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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君臣戲 “那說明他外面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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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君臣戲 “那說明他外面有人了。”……

林佩的衣擺動了一下, 身子還沒有挪動,聽到皇帝叫住自己,躬身候命。

朱昱修的手緊了緊, 開口道:“朕問你一件事。”

林佩道:“陛下請問。”

朱昱修道:“清丈之後多出的三百萬頃土地, 朕聽聞主要是來自於地方豪強和貪官汙吏之前的隱匿, 都多少年沒管了, 突然讓他們交這些稅,不會有人抗議嗎?”

後排官員聽見前面傳來的青澀而稚嫩的聲音,意識到這是朱昱修在問話, 紛紛屏息。

林佩平視著禦前燭火, 表情的變化幾乎不可察覺。

他心中三分驚奇,三分欣慰, 餘下是審慎。

不知何時起,小皇帝似乎有了自己的思考,這個問題不僅僅是本身很犀利, 當此場合問出來,更有要與他對戲的意思。

“陛下所言極是。”林佩再三考量,決定接住小皇帝拋來的戲, “但是臣等不怕。”

朱昱修道:“為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豪強與貪官能為禍地方, 無非互相勾連互相庇護,然而天下萬民也有靠山,這座靠山便是陛下。”林佩提起身前的綬佩,跪地言道, “年初,禮部奉陛下旨意削減宮中各項開支,成效斐然, 人心整肅,陛下能體恤萬民,以身作則,地方自當斬釘截鐵貫徹到底,豈敢不服政令?即便一兩個冥頑不化的,也如螳臂當車,必粉身碎骨。”

朱昱修摸了一下鼻子,順便道:“禮部做的好,應予以嘉獎。”

“陛下聖明。”林佩懇切道,“禮部如今正在為國編纂興和大典,為的是推廣切關實用的學問研究,為社稷培養人才,臣請每年撥二百萬款,但只願鬥水活鱗,中興國運。”

朱昱修看著林佩灼灼目光,一時怔楞。

他只想了怎麽問,沒想怎麽回,更沒想到戲一開腔就得唱全套。

陸洗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陛下,林相說的這是兩回事情,不可混談。”

朱昱修道:“你不要插話,待會兒朕還有別的事問你。”

陸洗一頓,閉嘴,退回去。

殿堂兩側幾十支筆桿匆匆在紙上來回。

百官站得筆直,不敢再議論。

朱昱修吸一口氣,正色道:“禮部。”

方時鏡穩步走到禦前:“陛下,臣禮部尚書方時鏡。”

朱昱修道:“古人言,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你就是朝廷的這面鏡子,二百萬兩銀若是不夠,再問戶部要。”

方時鏡袖子輕顫,老淚縱橫:“臣萬死不辭。”

林佩起身,順手扶起方時鏡,回頭看了於染一眼,退至文官隊列之中。

此方唱罷,彼方登場。

陸洗預咳一聲:“陛下,臣也寫了述職的本子。”

朱昱修看見陸洗,神色立即放松下來:“你讀吧,朕現在好好聽。”

陸洗道:“臣沒有什麽太大的功績,就是掙了些錢。”

朱昱修道:“多少錢?”

陸洗道:“合計一千萬兩。”

朱昱修呵欠打到一半,捂住嘴道:“多少?”

陸洗道:“工商稅七百餘萬兩,雜色收入三百餘萬兩,合計一千萬兩,陛下。”

這句話說完,滿朝文武的臉色都有些變化。

阜國自建國以來重農抑商,工商稅一直只占財政收入的三成,陸洗所奏的一千萬兩雖然仍不如農業稅,但體量已達到農稅的一半,比往年多出一大截,可謂前無古人之新舉。

陸洗打開奏本,開讀正文。

北方開放貿易,廣寧、哈密兩條線上關稅進項二百餘萬兩,浙東、江寧、大湖三處織染局絲綢貿易進項二百餘萬兩,鹽商、茶商、冶商、船鈔商、香商、蠟商等進項二百餘萬兩。

官私合營制度的推行極大地活躍了民間市場,配合大阜寶鈔的發行取得了驚人的成效。

陸洗的行文不如林佩,其中直白的句子是他自己寫的,文采斐然的則是找人代寫的,能聽出拼湊痕跡,但無論瑕疵再多,終也掩蓋不住一千萬兩進項的光芒。

“陸相真是全才。”朱昱修驚喜道,“邦交在行,興工也在行,幹一事成一事。”

陸洗道:“臣年初誇下海口,要讓國庫盈收在三年之內翻倍,這只是一小步。”

朱昱修道:“朕也有事要問你。”

陸洗道:“陛下請問。”

朱昱修道:“朕聽說抄沒鄭國公府時發現了大批金銀珠寶,數量有多少?”

陸洗微笑:“陛下明察秋毫。”

他心中覺得不公平,憑何小皇帝和林佩唱的是戲,給他的卻是一只不懷好意的鉤子,但很快他又從小皇帝的語氣之中辨識出了一絲欲蓋彌彰的偏寵,於是夾起尾巴,不再邀功。

朱昱修等了等,發現沒有下文,繼續問道:“數量有多少呢?”

