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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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書房外就傳來走動、交談和搬運行李的動靜。
晏習風昨晚關燈時順手關閉了隔音系統，現下躺在休息間的床上崩潰地用被子蒙住頭，後悔不疊：“我才睡了三個小時！死手這麽順手幹嘛！啊啊啊媽的這群人怎麽昨晚不走今早走啊！!”
她不舍地離開溫暖床鋪，趿拉著拖鞋走向休息間的門，打算開啟隔音系統後再躺回去睡個回籠覺。
但她的手剛握住門把，墻外走廊上傳來的嘈雜聲音就在一瞬間消失了。晏習風神色一凜——書房大門只要權限足夠就能用胸牌刷開，而且隔音系統不僅能隔絕外界噪音，也能讓外界聽不見裏面的聲音——她躡手躡腳地轉回床頭摸出枕下的防狼電棒，又竄到門前，整個身體都緊繃著。
聽見細微的動靜接近，她握緊門把手，猛地推開門。
“嗷”的兩聲伴隨著□□被木門撞擊的聲響傳到晏習風耳中，她定睛一看，一個藍毛和一個黑毛蹲在地上揉著腦門，委屈地擡頭看她：“媽，你開門好重！”
晏習風松了口氣，收起已經探出的防狼電棒：“原來是你倆，嚇我一跳。沒撞壞吧？怎麽起這麽早？”
拾壹和柒玖對視一眼，默契地隱瞞了昨晚的討論，只搖搖頭表示沒啥事，說昨晚沒睡好。
晏習風轉身回房間展開兩張折疊床放在空位，又翻出兩條小被子遞給他們，打了一個哈欠，往床上一倒：“再睡一會兒吧，好不容易放個長假，我要睡到中午再起……”
她把自己卷進被子裏，呼吸放緩，光速入睡。
兩個少年也躺下，蓋好被子，鼻尖只剩母親房中淺淡的馨香。他們不再恐慌，沈在這溫馨一刻中閉上雙眼。
再睜開眼睛時日頭早已上了不止三竿，晏習風打發倆小孩去書房用她的手機點外賣，她自己則悠哉游哉地洗漱換衣，取外套時猶豫一瞬，指尖已觸上熟悉的研究院統一白大褂的衣袖，卻輕快一動，抓住衣櫃最深處的那件藏藍大衣。
哼著歌打開門，懂事的少年們已將飯菜擺好，兩雙清透的眼直勾勾盯著她，異口同聲：“媽你穿這身特好看！”
她嘴角揚起，走到桌前：“開飯！吃完飯大掃除！”
其實書房的清潔系統一直在運作，並不需要人力清掃，不過為了新年的儀式感，一家三口著重清理了一番——晏習風的菜盆。
正是晏某人用於種小白菜小青菜的幾個長方形花盆，她找研究院後勤處要的。
中心城是政治、軍事和科研中心，這三方的高素質人才都有不錯的待遇，拾壹和柒玖也是沾了母親的光，擁有單獨的雙人宿舍，其它第零批次的孩子住的是十人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大宿舍。
後勤處會盡量滿足研究員的特殊需求，比如晏習風的菜地菜盆和種子，林學雲要來送給她的防狼電棒，甚至某幾位研究員申請的奇怪小玩具。
晏習風的菜盆早已收獲，和菜地裏收的那些菜一起一部分進了他們的肚子，一部分分送給關系不錯的研究員，現下尚未播種。他們將這些盆搬到研究院後方的菜地，把土倒在地上，在水龍頭旁一邊洗刷花盆一邊曬太陽。
不知為何，研究院是坐南朝北的設計，使得院內常年處於陰冷的狀態。晏習風不喜陰冷的環境，書房有扇朝南的窗，還會時不時開啟空調系統，如比才有四季如春的舒適。她時常吐槽：“一院這個建築設計唯一的好處就是夏天比較涼快。”
冬日的陽光柔和地籠罩他們，拾壹和柒玖總是忍不住偷看母親——太陽為她描上一圈金邊，使她在他們眼中熠熠生輝。但他們不知道那天上的恒星並不厚此薄彼，同樣為他們畫上金色輪廓線，晏習風側頭與他們的視線相撞，雙眼彎成兩輪湖藍月牙，其中有燦金波紋給海浪鑲邊。
仿佛夕陽落向海面時映出最後的餘暉，能染紅天邊舒卷的雲。
而在研究院大樓的高處，兩道視線正註視著他們一家三口，左側青年今日仍沒有穿研究員白大褂，右側頭發花白的老人率先移開視線看向青年：“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的這種教育方式雖然能提高實驗體的能力，但因情感綁定程度太高且所能同時負責的人數太少，不利於控制，效率也不夠高。”
青年點頭認可：“我昨天試探過，他們很抵觸他人近距離接近監護人晏習風。”
