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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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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

臨城冬日的甌江,裹挾著上游青田山間的寒氣,在溫州城畔流淌得格外沈靜。

江水比夏日瘦了一圈,露出兩岸淺褐色的灘塗,像褪去華服後顯出的樸素襯裏。

江濱路的銀杏早落盡了葉子,枯枝在鉛灰色天空下伸展成細密的神經脈絡。偶有越冬的鸕鶿立在礁石上,黑羽凝著霜花,鐵鑄般一動不動,直到貨輪鳴笛才倏地紮進水裏,在江面留下轉瞬即逝的漩渦。

待到寒潮過境,朔風從甌北方向橫掃江面,連帶著江心嶼上的英國領事館舊址都縮緊了磚紅色的身軀。而江水依舊沈默地流著,載著上游飄來的蘆葦稈和塑料瓶,載著這個沒有暖氣的城市裏所有的冷與熱,向東海奔去。

陽光斜斜地灑在甌江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斑。

陳槐安靠在欄桿上,擡手給荷葉發了一張照片:

harbor:「圖片」

harbor:我在你家樓下。

荷葉蜷縮在被窩裏,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當看到陳槐安發來的消息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他濃密的睫毛眨了一下,立刻回覆:

hy:定位發我,我去找你

harbor:好。

荷葉起床收拾了一下,他走出房間時看到了桌子上的藥,他隨手放進了抽屜裏。

剛走出臥室m就聽見客廳裏傳來荷雨的聲音:“去哪?”

聲音冷淡的如同寒風刺骨,荷葉心中的熱火被寒風吹滅:“下樓隨便逛逛。”

荷雨:“哦,那去吧。”

荷葉:“很快的。”

荷雨:“一個小時。”

荷葉:“嗯。”

應付完荷雨,他便急匆匆地下了樓。在電梯下降的三十秒裏,他對著金屬壁整理自己淩亂的頭發,又拍了拍蒼白的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離他越來越近。

“陳槐安。”

他轉過身將荷葉抱在懷裏,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怎麽瘦了這麽多?”陳槐安看著懷裏的人消瘦的臉不禁心疼。

“沒有吧。”荷葉從他懷裏鉆出來,牽起他的手,“怎麽會在這?今天沒課嗎?”他不是非常刻意的轉移了話題。

陳槐安輕撫著荷葉的手指,絲絲寒意被他漸漸捂熱:“路過,想你了。”

荷葉的嘴角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手指悄悄鉆進陳槐安的指縫,十指相扣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胸腔漫上來,哽在喉嚨裏。

冬日裏的風像一把生銹的銼刀,沿著甌江堤岸來回刮擦。荷葉縮了縮脖子,校服領口早已失去抵禦寒風的能力,化纖布料被凍得發硬,隨著步伐發出窸窣的響聲。他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轉瞬就被風吹散。

江面比往日安靜許多,渾濁的水流裹挾著碎冰,緩慢地向東蠕動。岸邊的蘆葦叢枯黃一片,莖稈相互碰撞時發出幹澀的脆響,像是老舊的骨骼在摩擦。荷葉蹲下來摸了摸灘塗,凍硬的淤泥表面結著層冰殼,手指一按就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路燈的光暈在寒霧中變得模糊,像浸了水的黃色顏料。光柱裏飛舞的雪籽清晰可見,每一顆都在講述這個冬天有多冷。荷葉把手湊到嘴邊呵氣,發現睫毛上已經結了層白霜,每次眨眼都像有小針在紮。

甌江大橋的鋼索上結滿冰淩,車輛駛過時,那些冰柱就微微震顫,折射出破碎的霓虹燈光。荷葉站在橋下,聽見頭頂傳來冰晶墜落的細碎聲響,像冬天在悄悄脫皮。

甌江的水是渾的,向來如此。渾濁的甌江水裹挾著上游的泥沙,在夕陽下泛著銅銹般的色澤。江面漂浮著零星的塑料瓶和枯枝,隨著暗流打著旋兒,像極了荷葉此刻翻湧的思緒。

春來漲三分,夏至又添五分濁,倒也並非全是泥沙作祟,只是這江水似乎天生不愛清澈見底那一套。兩岸的蘆葦倒是青翠,一叢叢地立著,被風一吹,便東搖西擺起來,顯出幾分伶俐相。

