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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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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陽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溫暖地塗抹在校門口的柏油路上。

校門兩側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抖落幾片早黃的葉子,它們旋轉著落在新生們鋥亮的皮鞋前,又被無數匆忙的腳步碾碎成綠色的汁液。

荷葉站在校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漂浮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剛修剪過的草坪腥氣,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專屬於開學第一天的味道——像是期待、焦慮和嶄新開始的混合物。

校園裏人聲鼎沸。期末成績出來後,學校就已經開始排班級了。

臨城五中有個規定,每次期末考後都會排新的班級。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荷葉擠進人群,看見了最上面的名字——陳槐安,而下面則是他的名字。

開學第一天,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斜斜地灑進來,照在荷葉的課桌上。教室裏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歡聲笑語,同學們互相交換暑假見聞,分享新買的文具,空氣中彌漫著新學期特有的興奮感。

“哎哎讓讓!我鞋帶散了!”周碩單腳蹦跳著撞到公告欄前,手裏還抓著半根沒吃完的烤腸,油漬在成績單上蹭出一道滑稽的弧線。

“周碩,你的大腦袋!你油手別亂碰!”許佳尖叫著拍開他的爪子,馬尾辮差點甩到身後白阮的臉上,“我昨晚熬夜查了三遍分,這張紙要是糊了我就用你的數學卷子擦黑板! ”

白阮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小聲提醒:“佳佳,你書包拉鏈...”

“啊,我的新掛件!”許佳一個急轉身,櫻花鈴鐺掛件“叮”地從書包上飛出去,正好砸在張橦後腦勺。

張橦揉著腦袋哀嚎:“許大小姐,開學第一天就謀殺啊?”他彎腰撿起掛件,突然壓低聲音:“餵,聽說沒?(1)班要重組...”

一陣穿堂風刮過,幾片槐樹葉“啪”地貼在公告欄玻璃上,像幾枚突然按下的血手印。

回到教室,(1)班裏人聲鼎沸。

白阮推了推眼鏡,側頭朝著許佳對她說:“寒假裏我去了武漢,那裏的熱幹面很好吃哦。”

“啊~阮阮,你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呀?”許佳拖著調子問。

“當然。”白阮笑了笑從書包裏掏出禮物給許佳。

“哎,橦哥!這周末有空嗎?繼續上分!”周碩跑到張橦身旁興高采烈的問。

“包的。”張橦笑嘻嘻的。

“早上好,男朋友。”趁著人聲混亂,陳槐安湊近荷葉,靠在他耳邊輕聲說。

荷葉耳紅的像是要滴血,“別鬧,坐好了。”他刻意離陳槐安遠了一些,保持距離。

“怎麽?一開學就不認人了?”陳槐安挑了挑眉。

“沒有。”荷葉的臉也紅了。

“聽說我們班這學期那個誰要來”班長金允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對圍在一起的同學們說。

這一句話,打斷了熱鬧的討論聲。

“真的假的?他怎麽又回來了啊?”許佳一邊整理新課本一邊隨口問道。

“而且...”張橦的表情突然變得覆雜,“他在其他班有很多謠言。”

這句話像一塊冰掉進了沸騰的水中,周圍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周碩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李瑜珩?他?”周碩坐在前排的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

金允沈重地點點頭:“計老師昨天親口告訴我的,讓我們...多關照一下。”

教室裏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荷葉感到胃部一陣絞痛。李瑜珩的名字在全校如雷貫耳——上學期在打架鬥毆還惡人先告狀,據說還涉及偷竊和校園霸淩。雖然(1)班還沒有人親眼見過李瑜珩的惡行,但傳言已經足夠讓所有人避之不及。

上課鈴聲響起,班主任計老師走進教室,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的身影。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李瑜珩比上學期又長高了不少,站在教室門口幾乎要碰到門框。那件黑色連帽衫明顯小了,袖口縮在手腕上方三寸處,露出蒼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臂。深藍色牛仔褲洗得發白,右膝處破洞邊緣的線頭支棱著,像張開的蜘蛛網。