老人緩緩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對照組統一管理聽從指令，但收效甚微；實驗組能力強大但只為一人效死，也不是我們期望的結果。至於最初擬定的養蠱法更是荒唐，只決出一個贏家並不是那些人想要的，可惜眼下第零批次恐怕只能留下這兩個了。”
“他們想要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青年嗤笑，“為什麽他們不自己訓練？研究院是科研場所，可不是他們的新兵營。”
老人皺眉：“學雲，慎言。就算軍部是個空殼，也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子有資格議論的。”
林學雲扯出一個冷笑，嘲弄的眼神輕飄飄落向西邊的方向。
那個方向，坐落著中心城的軍事和政治機關，“雙六”中心。據說“雙六”這個稱呼是因為它們的建築從高處俯瞰時像兩個“6”疊在一起，不過林學雲不這麽認為，他始終記得晏習風在大學時提過的那個解釋。
“雙六，聽著像‘雙謬’，兩個謬誤。”晏習風托著下巴，似笑非笑。
還是學生的林學雲立即環視四周、壓低聲音：“學姐，你別在公眾場合說這個啊！”
少女不以為意，擺手道：“玩笑話而已。”
青年從回憶中抽身，心想：她那時絕不是開玩笑。
院長在他出神時一直低頭沈思，此時似乎有了想法，渾濁的雙眼亮起：“學雲，你覺得用芯片存儲記憶的功能將011和079的記憶覆制給其它實驗體這個方法如何？”
“不如直接用芯片構建一個網絡，這樣不僅能上傳他們的記憶，還能用龐大的算力做更多事。”林學雲隨口道，“就叫AOE網絡。”
“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想法。”院長大笑，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們家計算機系的高材生！走，我們去辦公室細說。”
“為什麽起名‘AOE ’？是什麽術語嗎？’
“那個啊，黃金時代網絡游戲裏範圍技能的術語。"
“……”
清理完畢，晏習風帶著兩位少年重新裝土，搬回書房，隨後前往食堂小廚房準備做晚餐。
三個人並不需要太多菜肴——晏習風會的食譜也不富裕——年夜飯不過一頓家常菜罷了，少年們和往常一樣認真享用，為爭奪最後一塊糖醋排骨而面無表情地用筷子打架，最終雙雙落敗，因為晏習風趁他們僵持不下默默夾走了最後一塊。
“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理直氣壯道。
飯後，晏習風領他們走進一間大訓練室，是集體訓練時才會使用的場地，配備了高度擬真的虛擬現實技術，還能用一些輔助手段加強實感。
“我這次終於預約到了！這個實驗室是過年時最受歡迎的實驗室，特別難搶。”晏習風邊搬躺椅邊說。
柒玖和拾壹幫忙端來水果和飲料，聞言大概猜到了難搶的原因，有些失望：母親果然還是不打算帶他們去見她的父母。
調整設置後，晏習風又在操控臺上往虛擬場景中添加了一些東西，勾選「僅生效一次」，然後啟動。
拾壹和柒玖坐在椅子上等她。
隨著她一步步踏入實驗室，自她腳下起，銀灰色的光潔地板上生出鮮綠嫩草，連成一線生機，隨後迅速向遠方蔓延。
小草簌簌淹沒之處，高大喬木拔地而起，棕色木質伸向四周，眨眼間便是滿日蒼翠。墻壁與天花板早已消失在萬物競發的聲音裏，深藍夜幕橫跨而過，在那之中，星辰閃爍。
少年們幾乎忘了呼吸，視線從天幕轉回時，眼中只剩下端著暖黃燈光坐下的母親。她偏頭一笑，微風不知自何處起，溫柔地拂過此間種種，虛幻卻真實。
“怎麽樣？比平時訓練用的那種好看多了，對吧？”
他們不住點頭，雙眼藏不住驚艷的神色。
原來這片往常用於承載殺戮的冰冷空間還能展現如此清新的、生機勃發的景色。
女人靠在躺椅上，拈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裏：“聽其它同事說，他們會在這兒看電影，沈浸式體驗，特別帶勁。不過我想，你們應該會更喜歡這個。”
他們在這裏誕生，學習，生活，他們所見到的自然也不過是訓練時的荒原，她想，他們應當會喜歡看看這種安寧靜謐的地方。
她猜對了。
沒有人貿然嘗試觸碰腳下嫩草和不遠處的樹木，他們都想盡可能地維持這份虛假的真實。
晏習風示意兩個小孩吃點水果，給他們遞去半個剝好的橘子：“我的權限不夠，本想帶你們去二號衛星城裏保存的一片森林，可惜申請被駁回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在這裏將就一下了。”