江上偶有漁船,大抵是些舊木船,船身被水浸得發黑,船頭坐著打魚人,一頂破草帽,一件褪色藍布衫,便是全部行頭了。他們撒網時手臂上的筋肉凸起,收網時腰背彎成一張弓,網中卻常常只有幾尾小魚,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銀光。

岸邊的石階上常有婦人浣衣,木杵擊打衣物的聲響,隔著老遠也能聽見。她們時而交談,時而沈默,話語和沈默都一般無二地落進江水裏,隨波去了。小孩子們在淺水處嬉戲,赤著腳,褲管卷到膝蓋以上,水花濺起又落下,他們的笑聲倒是清脆,比江水活潑得多。

陳槐安牽著荷葉,但是荷葉的手總是會顫抖,輕微的疼痛傳來,荷葉皺緊了眉頭。

但步子依舊沒有慢下,為了瞞著陳槐安,荷葉努力保持著自己狀態。

黃昏時分,江面會浮起一層薄霧,將遠處的山巒遮得若隱若現。這時江水的顏色便深了,近乎於黑,只有偶爾被晚霞照到的地方,會突然泛起一片金紅,但很快又暗下去。對岸的燈火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細長的光影,被水流扯得支離破碎。

天色漸暗,江邊的燈光次第亮起。他們走到一處人少的欄桿邊,停下來看江上的游船。

甌江的夜,是從對岸山脊上最後一縷鐵銹色的霞光裏浮出來的。先是江水暗沈下去,成了青黑的一匹緞子,將日間那些貨輪的喧嘩、渡船的突突聲,一概吞咽了。而後兩岸的燈火便亮起來,不是都市裏那種刺目的白,而是昏黃的、溫吞的光,一盞一盞,沿著江岸排開,像是誰失手打翻了一匣老舊的銅錢。

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陳槐安突然停下腳步:“你最近...”

“嗯?”荷葉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不是長高了?”陳槐安比劃了下兩人的頭頂,“感覺差距變小了。”

荷葉松了口氣,嘴角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可能吧。”其實他這學期瘦了五斤,褲管空蕩蕩的,在腳踝處堆出多餘的褶皺。

路過親水平臺時,江風突然變大。荷葉的劉海被吹亂,遮住了眼睛。他正要撥開,陳槐安的手已經伸過來,指尖輕輕掠過他的眉骨。這個觸碰太溫暖,讓他差點控制不住想要蹭過去的沖動。

”冷了?”陳槐安註意到他縮了縮肩膀。

“有點。”荷葉把半張臉埋進衣服的領口。這個動作既能掩飾表情,又能聞到衣服上殘留的洗衣粉香氣——和陳槐安用的是同一個牌子。

他們在一處觀景臺停下。江對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彩光映在水面上,像打翻的顏料盒。荷葉靠在欄桿上,金屬的涼意透過校服傳到皮膚。他偷偷用餘光打量陳槐安的側臉,發現對方睫毛上沾著一點路燈的光暈。

江心有漁火二三,是晚歸的舴艋舟。船頭蹲著黑魆魆的人影,偶爾煙袋鍋子裏爆出一點紅,又倏忽隱去。他們大抵是不著急的——甌江的魚早被馬達聲驚散了,這些船不過是舊年月的幽靈,仍在固執地打撈著記憶裏的銀鱗。

南岸新起的樓群倒映在水裏,被暗流揉碎成金蛇亂舞。霓虹招牌“溫州城”三個字最是跋扈,紅得發紫的光攀著水紋爬過來,竟把半條江染成了胭脂巷的色調。

荷葉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正常,他們手牽著手漫在江邊。

“北鬥七星出來了。”陳槐安回頭指給荷葉看。

荷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那七顆熟悉的星辰。“勺柄指向牧夫座。”他往陳槐安身邊湊近半步,肩膀幾乎相觸。

“再過兩小時就能看到夏季大三角。”陳槐安轉過身,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我查過星圖,織女星會從那個方向升起。”他指向遠處江心嶼的上空。

他們沿著江濱步道慢慢走,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荷葉數著步數,在第七十三步時,陳槐安突然拉住他的手腕:“看那邊。”

江心處有艘亮著燈的漁船,橘黃的燈火在薄霧中暈染開來。船尾拖出的波紋攪碎了水中的星影,像撒了一把碎銀。

“像不像初一那年,我們在天文臺看到的金星淩日?”陳槐安的手指順著船燈的方向虛劃一道,“也是這樣的光影。”

