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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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3

拾壹並不知曉遠方正在發生的事,即使知曉也並不會在意——2333和副官是拾壹當年最得意的學生,他相信以他們和他們身邊諸位同僚的能力能夠處理好那些事。

“煎餃一事後又是些尋常的日子,你想聽我們上課的趣事嗎?”

雪豹尾巴一甩,圈住了他的手,其意思不言而喻。

“好,我記得有一堂課出了一點小插曲……”

那是一堂歷史課,大概是拾壹和柒玖十四歲那年,新年前最後一次上課。

雖然境況與黃金時代相去甚遠,但老習俗“過春節”還是保留了下來,從中心城到邊城在除夕那天都會張燈結彩,擺酒設宴,衛星城的有錢人們還會燃起煙火,炸出一片火樹銀花。研究院裏會給所有研究員放三天假,這是難得能回家團聚的時間,但晏習風從不回去。她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常駐研究員之一。

歷史課上,為了迎合節日氛圍——當然,也可能是導師快放假了懶得備課——導師向他們展示了許多他拍攝的煙花照片,要求他們表達自己的想法。

編號014的女孩第一個站起來:“為什麽在荒原的封鎖下,他們仍有這麽多資源用於消遣?”

導師示意她坐下:“你那堂課不在,我再講一遍。在西北側有一條未被荒原吞噬的通道可以連通其它國家,黃金時代稱其為‘陸上絲綢之路’,同時我們的飛機仍舊能夠用於運輸,只是運費會高很多。”

他調出一張世界地圖,信手繪上兩條線路,指著海上那條:“這就是當時的海上絲綢之路,如今因海中變異惡獸橫行,已廢棄不用。”

他又找出上一節課用的時間軸:“既然提到這些,我抽查一下以前講過的基礎知識。079,告訴我災厄是什麽時候爆發的。”

正在偷偷畫媽媽的柒玖突然被點名,把紙一藏,站起身:“公元2025年。”

導師一邊走近一邊繼續提問:“爆發的標志是?”

“海洋變異怪物圍攻霓虹,摧毀輻島核電話。”

站定在他座位旁的導師一把抽出他藏在教學平板下的畫,仔細端詳,端詳失敗:“你這畫的什麽東西?”

柒玖原本面無表情,一聽這話當即垮下臉:“有這麽醜嗎?”

“我猜你想畫晏主任,對不對?”導師沒有正面回覆,但他的意思很明顯,“上課畫畫,看在馬上過年,這次不扣分。”

扣分會遭到懲罰,扣一分就得去地下一層當二十四小時的“實驗助手”,柒玖完全不想因為畫媽媽這種事而再經歷一次,聞言松了口氣。

“但是。”導師話音一轉,“我會把這張畫發給晏主任並告訴她這是079畫的她。”

男孩僵在座位上,已經想象到母親大笑不止的場面了。

拾壹仰頭瞧了一眼那張畫,沒忍住低頭偷笑,柒玖目如死魚,轉過眼珠盯他,他才勉強止住。

不過沒過幾秒,他就又開始嘴角上揚,一直到下課都沒停。

去晏習風辦公室的路上,柒玖終於惱羞成怒:“別笑了!有什麽好笑的!”

拾壹努力憋笑,但一想起那張畫就會破功:“你究竟出於什麽心態才會畫出一個,咳,穿著黑色緊身衣,有著寬廣的胸膛、誇張的手臂肌肉、四十二塊腹肌以及沖天掃帚頭的晏習風女士?”

藍發少年撇嘴:“她……她寬廣的胸膛能為我們遮風擋雨!”

“那四十二塊腹肌?”

“那些小說裏說男主有八塊腹肌,我覺得媽媽比他們厲害多了!就多畫了幾塊……”

“這是‘幾塊’嗎?算了,那沖天掃帚頭又是怎麽回事?”

“她的高馬尾……”柒玖沈默幾秒,自暴自棄,“好吧,確實有一點離譜,你要笑就笑吧。”

走到那扇棕門前時,門內晏習風的笑聲已經從門縫中溜了出來,拾壹同情地看便宜弟弟一眼,率先按下門把手走進去。

但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女人看著柒玖的畫拍案大笑的畫面——林學雲站在晏習風身旁,半彎下腰撐著桌面給她看手機上的東西,兩人離得很近,林學雲另一只手還放在椅背上,幾乎將坐著的女人罩在懷中。

拾壹和柒玖同時面色一沈,沖過去擠開這個不受待見的家夥,一左一右簇擁著晏風:“媽!什麽事讓你笑得這麽開心?”

林學雲收起笑,不爽地站到一邊。

晏習風並未察覺到湧動的暗流,笑得見牙不見眼:“小林向我匯報你們今年的情況,順便給我看了幾張監控截圖,哎呀真是,截得太好了!”

她揉了揉臉,顯然是笑得臉都僵了,從兜裏掏出手機:“小林,你把那些發我一份唄?”