“不是將就。”拾壹指正她的話，深褐雙眼中映著暖黃的光，“只要是母親的心意，我們都甘之如飴。”
柒玖讚成地點頭。
晏習風輕笑一聲，擡頭仰望璀璨的星空，拾壹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她輕聲道：“我父母住在二號衛星城，上頭可能是怕我去見他們吧。”
拾壹和柒玖瞬間警惕，淩厲的目光掃過角落，尋找隱藏在場景中的攝像頭。
晏習風安撫他們：“沒關系，今天值班的是小林……林學雲，而且我手上還有三個大項目，說幾句話而已，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
兩人明顯不相信——柒玖去年曾因私下裏吐槽研究院道貌岸然而被罰去地下一層當24小時“實驗助手”，晏習風也因此事被指責“管教不力”，被扣了半年工資，手頭一個投入了大量心血的項目被轉給了其他人。
“真的沒關系。”晏監護人有些無奈，但又有些欣慰，“現在的項目離不了我。好啦，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麽不帶你們去見外公外婆嗎？”
她早就看穿了他們的心事。
“……想。”兩小孩的聲音發悶，勉強按捺住毀掉所有攝像頭的想法，接過她遞來的草莓。
風過之處蕭蕭響。拾壹和柒玖啃著草莓，聽晏習風輕聲告知原委。
新生實驗的初衷是找出抵禦荒原場域內對人類神經系統和細胞結構的破壞的方法，讓人類適應荒原環境並在其中生活。晏習風的母親晏緩便是為此加入一號研究院，並在工作中結識將來成為她丈夫的江餘。
那時是災厄歷71年，四十年戰亂後秩序重塑的第三十一年，一、二院建成不久。那時，晏緩和江餘尚且年輕，不過二十六七歲，等到初代七人出生時，他們已步入中年，在二十四載光陰中耗盡心血，早早白了頭。
雖然直到現在，人們只知曉海洋怪物是因核汙染異化而產生，仍未探明荒原產生的原理，但在那時已經發現了幾組使動物能夠生活在荒原內的基因片段，災厄時代的人類科技發展因此走上偏重基因、生物研究的道路，一院和二院也產生分化。
在新生實驗的初代七人誕生不久後，實驗主導者，當時的一院院長遭人謀殺，一度人心惶惶，實驗被迫中止。晏緩在混亂中帶走了她負責的實驗體二號，起名“晏習風”，對外謊稱是她和丈夫江餘的親生女兒，並退居二線和丈夫在中心城科研大學教書。而另外六人，不知所蹤。
十年後，在那六人的屍骨之上，生長出了漆黑帶刺的“戰備計劃”。
“……我媽其實並不希望我再參與到這一切中，我爸的態度更甚，他不想讓我從事任何科研相關的工作。但最後他們都拗不過我，我還是回到了這裏。”晏習風仰望已轉為墨藍的天幕中的點點繁星，晃了晃手中喝下小半的飲料瓶，“戰備計劃啟動時，現任院長曾邀請過我父母，我媽知道另外六個孩子都沒活過十歲後擔心我也會和他們一樣，本想繼續研究基因技術的副作用，結果得知他們短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十年裏一直用他們做實驗，一怒之下拒絕了邀請，搬去了二號衛星城。”
“所以研究院不讓你去二城，是怕你被父母留下不回來了嗎？”拾壹猜測道。
晏習風點頭，摸了摸他的頭發，柒玖見狀也扒著媽媽身下躺椅的扶手，把頭拱到她手邊，強烈要求一碗水端平。監護人晏自然滿足了他的需求，不過拾壹瞪了他一眼。
“總之，現在你們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想帶你們去見，而是我走不了。”晏習風無奈地笑，“我甚至不能聯系他們。”
柒玖皺眉：“這麽過分！這傻唔唔！”
母親眼疾手快的往他嘴裏塞了個草莓，堵住他沒出口的臟話，扶額嘆氣。拾壹學她的動作，也扶額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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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習風昨晚關燈時順手關閉了隔音系統，現下躺在休息間的床上崩潰地用被子蒙住頭，後悔不疊：“我才睡了三個小時！死手這麽順手幹嘛！啊啊啊媽的這群人怎麽昨晚不走今早走啊！!”