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磨損嚴重的運動鞋,左腳鞋帶斷了一截,用打火機燒過的末端發黑蜷曲著。當他邁步時,前排同學清晰地看到開膠的鞋底與鞋面之間露出暗紅色的內襯——那顏色像幹涸的血跡,隨著步伐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吧嗒”聲。

荷葉的呼吸聲逐漸變重了,額角有些冷汗。

陳槐安悄悄牽起荷葉的手,摩挲著。像是安撫,也像是在說:“有我在,不要害怕。”

荷葉的呼吸漸漸平穩,冷汗也褪去了些。

“同學們,這學期我們班迎來了一位新同學,”計老師的聲音有些緊繃,“呃,李同學也是我們的老同學了,就不用自我…”

李瑜珩突然擡手扯下連帽衫的帽子,這個動作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吹動了講臺上的粉筆灰。剃得極短的寸頭讓他整個頭型輪廓分明,右耳上三個銀質耳釘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大家好,我叫李、瑜、珩。”他故意拖長音調,左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因此顯得一邊高一邊低。右手在講臺上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指甲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噠噠”聲。當說到'珩'字時,指節突然重重叩在講臺邊緣,'咚'的一聲讓前排女生嚇得肩膀一抖。講臺上常年積灰的粉筆槽被震得簌簌落灰,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飛舞,有幾粒落在他的睫毛上,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尷尬的沈默持續了幾秒鐘,計老師勉強笑了笑:“好的,李同學,你的座位在...”她環顧教室,目光落在後排一個空位上。

那一片所有人的心沈了下去。李瑜珩目中無人的走了下來,一些同學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文具往遠離空位的方向挪了挪。

李瑜珩徑直走向那個空位拉開椅子坐下時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同桌是一個文靜的女生,話很少,人也很善良。

他坐下的那一刻,前排同學聞到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廉價洗衣粉的氣息,他皺起鼻子,往窗邊靠了靠。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李瑜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背影像是裹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霾,連陽光都避讓三分。

教室裏凝固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同學們面面相覷,卻沒人敢開口議論。白阮低頭收拾課本,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周碩盯著自己掉在地上的圓規,猶豫著要不要去撿;張橦悄悄把游戲卡帶塞回書包深處,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

荷葉深吸一口氣,胸口沈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他下意識地看向陳槐安,對方正皺著眉頭盯著教室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節奏又快又亂。

“他……”荷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槐安收回目光,轉頭對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

“沒事。”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貫的懶散,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認真,“你有我呢。”

荷葉點點頭,勉強扯了扯嘴角,可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緊了。

窗外,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像是某種無聲的預兆。

高一(1)班的好日子,大概真的到頭了。

那個女同學長舒一口氣,周圍的同學立刻圍了上來。

“怎麽樣?他有沒有威脅你?”許佳緊張地問。

女同學搖搖頭:“什麽都沒說,就...坐在那裏。”

“別掉以輕心,”金允嚴肅地說,“據說他在其他班的時候,就因為同桌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筆,他就把人家推下了樓梯。”

女同學感到一陣寒意:“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楊澤晗罕見的插了一句話,“我表弟就在他之前的那個班,說李瑜珩經常勒索學生。”

“完蛋了,出事啦!”周碩前腳剛出門,又踏了回來。

張橦急忙上前去問:“怎麽了?怎麽了?這不才剛下課嗎?出什麽事了?”

“那個…那個…李瑜珩,他在樓梯口跟人打起來了。”周碩緩了一口氣,指著門外烏泱泱的人群說。

幾個愛湊熱鬧的同學急急忙忙跑到走廊。

李瑜珩靠在二樓的欄桿上,嘴角掛著那種讓人胃部絞緊的笑容。他身邊還站著兩個人像兩尊門神一樣堵住了樓梯出口,那應該是他在其他班的時候結交的“朋友”。

走過人群之後,李瑜珩前面站著一個瘦弱的男生。

“我...我只是…”那個男生的聲音細如蚊吶。

“只是什麽?”直起身子,一步步走下臺階。他的運動鞋在寂靜的樓梯間發出沈重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胸口上“你該不會以為,畫花你的書包就完事了吧?”

