?”

朱昱修道:“他的眼睛看不清字,只要把他的鏡片藏起來就好。”

小太監道:“誒,陛下……”

話還沒說完,朱昱修已經邁出禦書房的門。

西華門外的鞠場修得很好,場地以細篩黃土夯築,平整寬廣,四面長廊掛著靛青錦繩,繩上每隔五步綴著鎏金鈴鐺。

鼓點傳響,鞠場熱鬧起來。

二十餘名宦官穿紅、黑兩色衣服爭先恐後追著彩球。

陸洗繞著場地走來。

“右相不必多禮。”朱昱修招手,“起來吧。”

陸洗起身,瞥了一眼球局,笑道:“陛下的飛鴻隊訓練有素,志在必得啊。”

朱昱修道:“不過是小打小鬧,誒,朕昨日看了兵部的奏報,前線可還抵擋得住?”

陸洗道:“有陛下坐鎮京師,北邊的防線固若金湯,全然不用擔心,臣今日來是因為從韃靼俘虜口中得知一件事,想著講給陛下聽。”

朱昱修道:“什麽事?”

陸洗從袖中拿出一個漆盤:“陛下請看。”

漆色雖陳舊,仍可見上面精致的紋樣,畫的是一只猛禽和一只白虎。

陸洗道:“漆盤是從韃靼的騎兵隊繳獲的,畫的是一個民間傳說——能同時得猛禽之目與白虎之牙,則可得萬世福祿。”

朱昱修揉了揉眼,問身邊的小太監道:“誒,你們看這只錦鳳像不像去年春蒐在止馬嶺見到的那只?”

小太監驚奇道:“真是,這尾羽極長,從淡金漸變為深赤,太像了。”

陸洗道:“臣也覺得很像,忙進宮給陛下看。”

朱昱修道:“原來是天生的一對,錦鳳如今棲於大光明殿梧桐木之上,卻不知這白虎在什麽地方?”

陸洗道:“聽那俘虜說,這種白虎只在迤都附近的林子裏出沒。”

朱昱修道:“遠嗎?”

陸洗道:“只要陛下發令,再遠,臣都能取回來。”

彩球飛出黃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宮人齊聲喝彩。

——“中了,飛鴻隊又中了!”

朱昱修興起,一路小跑穿過長廊,抖了抖衣袖伸出手。

小太監以為皇帝口渴想喝水,端上杯盞。

朱昱修抿了一口放回去,又伸出手:“快點快點。”

小太監實在想不到皇帝要什麽,找急忙慌看了看周圍:“陛下,陛下是要什麽?”

朱昱修道:“蠢貨!”

陸洗道:“陛下稍安,臣來。”

陸洗從場下的黃沙中撿起鼓槌,三兩步走回,遞到朱昱修的手邊。

“唉,還是你懂朕啊。”朱昱修一笑,“不過朕也懂你,你想北伐。”

陸洗躬身:“陛下聖明。”

朱昱修道:“和林相商量過了嗎?”

陸洗道:“陛下知道的,臣素來想與林相好好相處,林相卻是看陛下的面子才勉強願意與臣搭臺,事關重大,如果臣一個人和他說,他必然反對,只有陛下支持臣,臣才好辦事。”

朱昱修道:“可是朕尚未親政,如何做才算支持你?”

陸洗連忙把腰彎得更低:“請陛下——擊鼓。”

朱昱修樂道:“好。”

咚,咚,咚。

金漆彩畫雲龍紋鼓驟然擂響。

彩球在健兒足尖飛傳,恰與鼓點同頻。

聲浪撞上承天門又折回,驚得文華殿檐鈴鳴響,連玄武門當值的金吾衛都按刀回首。

*

——“方才那陣鼓聲從何處來?”

——“像是西華門外鞠場的搏拊。”

——“聽聞陸相一早就進宮了,不知有無關系。”

文輝閣中議論紛紛。

林佩走出左側屋,迎面見一襲蟒袍走進正堂。

“知言。”陸洗笑道,“口渴,來你這兒討杯茶。”

林佩走上前,輕輕拍一拍他的衣袖:“這麽細的沙,不像是軍營裏帶來的。”

陸洗忙往後退,到水盆旁邊洗手。

“洗完進屋裏來。”林佩端詳片刻,掀起竹簾走進左側書房,“有幾句話問你。”

*

軒窗半敞。

青磚地上映著斑駁竹影。

二人坐在梨木案左右。

陸洗擦了手,戴上翡翠扳指。

“我問你,什麽叫‘看陛下的面子才勉強願意搭臺’?”林佩沏好一壺龍井,“我都為你‘遠嫁千裏’了,你此時還與我劃清界線?”

陸洗一拍大腿,嘆笑道:“就是隨口一說。”

他忘了那小太監是林佩的眼線。

林佩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少年之心不可欺,天子之心更不可欺。”

陸洗道:“別,別亂扣罪名。”

林佩道:“我從不亂扣罪名,去年平遼總督府報了八百萬兩銀用於建造軍營、訓練新軍、開墾屯田,按理說今年如果田裏有收成就只需五百萬兩,可你今年不減反增,報到了一千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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