她不舍地離開溫暖床鋪，趿拉著拖鞋走向休息間的門，打算開啟隔音系統後再躺回去睡個回籠覺。
但她的手剛握住門把，墻外走廊上傳來的嘈雜聲音就在一瞬間消失了。晏習風神色一凜——書房大門只要權限足夠就能用胸牌刷開，而且隔音系統不僅能隔絕外界噪音，也能讓外界聽不見裏面的聲音——她躡手躡腳地轉回床頭摸出枕下的防狼電棒，又竄到門前，整個身體都緊繃著。
聽見細微的動靜接近，她握緊門把手，猛地推開門。
“嗷”的兩聲伴隨著□□被木門撞擊的聲響傳到晏習風耳中，她定睛一看，一個藍毛和一個黑毛蹲在地上揉著腦門，委屈地擡頭看她：“媽，你開門好重！”
晏習風松了口氣，收起已經探出的防狼電棒：“原來是你倆，嚇我一跳。沒撞壞吧？怎麽起這麽早？”
拾壹和柒玖對視一眼，默契地隱瞞了昨晚的討論，只搖搖頭表示沒啥事，說昨晚沒睡好。
晏習風轉身回房間展開兩張折疊床放在空位，又翻出兩條小被子遞給他們，打了一個哈欠，往床上一倒：“再睡一會兒吧，好不容易放個長假，我要睡到中午再起……”
她把自己卷進被子裏，呼吸放緩，光速入睡。
兩個少年也躺下，蓋好被子，鼻尖只剩母親房中淺淡的馨香。他們不再恐慌，沈在這溫馨一刻中閉上雙眼。
再睜開眼睛時日頭早已上了不止三竿，晏習風打發倆小孩去書房用她的手機點外賣，她自己則悠哉游哉地洗漱換衣，取外套時猶豫一瞬，指尖已觸上熟悉的研究院統一白大褂的衣袖，卻輕快一動，抓住衣櫃最深處的那件藏藍大衣。
哼著歌打開門，懂事的少年們已將飯菜擺好，兩雙清透的眼直勾勾盯著她，異口同聲：“媽你穿這身特好看！”
她嘴角揚起，走到桌前：“開飯！吃完飯大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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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是政治、軍事和科研中心，這三方的高素質人才都有不錯的待遇，拾壹和柒玖也是沾了母親的光，擁有單獨的雙人宿舍，其它第零批次的孩子住的是十人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大宿舍。
後勤處會盡量滿足研究員的特殊需求，比如晏習風的菜地菜盆和種子，林學雲要來送給她的防狼電棒，甚至某幾位研究員申請的奇怪小玩具。
晏習風的菜盆早已收獲，和菜地裏收的那些菜一起一部分進了他們的肚子，一部分分送給關系不錯的研究員，現下尚未播種。他們將這些盆搬到研究院後方的菜地，把土倒在地上，在水龍頭旁一邊洗刷花盆一邊曬太陽。
不知為何，研究院是坐南朝北的設計，使得院內常年處於陰冷的狀態。晏習風不喜陰冷的環境，書房有扇朝南的窗，還會時不時開啟空調系統，如比才有四季如春的舒適。她時常吐槽：“一院這個建築設計唯一的好處就是夏天比較涼快。”
冬日的陽光柔和地籠罩他們，拾壹和柒玖總是忍不住偷看母親——太陽為她描上一圈金邊，使她在他們眼中熠熠生輝。但他們不知道那天上的恒星並不厚此薄彼，同樣為他們畫上金色輪廓線，晏習風側頭與他們的視線相撞，雙眼彎成兩輪湖藍月牙，其中有燦金波紋給海浪鑲邊。
仿佛夕陽落向海面時映出最後的餘暉，能染紅天邊舒卷的雲。
而在研究院大樓的高處，兩道視線正註視著他們一家三口，左側青年今日仍沒有穿研究員白大褂，右側頭發花白的老人率先移開視線看向青年：“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的這種教育方式雖然能提高實驗體的能力，但因情感綁定程度太高且所能同時負責的人數太少，不利於控制，效率也不夠高。”
青年點頭認可：“我昨天試探過，他們很抵觸他人近距離接近監護人晏習風。”
老人緩緩點頭：“這確實是個問題。對照組統一管理聽從指令，但收效甚微；實驗組能力強大但只為一人效死，也不是我們期望的結果。至於最初擬定的養蠱法更是荒唐，只決出一個贏家並不是那些人想要的，可惜眼下第零批次恐怕只能留下這兩個了。”
“他們想要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青年嗤笑，“為什麽他們不自己訓練？研究院是科研場所，可不是他們的新兵營。”
老人皺眉：“學雲，慎言。就算軍部是個空殼，也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子有資格議論的。”
林學雲扯出一個冷笑，嘲弄的眼神輕飄飄落向西邊的方向。