荷葉記得那天。他們逃了下午的課,擠在望遠鏡前看那個小黑點緩緩劃過太陽表面。

步道轉彎處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幾張長椅。他們選了張正對江面的坐下。荷葉仰頭,發現樹梢間漏出的夜空格外清澈。“天琴座出來了。”

陳槐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織女星還沒升到最高點。”他摸出手機,點開星圖APP,“不過天鵝座已經很明顯了。”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好看的側臉輪廓。荷葉悄悄數著他睫毛投下的陰影,直到陳槐安突然轉頭:“冬天快過去了。”

“嗯。”荷葉出神的望著天空。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路上交織在一起。甌江依舊沈默地流淌,倒映著天上人間無數星辰,和兩個少年並肩的身影。

“想拍照嗎?”陳槐安看得荷葉出了神,問。

荷葉眼中的光線模糊了一下,他轉過身與陳槐安對視:“不了,荷雨就在陽臺上看著呢。前面我們在遠處他看不到,但現在就在家門口。”

他婉拒了,荷葉小心翼翼的看向陳槐安,那張冷峻的臉依舊沒什麽表情。

“不會生氣了吧?”荷葉心裏閃過一絲漣漪。

“好吧。”陳槐安的聲音裏夾著一絲委屈。

荷葉悄悄勾起他的指尖,“去前面走走好不好?”

陳槐安隨他牽著往前走。

甌江兩岸的高樓驟然亮起,一場盛大的光影盛宴就此拉開帷幕。起初只是零星的光點,如螢火般在江畔游弋,而後驟然爆發——整片建築群化作巨幅畫布,霓虹如潮水般湧動,赤紅、靛藍、鎏金、銀白,層層疊疊地鋪展,又瞬息萬變地消散。

江面成了倒懸的星河,每一道激光劈開夜色,都激起粼粼的碎光。音樂聲自遠處飄來,時而激昂如潮湧,時而低回似晚風,燈光便隨之起舞,忽而化作展翅的鷗鳥,忽而變作游弋的錦鯉,甚至在某一個瞬間,整條江都仿佛被點燃,烈焰般的光影在水天之間翻騰。

岸邊擠滿了仰頭的人群,手機屏幕的微光連成一片。小孩騎在父親肩頭,手指天空咿呀叫喊;情侶依偎在欄桿旁,臉龐被映得忽明忽暗;而更遠處的老榕樹下,幾個搖蒲扇的老人瞇眼瞧著,嘟囔著“從前江上只有漁火喲”,話音未落,又一波光浪轟然炸開,在他們皺紋裏投下流轉的彩斑。

忽然,所有光亮同時熄滅。黑暗如幕布垂落,只剩江水在暗中窸窣作響。正當人們屏息時,對岸猛然綻出一輪巨大的電子月亮,清冷的光暈裏,浮現出甌越山水的水墨剪影。有雁蕩奇峰,有楠溪舴艋,最後化作一行字——“詩畫江南,溫潤之州”。

掌聲雷動。而甌江不語,只是默默咽下所有浮光,繼續向東流去。

“荷葉,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陳槐安慢下了腳步,望著荷葉的黯淡的眼睛溫柔的說:“若裁甌江為尺素,浪花皆作相思箋。”

“我愛你。”荷葉突然說,眼睛卻望著江面,仿佛這句話是對江水說的。

陳槐安屏住呼吸。這是荷葉第一次說這三個字,即使在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也沒有說過。他感到喉嚨發緊,眼眶莫名發熱。

“我也愛你。”他終於回答,聲音輕得幾乎被江風吹散。

清冷的嗓音混合著淡淡的江風,有些梗咽。

荷葉轉過頭看他,眼中映著江邊的燈光,亮得驚人。

他們站在那裏,在人群之中又仿佛與世界隔絕,只有彼此。

仿佛讀懂了荷葉的心思,陳槐安向前一步,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處快速擁抱了他一下,然後立刻松開。“晚安,荷葉。”

“晚安,陳槐安。”荷葉站在原地,看著陳槐安轉身坐上了車,直到車的尾燈消失他才回過神回家。

他終於推開門,黑暗像潮水般湧來。

但荷葉的心裏卻亮堂堂的,像是裝進了整個甌江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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