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體育

關燈
體育

春天,最適合運動的季節。陽光流淌在臨城五中的操場上,將塑膠跑道曬出淡淡的橡膠味。新抽芽的槐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時不時飄落幾片鵝黃的嫩葉,粘在晨跑學生的校服後背。

班會上,體育委員站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粉筆灰在陽光裏跳著蹩腳的探戈。他小麥色的手臂沾著沒擦幹凈的排球印,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分明的肌肉線條。“運動會報名現在開始!”他聲音洪亮得震飛了窗外槐樹上的麻雀。

報名表剛展開,紙張邊緣立刻爬上十幾只蠢動的手指。

“四百米給我!”許佳的聲音像把剪刀劃開嘈雜。她踮腳時馬尾辮掃過身後男生的臉,帶著檸檬洗發水的香氣。體委在她的名字後面畫勾時,鋼筆水暈開成小小的太陽。

表格上姓名欄的橫線正在扭曲,像突然通了電的鋼絲。

跳高項目最先被蠶食。體育委員小麥色的手臂橫在表格上方,青筋凸起如地圖上的山脈。

“我要跳遠。”

“哎哎!體委,體委,我要800米!”

“我也要800!”

“讓讓,讓讓,我要跳高。”

體委身旁圍滿了人,熱鬧的簡直不像話。

他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原來大家都這麽積極啊,計老師還讓我多催催大家呢。”

“哎,體委,給我報個1000。”金允也擠進人群參與報名。

楊澤晗靠在一旁:“沒想到啊,班長居然有這種潛力。”

金允笑笑:“沒有啦,報著玩玩。參與感嘛。”

接下來是此起彼伏的喊聲。

“誰踩我腳了!”

“別推啊!”

“我的報名表!撕破了!”

教室裏亂成一鍋粥。課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書本散落一地。周碩站在講臺上,徒勞地揮舞著只剩下一半的報名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安靜!都給我安靜!”班主任計老師突然出現在門口,手裏拿著教案“啪啪”地敲著門框。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保持著滑稽的姿勢僵在原地。許佳的單腳還踩在椅子上,體育委員的手懸在半空,金允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彎腰找眼鏡。

計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危險的光芒:“看來大家都很積極啊。”她慢悠悠地說,“不如這樣,想報名的同學,現在去操場上跑十圈,跑完再報名。”

“啊?”全班發出一聲哀嚎。

“怎麽?不是很有運動熱情嗎?”計老師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都給我安靜些。”

等一系列熱門項目被選完後,還剩下了一個名額,體委看了一眼報名單問:“男子1500米還差一個人,誰願意上?”

教室裏突然一片沈默,幾個男生低頭假裝翻書,沒人接話。

1500米不算短,跑下來喘得像條擱淺的魚,誰都不想自討苦吃。

荷葉正低頭記筆記,忽然感覺手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他擡頭,對上陳槐安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去?”陳槐安壓低聲音,用筆尖點了點報名表。

荷葉立刻搖頭:“我不行,我耐力差。”

陳槐安挑眉:“上次體測你跑得挺穩的。”

“那是被體育老師追著跑,不一樣。”

陳槐安低笑一聲,還想說什麽,遠處的李瑜珩朝這邊看過來,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

“荷葉,你該不會連1500米都不敢報吧?”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荷葉的手指微微收緊,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李瑜珩見狀,語氣更加輕蔑:“也是,你這種文弱書生,跑兩步估計就喘不上氣了。”

教室裏有人低聲笑起來。

荷葉的耳根發燙,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

他不是沒跑過步,但被當眾嘲諷,還是讓他喉嚨發緊。

從小到大,荷葉一直討厭體育,他不喜歡運動。

無論是身體的原因,或是天氣的原因。他都不喜歡。荷雨想讓他動一下都難。

忽然,身旁傳來“啪”的一聲——陳槐安把筆拍在桌上,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眼神卻冷了下來。

“李瑜珩,你這麽積極,怎麽不自己報?”