那個方向，坐落著中心城的軍事和政治機關，“雙六”中心。據說“雙六”這個稱呼是因為它們的建築從高處俯瞰時像兩個“6”疊在一起，不過林學雲不這麽認為，他始終記得晏習風在大學時提過的那個解釋。
“雙六，聽著像‘雙謬’，兩個謬誤。”晏習風托著下巴，似笑非笑。
還是學生的林學雲立即環視四周、壓低聲音：“學姐，你別在公眾場合說這個啊！”
少女不以為意，擺手道：“玩笑話而已。”
青年從回憶中抽身，心想：她那時絕不是開玩笑。
院長在他出神時一直低頭沈思，此時似乎有了想法，渾濁的雙眼亮起：“學雲，你覺得用芯片存儲記憶的功能將011和079的記憶覆制給其它實驗體這個方法如何？”
“不如直接用芯片構建一個網絡，這樣不僅能上傳他們的記憶，還能用龐大的算力做更多事。”林學雲隨口道，“就叫AOE網絡。”
“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想法。”院長大笑，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們家計算機系的高材生！走，我們去辦公室細說。”
“為什麽起名‘AOE ’？是什麽術語嗎？’
“那個啊，黃金時代網絡游戲裏範圍技能的術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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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畢，晏習風帶著兩位少年重新裝土，搬回書房，隨後前往食堂小廚房準備做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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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理直氣壯道。
飯後，晏習風領他們走進一間大訓練室，是集體訓練時才會使用的場地，配備了高度擬真的虛擬現實技術，還能用一些輔助手段加強實感。
“我這次終於預約到了！這個實驗室是過年時最受歡迎的實驗室，特別難搶。”晏習風邊搬躺椅邊說。
柒玖和拾壹幫忙端來水果和飲料，聞言大概猜到了難搶的原因，有些失望：母親果然還是不打算帶他們去見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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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一步步踏入實驗室，自她腳下起，銀灰色的光潔地板上生出鮮綠嫩草，連成一線生機，隨後迅速向遠方蔓延。
小草簌簌淹沒之處，高大喬木拔地而起，棕色木質伸向四周，眨眼間便是滿日蒼翠。墻壁與天花板早已消失在萬物競發的聲音裏，深藍夜幕橫跨而過，在那之中，星辰閃爍。
少年們幾乎忘了呼吸，視線從天幕轉回時，眼中只剩下端著暖黃燈光坐下的母親。她偏頭一笑，微風不知自何處起，溫柔地拂過此間種種，虛幻卻真實。
“怎麽樣？比平時訓練用的那種好看多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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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片往常用於承載殺戮的冰冷空間還能展現如此清新的、生機勃發的景色。
女人靠在躺椅上，拈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裏：“聽其它同事說，他們會在這兒看電影，沈浸式體驗，特別帶勁。不過我想，你們應該會更喜歡這個。”
他們在這裏誕生，學習，生活，他們所見到的自然也不過是訓練時的荒原，她想，他們應當會喜歡看看這種安寧靜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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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貿然嘗試觸碰腳下嫩草和不遠處的樹木，他們都想盡可能地維持這份虛假的真實。