另外發出刺耳的笑聲。那個男生感覺自己的腿在發抖,他下意識地後退,直到後背貼上冰冷的墻壁。

李瑜珩停在比他高兩級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就是你這雙眼睛。”他突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頭,“總是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麽怪物。”

他的下巴被掐得生疼,但他不敢掙紮。

男生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但他咬緊嘴唇,不肯開口。這個微小的反抗似乎激怒了李瑜珩,他猛地扇了男生一耳光。

“說話!”李瑜珩吼道。

男生擡起頭,直視著李瑜珩的眼睛。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撞。

李瑜珩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倒去。身旁的兩人一時楞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松。男生抓住這個機會,抓起地上的書包,狠狠掄向李瑜珩的臉。男生掄起書包時,拉鏈上的掛飾在空中劃出銀色的弧線。一本硬殼牛津詞典從敞開的包裏飛出來,書角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精準地劃過李瑜珩的眉骨。血珠立刻滲出來,在蒼白的皮膚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紅線,像朱砂筆畫的歪斜符號。李瑜珩伸出舌尖緩緩頂了頂腮幫,這個動作讓他左臉的酒窩若隱若現。

當嘗到鐵銹味的血時,他突然咧嘴笑了——嘴角扯到最大時牽動了眉骨的傷口,新鮮的血珠滾落到睫毛上,將右眼染成詭異的紅色。這個笑容讓周圍看熱鬧的同學不約而同後退了半步。

“你他媽找死!”李瑜珩撲上來,一拳打在男孩的腹部。

男生彎下腰,劇痛讓他幾乎窒息。但他沒有倒下,而是借著彎腰的姿勢,用頭頂向李瑜珩的下巴。他聽到一聲令人滿意的“哢嗒”聲,李瑜珩捂著嘴後退了幾步。

“操!我的牙...”李瑜珩的指縫間滲出血絲。

“在幹什麽呢?都讓開。”陳玉走了過來,扯開了失控的兩人。

“怎麽回事啊?把你們家長都叫來。打架鬥毆怎麽回事?李瑜珩上學期沒怎麽管你,這學期膽子大起來了是吧?”仇建華氣得眉毛亂飛,嘴角發顫。

辦公室裏,幾人的班主任、家長,站在一起等待受批。

“天吶!太可怕了。”張橦捂著胸口。

“啊,那我怎麽辦?”李瑜珩的同桌哭喪著臉,很是害怕。

“哎呀,沒事的。我們會保護你,還是李瑜珩威脅你幹什麽的一定要第一時間跟計老師說。”許佳安慰道。

“狗改不了吃屎。”周碩銳評。

白阮的自動鉛筆突然斷芯,“啪”的一聲在筆記本上戳出個黑洞。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洇開一片藍色的墨漬。連忙把左手藏到課桌下,指尖卻碰到早上沒喝完的酸奶盒,冰涼的觸感讓她一個激靈。

“他看人的眼神...”她在心裏想著,指甲無意識地摳著酸奶盒上的卡通圖案,'就像我們班每個人都欠他什麽似的。之前用餘光瞥見李瑜珩轉筆的動作——那支黑色水筆在他指間旋轉得像把微型武士刀,時不時劃過一道危險的弧光。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她突然很慶幸自己離李瑜珩的距離很遠。

“怎麽了?阮阮?”許佳第一個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白阮搖了搖頭:“沒事。”

荷葉看見了那副情形,還是有些後怕,陳槐安一直站在他身旁跟著他,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接下來的幾天,班級裏形成了一種默契的排斥。沒有人主動和李瑜珩說話,當他走近時,談話聲會突然停止;小組活動時,沒人願意和他一組;食堂裏,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李瑜珩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依舊保持著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獨來獨往。

按照周碩的話來說,那就是——高一(1)班的好日子到頭了,接下來只能是血雨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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