“陛下,臣記得報的是……”陸洗抿一下唇,作出回答,“折白銀十萬兩。”

朱昱修一笑:“他這輩子若只貪墨十萬兩,那好像有點冤枉啊。”

陸洗道:“是少了,這只是府上,還有幾處莊園尚未統計,臣盡快再給陛下報一個數。”

朱昱修道:“不必了,把這筆錢添作臘賜,是多是少,你自己斟酌。”

陸洗領旨。

一提起臘賜,文武百官齊呼聖明。

中書省之後,五府、六部、九寺、地方官吏按順序奏事。

朱昱修安坐龍椅之上,看著殿外飄飛如絮,用慵懶的語氣答覆其餘臣子。

他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已經很滿意,雖也有一時意料之外,但左右丞相沒有再當著面吵架,連一句拌嘴的沒有,這就算是勸和了。

興和元年年末的這場朝會,喜報頻傳,百花齊放,終以祥和的鐘聲收尾。

經過兩年休養生息,阜國國情悄然好轉。國庫歲入較前年增長三成有餘,物價平穩,民生改善;秋收糧倉充實,可支半年之用;邦交穩固,邊關已三月未聞戰事,貿易日漸繁榮;廣南政通人和,版圖統一,漸顯盛世氣象。

*

退朝之時,飛雪仍未停。

宮墻內外玉樹瓊枝,宛如一層純白綢緞輕輕蓋下。

林佩把手攏在袖子裏,捂緊暖爐。

“知言。”陸洗湊到他身邊,搓著手道,“你說陛下是怎麽知道多出的土地從哪裏來,又怎麽知道鄭國公府掘地三尺發現金銀珠寶的?是不是你告訴他的?”

林佩道:“不是我。”

陸洗斜過身子,觀察了一下林佩的神情,笑問道:“真不是你?”

林佩道:“我現在哪兒還敢騙你,陸大人。”

陸洗捏起下巴:“那說明他外面有人了。”

“什麽叫外面有人?為何你身上總帶著一股歪風邪氣呢?”林佩本來不想說話,還是忍不住皺起眉毛,糾正道,“陛下豁然開竅,頓悟天機,難道不是好事嗎?”

才幾句話,寒風灌入喉嚨,立即咳嗽起來。

陸洗連忙輕拍其後背,柔聲道:“只是咱倆之間說說而已,過去這一年,你我春種秋收,不白辛苦。”

林佩怕風寒,不說話了。

陸洗道:“往後還有許多事要仰仗你,你可不能生病。”

二人正並肩走,身旁走過一列武官。

武官的籠巾左插貂尾,與文官的禽羽不同。

林佩和陸洗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看著幾位將軍颯爽的背影遠去。

——“明大都督節後可要去杜公家中拜年,我與你一道哇。”

——“賀同知你先去,本督處理完邊報再去,輪流熱鬧。”

——“豈敢,那我索性也把屯田之事奏了再去。”

——“瑞雪兆豐年,今年可是個好年頭啊。”

林佩對五軍都督府一向慎重,哪怕最艱難的時候也從未動過軍餉,只按成制發調兵令,從不查問細節。他很清醒的知道,五軍勢力盤根錯節,只可制衡,不可入局,兵部之所以能調動這幾位將軍,也不是因為有權,而恰恰是因為只調兵不統兵。

但他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下陸洗的眼神,就覺出陸洗的想法和自己不一樣。

陸洗看五軍都督的眼神之中藏著一種對尚未得手的寶物的垂涎,梁冠上的飾品並不足以把軍政之間的界線劃清,他能感覺出陸洗是想把手伸過去的。

林佩記得陸洗下一步要在北方建立新軍、駐軍屯田,這不僅與兵制緊密相關,還牽涉遷都。現在皇帝漸漸大了,多年以後天下局勢還能否在掌控之中,在他心裏是個未知之數。

二人回到文輝閣。

堂前燈籠換了新的,大紅氣派。

林佩脫下鬥篷,擡起頭看燈籠上的福字。

“這五福寫的真好。”陸洗把暖爐拿過來,往裏添了兩塊炭火,塞回林佩的手中,“一為長壽,二為富貴,三為康寧,四為好德,五為善終。”

林佩道:“陸大人,我們該討論明年的度支了。”

陸洗一笑:“還沒討論不就被你支走二百萬兩了麽,說我搶奪戶部財權,也沒見你讓過。”

林佩道:“聖上問話,不容不答。”

陸洗道:“算了,原諒你了。”

林佩道:“我沒打算道歉,除了禮部,刑部之後修訂律法也還會有一些開支,但這些都不在我今日要與你討論的範圍之內。”

陸洗的臉上盡是無奈,笑著嘆了口氣。

風吹過,屋檐雪落。

燈籠在檐下吱呀搖晃。

“來吧。”林佩轉身往裏走,“到我屋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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