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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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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5

略顯沈重的氣氛本該在這一插曲中煙消雲散,回歸過年應有的輕松愉快,只是拾壹仍有一個問題卡在喉中,在母親鼓勵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問出口:“媽媽為什麽要回到這裏呢?”

明明已經遠離了這潭汙泥,為什麽又跳進來呢?

……是為了我們嗎?

四年相處足夠讓晏習風對他們了如指掌,她清楚他們想要的回答,但……

她確實不是為了他們而來。

畢竟,在加入戰備計劃前,她從未考慮過當一位監護人。

“我來一院,更多的是出於愧疚吧。”她眼前的兩個少年略顯失望,但又好奇,於是她繼續道,“你們接受的身體改造中,有一部分技術是我帶領團隊研發的。”

少年們瞪大雙眼,瞳孔驟縮,聽她細數她大學時,也就是她十六到二十歲那四年帶團隊研發出的東西:眼部特殊晶狀體植入技術、初版體質提升藥劑,還有最重要的,生物芯片技術。

如五雷轟頂。

原來那些痛苦,竟出自於他們最親近之人的雙手?

他們臉色煞白,晏習風手指微擡,想像往常一樣摸摸他們的頭,卻最終落了回去。

“我們那時實驗室條件有限,後續的動物實驗等都交給了一院。當時都是年輕氣盛的毛頭小子,以為這些可以幫助人們在荒原中生活,直到我得知它們被用在了戰備計劃中。”

這番話簡直像在為自己開脫。她想。腦中閃過當年看到的實驗視頻中,皮膚龜裂的人雙眼流出血淚,抱著頭不停翻滾、尖叫哀嚎的模樣。

兩個孩子都沈默著,不置一詞。

“……因此我感到愧疚和恐慌,選擇加入戰備計劃,想做些什麽來挽回。最開始我想的是分出一半孩子,我給他們上課,但研究院不允許,後來換了幾個方案,最終定下現在這個‘人性教育實驗’。”

“而且我父母是不支持人工改造人類基因方案的那一派,最終卻給了我一個家,給我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我……也想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說完這些,晏習風不安地看著拾壹和染玖,他們面無表情,微微低頭,不知在想什麽。

假如真的生氣了,他們還願意看煙花嗎?煙花能哄好他們嗎?肯定不行吧。

她腦中閃過諸多紛亂的想法,有些不知所措。

柒玖率先擡起頭,拾壹緊隨其後,兩人表情如出一轍的嚴肅:“你故意在今天、在這裏說這些的,是不是?”

女人一楞,沒想到他們會說這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拾壹面若冰霜:“故意在有監控的地方說這些話,母親,你在試探什麽?”

“……”

晏習風斂眸,偏頭盯著地面,食指狀似無意地敲擊扶手。

這是他們的暗號,他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地面,得到答案:底線。

兩人繼續半真半假地演下去,這次是柒玖開口:“你想試探我們麽?看看我們會不會因為這些對你動手?”

無需回答,母親震驚無措的表情就是否定的答案。

他們松了口氣,問出心底最深的問題:“在你心裏,我們究竟是什麽?”

“你希望我們安康喜樂,那麽你眼裏的我們究竟是實驗體、贖罪卷、值得同情憐憫的孩子,還是你的家人?”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雖然那些技術出自她當年的團隊,但為了加強效果而選擇將肌肉強化藥劑過量使用在他們身上的是研究院,給芯片加上自毀和控制功能的也是研究院,他們所仇視的對象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母親所給予的一切也不可能被這些所抵消。

說到底,研發的初衷是好的,研發出的這些技術也並無過錯,它們只是客觀存在著,真正有錯的,是不當使用它們的人。

拾壹和柒玖在先前的沈默中想清了這些,如今不過投桃報李,將他們一直以來的擔憂吐露一二。

晏習風皺眉看著這兩個已經比她高的少年,一時只覺心臟皺縮成一團,又酸又癢。這次沒等她擡手,他們先一步抱住了她,悶聲道:“媽,別人都無所謂,但你不能拋下我們。”

拍拍他們的背,她藏起眼中的無可奈何,只安慰道:“你們是我生命裏無可替代的存在,僅此兩個。”

柒玖急切地追問:“是家人嗎?”

