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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勸和 “朕不學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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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勸和 “朕不學皇考。”

蘭葉微動。

林佩側過臉, 眼中閃過意外。

“很早我就註意到了。”陸洗把手撐在茶臺上,“而且不止那一次,前次也有。”

林佩道:“合著在這兒等我?”

陸洗道:“我想知道, 你明知道我想。”

林佩坐直身子:“此事不相幹, 得空我再與你解釋。”

陸洗道:“你總是對我有所保留。”

林佩收起琴譜, 把折扇推到對面:“對, 我是有所保留,你最該問的就是這。”

陸洗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別再讓我猜謎。”

茶臺搖晃, 杯底輕響。

“喜物不膩於物,忠情不限於情。”林佩的目光落於蘭花叢間, “如果不能這樣,我也會害怕,怕被用盡之後就像你穿過的那些衣服一樣, 被置換,被丟棄。”

陸洗站起來:“怎麽可能,我遇見你, 如雨過見天青。”

林佩躲開, 順手拿起自己的杯子, 坐到對面。

二人換了位置。

“我的保留……”林佩看著陸洗,“……也是為你留後路。”

陸洗停下,忽然明白過來。

他能坦然示愛是因為他了解林佩的品性,追求林佩對他而言是一件愉悅的事, 他本來就很喜歡一點一點俘獲人心的感覺。

但對林佩而言是相反的。

他記得林佩說過的那句話——不是瞧不起,而是害怕。

彼此都是成年之人,花前月下戲說風流自然可以, 但要真動心,總有一人更害怕。

杯中搖晃的茶水漸漸平靜。

陸洗道:“我不該刨根挖底,像個乳臭未幹的小孩。”

林佩道:“但願你是真的明白。”

“我對你掏心掏肺,卻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到底是把你嚇著了。”陸洗拎起折扇,握在掌心,“我弒過舊主,叛過上司,這樣的劣跡斑斑,如何能指望兩三件事就讓你交心呢。”

林佩咽一口茶潤了潤嗓子:“不是你的錯,是我,我也……有病。”

陸洗悄然靠近,站到林佩的身後,用扇骨搭著肩膀把人摟過來。

這回林佩沒有抗拒。

陸洗仰頭望月,輕聲笑道:“那我們就一起病著,來日方長。”

*

太液池畔,微風帶來清涼意。

朱昱修親自監造的鳩車幾近完成,是日,他請董嫣到西苑觀禮。

儀鸞司使及眾工匠把寶相花傘蓋罩在車廂上。

六馬拉車,車身外形是一只的鳩鳥,以紫檀木為骨架,結構新穎,內部寬敞。

董嫣自是十分喜歡。

“母後,這車是朕在這兒看著他們一點一點造出來的。”朱昱修比劃道,“別看這一個輪子,學問大著呢,光是木材就要用三種,外圈用棗木,輻條用榆木,內軸用香椿木。”

董嫣讓宮女扶著登上馬車,坐進車廂,四下看了看,笑道:“皇帝的孝心讓本宮甚為感動,來年本宮就坐著這駕鳩車去北京,天倫繞膝樂無疲,莫道塵間度晨昏。”

朱昱修似懂非懂地說道:“母後又提北京。”

董嫣歸政之後一直對林佩和方時鏡等人削減宮中開支頗有微詞,每回朱昱修來都要說上幾句,什麽今年花不如去年紅,什麽胭脂盒子空了也無人問津,總說想再到北方去散心。

“瞧你。”董嫣拉開簾子,“造個車而已,又還沒有親政,你倒有了心事。”

朱昱修道:“朕每日提心吊膽,怕左相和右相又鬧不愉快,都說臣子總是百般揣摩主上,唉,豈有那等好事,現在只有朕這個主上揣摩臣子的份,還揣摩不明白。”

董嫣笑了笑,柔聲道:“可憐你且還有得熬,不要緊,母後陪著你。”

朱昱修道:“許多人勸過朕,朕也讀過淮南子,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可以為平。”

董嫣、阮祎、儀鸞使及侍從聽到小皇帝的這句話,表情皆為之一變。

“但是朕不想做那樣的皇帝。”朱昱修拍著輪子,“朕不學皇考叫他們內鬥,朕偏要勸和,要他們勠力同心,為阜國立下千秋功業。”

董嫣的雙瞳微微顫動。

忽然之間她有一種感覺——皇帝大了。

鳩車造成,獻禮完畢。

朱昱修目送董嫣乘鳳輦遠去,轉身往廣寒宮走去。

陽光之下,少年一襲金黃織金盤龍窄袖袍耀眼奪目,金玉琥珀相間的腰帶光芒流轉。

朱昱修經歷過許多血雨腥風,生母養母之爭、父親兄弟之爭、外戚宗人之爭,每回紛爭發生之時他都只能站在屏風後面,被那層朦朧的絹布擋著,分不清是真實的光影還是自己腦子裏的幻想。他不怕看見血,但他不喜歡一切分崩離析而無能為力的感覺。