李瑜珩一噎,隨即冷笑:“我報的是100米和跳遠,可不像某些人,連報名的膽子都沒有。”

陳槐安嗤笑一聲:“哦,原來你只能跑短跑啊?難怪耐力不行。”

李瑜珩臉色一沈:“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陳槐安漫不經心地轉著筆,“短跑爆發力強,長跑靠耐力,你既然只能跑短的,就別在這兒指點江山。”

教室裏瞬間安靜,有幾個女生忍不住偷笑。

“就是,光在這裏說大話,有什麽了不起的啊?”張橦站了起來,與李瑜珩對視。

“算了,別跟小人計較。”周碩拍了拍張橦,看李瑜珩的眼神裏也滿是嘲笑。

李瑜珩臉色鐵青,正要反駁,體育委員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報名自願,別吵了。”

荷葉低著頭,心跳還沒平覆,桌下的手卻突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陳槐安的指尖在他掌心一劃,隨即收回,像是個無聲的安撫。

下課鈴響,人群散開,李瑜珩經過荷葉身邊時,故意撞了下他的桌子。

“慫貨。”他丟下兩個字,揚長而去。

荷葉攥了攥拳,沒吭聲。

陳槐安單手拎著書包站起來,瞥了眼李瑜珩的背影,忽然開口:“餵,荷葉。”

“嗯?”

“報名吧。”

荷葉一楞:“什麽?”

陳槐安轉過頭,陽光從窗外斜切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嘴角微揚,眼裏帶著篤定的笑意。

“我陪你練。”

荷葉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

“沒有可是。”陳槐安打斷他,順手抽走他桌上的報名表,在1500米那欄寫下他的名字,筆跡龍飛鳳舞。

“輸贏不重要。”他把表格拍回荷葉面前,挑眉一笑,“但有些人,該打臉的時候就得打。”

窗外,風吹過老槐樹,沙沙作響。

荷葉看著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胸腔裏那股悶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了個幹凈。

傍晚的操場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塑膠跑道蒸騰著白天的餘溫,踩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塊剛出爐的蛋糕。荷葉站在起跑線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緊張?”陳槐安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有點……”荷葉小聲承認,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運動服的衣角。

陳槐安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像在彈走一片不存在的花瓣。

“別怕。”他低聲說,“我陪你。”

第一圈,荷葉跑得還算輕松。春風拂過臉頰,帶著槐花的甜香,他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陳槐安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得像是在散步。

“看路。”陳槐安忽然轉頭,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後頸,“別看我。”

荷葉耳尖一熱,差點絆到自己。

“誰、誰看你了!”他結結巴巴地反駁,加快腳步想拉開距離,結果沒跑幾步就氣喘籲籲。

陳槐安低笑一聲,輕松追上他,手指勾住他的手腕,輕輕一帶,把他拉回自己身邊。

“跑太快會岔氣。”他的拇指在荷葉的脈搏上摩挲了一下,“跟著我的節奏。”

第二圈,荷葉的呼吸開始亂了。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癢癢的,陳槐安側頭看他,忽然伸手,指尖蹭過他耳後的皮膚——那裏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濕漉漉的,像是晨露。

“你出汗比我想象中快。”他低聲說,拇指在荷葉的耳垂上輕輕一撚。

荷葉的呼吸更亂了。

跑到彎道時,荷葉的腿開始發沈。他的運動鞋底摩擦著跑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鞋底粘了一層細沙。汗水順著太陽穴滑下來,癢癢的,像是有小蟲在爬。他剛要擡手擦,陳槐安已經先一步用袖子蹭過他的臉頰。

“別用手擦。”他說,“手上有細菌。”

袖口的布料有點粗糙,蹭在皮膚上微微發癢。荷葉眨了眨眼,睫毛上掛著的汗珠落下來,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裏泛起淡淡的鐵銹味,像是含了一口血。陳槐安忽然放慢腳步,拽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跑道內側的草坪上。

“休息三十秒。”

荷葉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他的運動服領口濕了一大片,布料黏在鎖骨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陳槐安站在他面前,伸手撥了撥他汗濕的劉海。

“張嘴。”

“啊?”