“當然。”

亦師亦友,亦父亦母。

她在監護人一檔寫下“晏習風”三個字時,就已對新增的責任確定無疑:她,晏習風,將成為兩名同類動崽的監護者,和他們組成一個新的家庭。

緊張的氛圍終於緩和下來,三人靠在各自的躺椅上,遙望遠方的青山,靜謐的森林中,伴著間歇響起的沙沙聲,三個人各自調整心情,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塊大石落地。

晏習風看了眼時間,坐起身,示意他們看向腳下。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從“23:58”跳到“23:59”的瞬間,草間浮起淡紫光點,向他們前方匯集,在這方小小草坪上拼成一個六十秒倒計時。

拾壹和柒玖眼中映著光點旋轉變換間不斷縮小的數字,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最後五秒,他們跟著母親倒數,數字從“1”變為“0”,光點們歡快地散開,跳到每一片草葉之上,不遠處,一聲尖嘯劃破夜空,在樹冠之上“砰”一聲綻放,散成滿天流星。它只是拋磚引玉的那塊磚,幾排光彈緊隨其後,齊齊炸響,百萬顆光粒在爆裂的轟鳴中迸濺,煙霧流瀉而下,形成天穹中的七彩瀑布,令夜色流光溢彩,滿天繁星都因之黯然失色。

精心準備的新年禮物終於登場,晏習風長出一口氣,靠在躺椅上,拍下煙火中雙眼裏閃耀著各色光芒的自家少年。

煙花秀不只這點小菜,他們仍望著半空中的各色絲綢時,在三人位置上方高處已悄然亮起一圈金紅雲紋,數據光流伴著劈裏啪啦的爆炸聲奔騰而下,將三人籠罩其中。

拾壹和柒玖一開始被驚動,警覺地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上方的巨大金紅圓框,中心有圖案變幻出現,皆是他們所熟悉的日常圖景:書房窗臺上種著小白菜的盆、擺滿書籍的高大書架、母親書桌上的白菜小狗,還有研究院後的菜園,拾壹和柒玖的宿舍,時常被晏習風借用的小廚房……

最終,自地面發射的火彈在那裏炸出一幅三人大笑的Q版大頭圖案,流散的數據火花拼成大大的“新年快樂”,而後金紅祥雲加入其中,勾出一句“歲歲長安”。

拾壹仰著頭,一直看到最後一顆光效粒子消失才動了動脖頸,扭頭看向正遙望遠處煙花背景的晏習風。

繽紛的色彩從她的雙眸中流過,她含笑說道:“新年快樂。”

煙花秀徹底結束後,晏習風送兩個少年回宿舍,關門前,拾壹和柒玖似乎才恍然夢醒,明亮的雙眼看著她:“媽,新年快樂。”

晏習風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淡去,她點頭,關門,走回實驗室。林學雲已在門前等候,跟著她走進去。

“你還真是膽大包天。”青年倚在門邊看著她關閉森林場景,又關閉嵌套的煙花設置,最後關掉「僅開啟一次」的實驗室嵌套場景——在虛擬森林生成的同時,這層她加了東西的實驗室場景會及屏蔽所有實驗室自帶的監視監聽設置。

晏習風示意他去把躺椅收拾好,自己繼續刪除操作記錄。她的權限可以把這些刪幹凈。

“反正有你那兒的監聽記錄,不是麽?”她敲打著操作臺,藏藍大衣的第二顆紐扣在冷光映照下泛著與其他紐扣不同的光澤。

晏習風衣櫃中每一件外套上都被安裝了這種裝置。

做好收尾後,他們回到書房,紐扣黯淡,停止了運作。林學雲自尋張椅子坐下:“關於對你和011、079的監視工作,上面已經不那麽信任我了,所以往後這種冒險的行為還是不做為好。”

對方點頭,等他說出此行前來的原因。

“院長決定年後開會商議建設芯片網絡,他想用這個網絡將011和079的記憶傳輸給下一批實驗體,並在他們通過篩選後任用他們作為下一批甚至再下一批實驗體的教官。第一批次已經在胚胎培育階段了。”林學雲揉了揉太陽穴,他眼睛裏有些血絲,“到時候他們會邀請你參會,畢竟你最熟悉芯片。”

晏習風冷笑一聲:“是啊,就連這個安全屋都是我用核心技術‘要挾’才要來的。”

一切的監控設備都不會在此處生效,所以他們才敢“肆無忌憚”地在書房中交流。

青年沒有接這句話,他知道這是她對研究院最不滿的一點:基本的權利居然需要她讓渡技術來保障。甚至只保障了一部分。

“說起來,你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加上那層影響監控的嵌套?”