那一日大暑,熱氣猶大,樂志齋內濕熱交蒸。

朱昱修無心練字,仰頭看著那張造車用的巨大圖版,苦苦思索如何完成人生中第一份課業。忽然房中響起一陣鼾聲,他透過窗格看到了隔壁那位坐在禪椅上的老人。

太傅茅雪華是三朝老臣,儒學大家,受先帝托付擔任太傅,教朱昱修讀書。

朱昱修不愛讀書,小時候就學得慢,對這位後來的老師的說教更是從不上心。

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忽然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求知欲。

他屏住呼吸走過去,悄悄地捏起茅雪華的一根白胡須,往外拉扯。

鼾聲戛然而止。

“咳,咳咳咳。”茅雪華捂著下巴坐起來,清出喉嚨裏的濃痰,見與自己開玩笑的人竟然是皇帝,忙拄著拐杖站起來,“陛下恕罪,老臣以為你今天又不學了。”

朱昱修扶起他,然後行師生之禮。

茅雪華捋著花白的胡子,緩緩問道:“陛下的功課寫完了嗎?”

朱昱修道:“沒有,先生,朕今日請教的這個學問,書本裏沒有。”

茅雪華道:“陛下所問何事?”

朱昱修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勸和。”

茅雪華的眉梢動了一下,莞爾而笑。

朱昱修道:“先生笑什麽?”

茅雪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繞書房走了一圈,在案上擺的素三彩水盂旁停下腳步。

朱昱修湊過去,伸出腦袋。

茅雪華道:“陛下看到了什麽?”

朱昱修道:“水。”

茅雪華道:“退後幾步,站得遠些。”

朱昱修往後兩步,回過頭。

茅雪華道:“陛下看到了什麽?”

朱昱修道:“瓷罐。”

茅雪華道:“再退後一點,再站得遠一點,現在,你看到了什麽?”

朱昱修道:“盛著水的瓷罐置於案幾之上。”

茅雪華道:“你悟到了什麽?”

水面微瀾。

朱昱修的眼中亮起光:“站得越遠,看到的東西就越多,想要看清所有的東西,要先往後退。”

茅雪華一聲感嘆,爽朗大笑。

回憶散去,廣寒宮中的玉雕龍紋寶座映著少年天子的鳳眸。

朱昱修坐上去,把儀鸞使高檀叫到面前。

高檀出身中原世家,年少時做過朱昱修的伴讀,後因黨爭離開京城,歷經磨難,多年之後得董嫣幫助才重回宮中擔任官職。

“鳩車大體上造好了,但朕覺得還應該再添一些裝飾。”朱昱修低頭看著手指,隨口道,“你就以此為由,叫上儀鸞司的人手,多出宮去打聽些事情。”

高檀問道:“陛下想打聽哪些方面?”

他比朱昱修大五歲,筋骨剛勁,獨有一種謹慎內斂的氣質。

“什麽都行。”朱昱修道,“有什麽打聽什麽。”

高檀頓了頓:“請陛下給臣一個方向。”

朱昱修道:“先看看右相在做什麽,然後看看左相在做什麽,還有街上的老百姓都是怎麽說的,這兩年朝廷做了不少事,收覆廣南、開放關市、調整賦稅、官私合營、印發紙鈔、開設專科,朕數不過來了,先就這幾樣,你都打聽打聽。”

高檀道:“這些,陛下……”

朱昱修笑道:“朕知道你要說什麽,朕想看本子隨時可以調來,但就因為太近了,坐在戲臺之前,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朕看到的,從今天起,朕要退得遠些,朕要看清全貌。”

*

興和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大朝,天降瑞雪。

百官紅衣在紛飛的白雪之中前行。

林佩捋好兩耳邊的籠巾,安靜地候朝。

陸洗站在旁邊,笑著道:“知言,你今日穿了這身。”

林佩道:“因為你肯定會穿,為了不讓你木秀於林,我只好勉為其難地穿上。”

陸洗道:“你穿著真好看,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後面的幾位文官聽得好笑,這句乃是形容先秦女子對征夫的思慕之情,用在此處顯然不恰當。方時鏡直搖頭。杜溪亭見身旁的堯恩一臉嚴肅但又想笑的樣子,自己被逗得笑出來。溫迎早已見怪不怪,微笑不作聲,低頭整理綬帶。

鳴鞭過後,百官上朝。

——“眾卿平身。”

這場朝會的規模不亞於正旦宮宴,因先帝朝有成制,大考之後的第一年,天下諸司官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京朝覲考察,入京官吏多達兩千人。

林佩奏事一向令人賞心悅目,首先是中心思想明確,其次是典、顯、淺,即使時間很長,聽起來也不覺得累。

經過一年的調理,各地黃冊與魚鱗冊恢覆永熙初年清明真實的景況,朝廷控制的納稅田多出三百萬頃。土地清丈之後,田賦力役的統一使各項苛捐雜稅被免除,進一步減免了底層農民的負擔。在征收辦法上,計田納銀的手段減免了大量轉運耗費,使稅收更靈活、更透明。

——“今歲共收農稅兩千一百萬兩,晉北布政使李良夜慮周藻密而不涉於粗疏,戶部侍郎萬懷意深韻遠而不失之徑直,關內侯趙裕方軌物範世,吏部、刑部不避斧鉞,乃成此功業。”

林佩重點奏報稅制調整的成果,而後提起吏部專科附試之事,過渡至禮部正在編纂的各類典籍,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朱昱修道:“林相,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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