“當然。”林學雲臉上又掛起笑,在手機上點幾下,晏習風的手機便亮起,顯示新消息。

在她察看消息時,林學雲自覺沒有借口再留下,便告辭離開,書房又回歸為三人的小家,拾壹和柒玖這才滿意,放松下來,不再保持警戒狀態。

晏習風給他們看那些截圖,有訓練時出現的清奇姿勢,上課時出現的奇怪表情,還有諸如“晏女士與柒玖的追逐戰”“收菜回來時被滾下的蘿蔔絆倒”此類充滿故事感的圖片。

笑鬧一陣後,她才註意到來自歷史齊導師的消息,點開了那張驚為天人的畫作。

柒玖早在她點開消息欄時就因沒眼再看而蹲到窗臺前當蘑菇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沒聽見母親的笑聲,柒玖疑惑地回頭,只看見一個花枝亂顫的白大褂——某監護人為了照顧自家小孩的自信心,非常努力地試圖進行不出聲的大笑,最後還是在柒玖走過來看她表情時破功,按著桌子笑得肚子疼。

柒玖:“……”

緩過來後,她指著那張畫,故作嚴肅:“還是有可取之處的,未來有望成為抽象派的分支搞笑派大師。”

拾壹:“噗、咳。母親所言極是。”

柒玖不想說話並刪除了那條圖片消息。

“好啦。”晏習風看看時間,站起來,“去吃晚飯吧,明天除夕,我準備帶你們去看煙花。”

晚上洗漱後,兩個少年坐在宿舍床上,表情嚴肅地討論一個問題:母親明天會不會帶他們出城看煙花,然後去見她父母。

四年來,母親從不在新年假期離開研究院,也從未帶他們去見她的父母。第一年時他們不以為意,現在卻開始擔憂:會不會是外公外婆不想見他們?或者……最不妙的那個情況,母親是否不想帶他們去見家人?

尤其是母親和林學雲的距離似乎比去年更近了一些,雖然是林找機會拉近關系,但這是否意味著母親對他的態度也有所變化?

假如母親和他真的在一起了,往後有了自己親生的孩子,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對待他們嗎?

這是他們抵觸林學雲以及任何抱有相似意圖之人接近母親的真正原因。

柒玖和拾壹對視一眼,捂著額頭倒在床上:“我真的不想這樣揣測她……但我真的害怕她拋棄我們。”

“我也是。”拾壹嘆氣,“我們都相信她,我們也同樣懷疑她。”

“往深了想,她對我們的好,究竟是出於憐憫、同情,還是親情呢?她對我們很好很好,她重視我們,但我們未來還能繼續當她的家人嗎?”柒玖喃喃道。

這個問題最終沒有答案。這一晚,兩人睡得不太安穩。

他們在睡夢中皺緊眉頭時,棕門後,晏習風戴著眼鏡,雙手飛快地敲擊鍵盤。

一行行代碼映在鏡片上,鏡片後,那雙湖藍的眼如冰封的湖面。

林學雲推門走進來,聽見單調的“嗒嗒”聲,有些無奈:“你還是不願換掉機械鍵盤。”

晏習風頭也不擡:“打字手感好。”

青年緩步走向書桌,把手上的一沓資料放到她手邊,瞥一眼屏幕:“你還在做這個?不是已經完成第一塊芯片的編程了嗎?”

她聞言斜睨他一眼:“修改完善。”

她這時完全不像平時那個話癆,不過林學雲清楚,她的工作狀態一向如此,他完全不在意這惜字如金的敷衍態度,修長手指點了點那些資料:“這一次會被清理的對象。”

打完最後一個字符,晏習風保存進度,備份,然後拿起資料翻看。

“003、014、027、094……”資料上每個編號對應的正是去年曾發出“羨慕拾壹和柒玖、想加入這個家”言論的那三人,以及今日在課上提問的女孩。

“清理理由是什麽?”她的眼鏡反光,看不清神色。

“經查,他們四個通過去年被離職的那位組員的幫助,接觸了黃金時代的互聯網留存信息,並在第零批次實驗體中傳播。”林學雲靠在桌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明天一早就會被帶去地下一層。”

她調出一份名單,把他們四個加上去。名單內已經記錄了十幾個編號,標著紅色或綠色的記號。

她頓了幾秒,似乎在考慮營救的可能性,最終還是給他們打上了紅記號。

“來不及,算了。”

林學雲見狀無所謂地聳肩,拿起她桌上的白菜小狗把玩。

“說真的,學姐你去年申請加入組織的時候,我還擔心你是偽聖母病患者。不過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對方嗤笑一聲:“我只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青年放下擺件,站直身體正色道:“但你的力所能及早已被上面的人視為眼中釘,組織內對你的風險評估已經到了最高級,研究院隨時可能對你動手。”

晏習風將電腦關機,也站起來,直視林學雲的眼睛:“讓組織把我的評估調到較危,拾壹他們最終測試前我不會有事。倒是你,作為雙面間諜,你才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她在懷疑我,還是在關心我?林學雲難以分辨,扯出個微笑:“老狐貍最多把我‘流放’二院,不會下殺手。”

女人不置可否,摘下眼鏡放好,不再看他:“我本來也只剩幾年時間,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資源。”

書房內瞬間只剩下她整理桌面物品的聲音,半晌,一個艱澀的男聲響起:“幾年?”

“兩三年吧。”晏習風收拾好書桌,“已經比和我同時出生的那些孩子長壽很多了。”

青年沈默不語,她自顧自往下說:“我很滿足了,只是可惜不能繼續看小壹和小玖長大。”

林學雲深吸一口氣,避開了這個話題:“你覺得你的風險不高,那地下一層的邀請你大概不會拒絕了。”

“關於X序列那只雪豹?當然。我會去教導它的。”

“你自己註意安全。”丟下這一句關心,青年便離開了,他需要時間消化“晏習風只剩兩三年壽命”這件事。

晏習風嘆了口氣:“我這輩子真的很滿足了,並不缺愛情這種東西啊……嗯?下午的時候這小子是不是借機離得很近所以那倆小的才擠過來的?嘖,以後要記得註意距離……”

夜色深沈,書房滅了燈,天上高懸的星星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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