晏習風示意兩個小孩吃點水果，給他們遞去半個剝好的橘子：“我的權限不夠，本想帶你們去二號衛星城裏保存的一片森林，可惜申請被駁回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在這裏將就一下了。”
“不是將就。”拾壹指正她的話，深褐雙眼中映著暖黃的光，“只要是母親的心意，我們都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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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習風輕笑一聲，擡頭仰望璀璨的星空，拾壹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她輕聲道：“我父母住在二號衛星城，上頭可能是怕我去見他們吧。”
拾壹和柒玖瞬間警惕，淩厲的目光掃過角落，尋找隱藏在場景中的攝像頭。
晏習風安撫他們：“沒關系，今天值班的是小林……林學雲，而且我手上還有三個大項目，說幾句話而已，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
兩人明顯不相信——柒玖去年曾因私下裏吐槽研究院道貌岸然而被罰去地下一層當24小時“實驗助手”，晏習風也因此事被指責“管教不力”，被扣了半年工資，手頭一個投入了大量心血的項目被轉給了其他人。
“真的沒關系。”晏監護人有些無奈，但又有些欣慰，“現在的項目離不了我。好啦，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麽不帶你們去見外公外婆嗎？”
她早就看穿了他們的心事。
“……想。”兩小孩的聲音發悶，勉強按捺住毀掉所有攝像頭的想法，接過她遞來的草莓。
風過之處蕭蕭響。拾壹和柒玖啃著草莓，聽晏習風輕聲告知原委。
新生實驗的初衷是找出抵禦荒原場域內對人類神經系統和細胞結構的破壞的方法，讓人類適應荒原環境並在其中生活。晏習風的母親晏緩便是為此加入一號研究院，並在工作中結識將來成為她丈夫的江餘。
那時是災厄歷71年，四十年戰亂後秩序重塑的第三十一年，一、二院建成不久。那時，晏緩和江餘尚且年輕，不過二十六七歲，等到初代七人出生時，他們已步入中年，在二十四載光陰中耗盡心血，早早白了頭。
雖然直到現在，人們只知曉海洋怪物是因核汙染異化而產生，仍未探明荒原產生的原理，但在那時已經發現了幾組使動物能夠生活在荒原內的基因片段，災厄時代的人類科技發展因此走上偏重基因、生物研究的道路，一院和二院也產生分化。
在新生實驗的初代七人誕生不久後，實驗主導者，當時的一院院長遭人謀殺，一度人心惶惶，實驗被迫中止。晏緩在混亂中帶走了她負責的實驗體二號，起名“晏習風”，對外謊稱是她和丈夫江餘的親生女兒，並退居二線和丈夫在中心城科研大學教書。而另外六人，不知所蹤。
十年後，在那六人的屍骨之上，生長出了漆黑帶刺的“戰備計劃”。
“……我媽其實並不希望我再參與到這一切中，我爸的態度更甚，他不想讓我從事任何科研相關的工作。但最後他們都拗不過我，我還是回到了這裏。”晏習風仰望已轉為墨藍的天幕中的點點繁星，晃了晃手中喝下小半的飲料瓶，“戰備計劃啟動時，現任院長曾邀請過我父母，我媽知道另外六個孩子都沒活過十歲後擔心我也會和他們一樣，本想繼續研究基因技術的副作用，結果得知他們短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十年裏一直用他們做實驗，一怒之下拒絕了邀請，搬去了二號衛星城。”
“所以研究院不讓你去二城，是怕你被父母留下不回來了嗎？”拾壹猜測道。
晏習風點頭，摸了摸他的頭發，柒玖見狀也扒著媽媽身下躺椅的扶手，把頭拱到她手邊，強烈要求一碗水端平。監護人晏自然滿足了他的需求，不過拾壹瞪了他一眼。
“總之，現在你們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想帶你們去見，而是我走不了。”晏習風無奈地笑，“我甚至不能聯系他們。”
柒玖皺眉：“這麽過分！這傻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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