“你真想知道嗎?”女人戲謔地看著他,見他點頭便道,“我用那個東西往監控裏加了點料,監控系統會給那些喜歡偷窺別人的老東西一點小驚喜。”

其實這不過是附帶的她的惡意而已,她並不打算告訴他真正的用途——用於獲取一些特殊地區的監控記錄,比如地下一層。

見林學雲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又補了一句:“你不算老東西。”

這可算不上誇獎,更算不上切割,林學雲有些無奈,清了清嗓子:“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011和079關於組織的事?他們會是組織未來有力的幫手。”

目前看來,作為保持領先的兩名優秀實驗體,拾壹和柒玖通過最終測試是板上釘釘的結果,而且他們很聽晏習風的話,對研究院心懷不滿,武力值還高,非常適合組織策反利用。

晏習風從抽屜中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列著一個清單。她劃去“看煙火”那一條,聞言頓了頓,筆尖滑向這一頁最下方打了問號標記的“組織”兩字。

“……再說吧。”她眼睫低垂,盯著那兩個字,“雖然組織是我父母創立的,但我跟其它成員大都交往不深,除了你、小燕子和二院的俞書謹,其他人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無法判斷他們對我們這種非自然人的態度。”

她倒無所謂,畢竟她除了能在荒原中生活和壽命短暫之外,與普通人類並無不同,但拾壹和柒玖不一樣。他們身體接受的那些強化改造恐怕比衛星城裏那群喜好改裝自己的富人還要多,更何況一直養在研究院中,她擔心他們會被組織成員排斥,畢竟異類總會招來不同的對待。

而且她很清楚外界對這些孩子的稱呼:一院養出來的那群怪物。

晏習風合上本子,仰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他們以後會接觸到更多我不願讓他們接觸的黑暗,我還是希望在我剩下的時間裏多給他們一些正向的、積極的東西,比如今晚的煙火。”

林學雲捏著手指的關節,擡眸看著她露出椅背的烏黑頭頂,雙唇微張,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咽回去,換了話題:“還有一件私事。我問過基因工程實驗室的同事了,他們說編輯的副作用已經有解決方法,用在下一批實驗體上,可以將他們的壽命上限從大約四十四歲延長到八十三歲……”

在他看不到的位置,晏習風的手指攥緊筆桿,隨後出聲打斷他:“你知道這只是理論壽命,他們中的大部分實際上連一半都活不到。人體的自然衰老目前仍難以逆轉,至多減緩,富人們可以通過各種技術將壽命延長到二百多歲,而按照目前的預測,實驗體的各方面素質到二十七歲左右就會開始嚴重下滑,研究院根本不需要等到他們衰老,就會銷毀沒有利用價值的個體!”

那份名單中記錄的編號,有不少是因為失去利用價值而被清理的,有些或許還陳屍於地下一層的廢棄物處理室中。

林學雲是負責對接這些的人,他明明應最為清楚。

她知道大概是他關心則亂了,深呼吸,平覆過於激動的情緒,將辦公椅轉向無措的青年:“而且,那個項目曾經是我負責的。我們當時想要攻克的就是更好地延長成年人類的壽命,但技術突破需要更長的時間,現在你說的那個技術還只能用於未出生的個體。”

他絞著手指,眉頭擰緊:“是去年被懲罰性移交的那個項目?”

晏習風頜首。

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本以為有了希望,沒想到只是自己對她的工作了解得不夠多。

晏習風轉回去:“還有,林學雲,你知道的,那些延長的壽命並不是給他們的,而是用於消耗。加速生長和身體改造會縮短他們的生命,所謂上限都是沒有外界因素幹擾的情況。拾壹他們最多活到三十歲,植入部分的使用年限也不過二十七年左右,後期那些植入部件的老化損耗會給他們帶去極大的痛苦,強大不是沒有代價的。”

我也一樣。她沒有說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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