一顆薄荷糖被塞進嘴裏,清涼的甜味在舌尖炸開。陳槐安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下唇,兩人同時一怔。

“……補充點糖分。”陳槐安別過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三圈,荷葉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沈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陳槐安跑在他前面半步,時不時回頭看他。

“再堅持一下,馬上結束了。”

荷葉咬著牙點頭,可腳步還是越來越慢。陳槐安忽然停下,轉身面對他,倒退著跑。

“看著我。”他說。

荷葉擡頭,對上他的眼睛——夕陽落在他的瞳孔裏,像是點燃了一小簇火焰。

“跟著我。”陳槐安朝他伸出手。

荷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去。陳槐安的手指收緊,掌心溫熱幹燥,穩穩地牽著他往前跑。

“別松手。”

“嗯。”

最後一圈,荷葉幾乎是被陳槐安半拖著跑完的。他的呼吸又急又亂,眼前發花,可陳槐安的手始終沒松開。

“最後一百米。”陳槐安低聲說,“沖刺?”

荷葉搖頭,腿軟得幾乎站不住。陳槐安忽然松開他的手,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直接攬住他的腰,半抱半扶地帶著他沖向終點。

“陳、陳槐安!”荷葉嚇了一跳,下意識抓住他的衣領。

“別怕,我在。”

終點線被甩在身後,荷葉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陳槐安一把接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草坪上。

夕陽西沈,晚風拂過汗濕的衣角。荷葉靠在他肩上,大口喘氣,心跳聲大得像是要震碎耳膜。

“我……跑完了?”他還有點懵。

“嗯,跑完了。”陳槐安低頭看他,嘴角微揚,“很厲害。”

荷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是你厲害。”他小聲說,“……一直沒放開我。”

陳槐安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輕輕擦過他的耳廓。

遠處的操場燈一盞盞亮起,像是散落的星星。

“給。”槐安擰開礦泉水瓶遞過來,瓶身上凝結的水珠滾落到荷葉的手背上,涼得他一個激靈。

荷葉接過水就仰頭猛灌,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來不及咽下的水順著嘴角溢出,沿著脖頸流進衣領。陳槐安看著他,不自覺地也跟著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慢點喝。”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荷葉的後背,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呼吸節奏。荷葉的T恤已經完全濕透了,布料下的皮膚散發著灼人的熱度。

喝得太急的水很快反了上來,荷葉突然彎腰咳嗽,水灑了一地。陳槐安趕緊蹲下身,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這個角度能看到荷葉後頸的發際線處凝著細密的汗珠,在暮色中閃著微光。

“活過來了...”荷葉終於緩過氣來,聲音還帶著喘息後的沙啞。他擡手用袖子擦了擦嘴,結果發現袖子比臉還濕,只好作罷。這個動作讓陳槐安忍不住笑出聲。

“笑什麽...”荷葉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他,但因為還在喘,這話聽起來更像撒嬌。

陳槐安沒回答,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按在荷葉的額頭上。紙巾很快被汗水浸透,他又換了一張。

“我自己來...”荷葉伸手要接,卻被陳槐安躲開。

“別動。”陳槐安的聲音很輕,手上的動作卻很堅決。他仔細地擦過荷葉的額頭、鼻梁,最後在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兒。紙巾擦過睫毛時,荷葉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晚風拂過汗濕的衣衫,帶來一陣涼意。荷葉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指節因為剛才緊握礦泉水瓶而有些發白。

“冷?”陳槐安已經脫下了自己的外套。

荷葉搖搖頭,但下一秒就被帶著體溫的外套裹住了。陳槐安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幾秒,熱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

“還能站起來嗎?”陳槐安向他伸出手。

荷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去。陳槐安的手很暖,穩穩地握住了他還在發抖的手指。借力站起來時,荷葉的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被陳槐安及時接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荷葉能聞到陳槐安身上混合著汗水與陽光的氣息。他的心跳突然又加快了,不知道是因為剛跑完步,還是因為此刻陳槐安落在他臉上的目光。

“我...我沒事了。”荷葉慌忙站直身體,卻因為動作太急而眼前發黑。陳槐安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後腰,熱度透過濕透的T恤灼燒著皮膚。

暮色漸濃,操場的照明燈一盞盞亮起。在昏黃的燈光下,荷葉看到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呼吸終於慢慢平覆,但心跳卻始終沒有恢覆正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