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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作壁上觀(一) “今日主宴的不是魔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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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作壁上觀(一) “今日主宴的不是魔尊……

天庸試煉之日, 恰是人間辭舊迎新的除夕春節。

修士們皆滴血入石,投入試煉之境中。

巨大的天庸石化作一面觀影壁。

影壁之內,是天道修法, 試煉境會根據修士功法不同,化出不同場景,或兇獸相鬥, 或陣法捆縛, 或化出心魔,以測應試者天賦修為。

影壁之外, 便是江湖。

觀景亭臺拔地而起, 一端延伸出巨大平臺, 一端楔進山體中, 高聳入雲, 幾乎與天庸石齊平, 銀鈴紅綢掛滿玉砌銀勾的檐角。

此臺名為“壁上觀”,共分為九層。

第一層與凡間的酒肆客棧無異, 一兩銀子一壺酒,喧鬧嘈雜, 煙火升騰。往來者不論出身, 皆可花一兩紋銀買得美酒一壺,眾人圍坐,談天說地,嬉笑怒罵,好不熱鬧。

拾級而上, 景致漸佳,風雅之氣也愈發濃郁。

到了第六層,便與凡俗徹底劃清界限, 凡人不得再踏進一步,金銀在此毫無用處,酒水吃食皆為稀罕之物,非靈石不能換取。在往上,第七層未結丹者止步,第八層未得玄號者止步,第九層非名流大家不可入。

為契合世外高人的 “仙風道骨”,這九層 “壁上觀” 的內裝格調,往上,越端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架子。

桌椅橫梁皆由寒玉精琢而成,觸手生涼;紗幔選用蛟紗靈綃,輕若無物,隨風飄動,如夢似幻。說得文雅些是素凈清雅,仿若仙境不染凡塵,說得直白些,便是蕭條孤寂,少了幾分“人氣”。

上回,杜臨淵帶她來天庸鎮,便是留宿在“下六層”中的春風客棧,如今時過境遷,層樓依舊,已不見熟悉的酒帆。

風長雪懶懶擡眸瞧了一眼,“這是打算帶我上幾層?”

與風長雪相處數日下來,引路的少年人已然沒有了初見時的緊張。他身形修長且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身姿筆挺又帶著雨後青筍般的朝氣,此刻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應道:“以君上的尊貴身份,自是要去往最高層。”

“你們魔尊,倒是下了血本。”風長雪未說去與不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回君上,魔尊大人自然是對君上情根深種生死與共,不過……今日主宴的不是魔尊,是佛子妄時。”

或許是許久未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也或許是這般先分三六九等再廣宴賓客的排場做派與妄時實在不搭,風長雪錯愕了片刻。

少年人會錯意,上前一步,攙扶著風長雪,進而解釋道,“君上有所不知,眼前的這九層樓,並非真正的壁上觀。”

早年間,天庸鎮並未將來客分成三六九等,去往幾層皆憑個人喜好,往往同一層中,既有一派宗師,又有觀摩學習的入門弟子。

但所謂觀摩,便有討論。

少年弟子初入道途,正是意氣風發、心比天高之時,各門派之間又素有攀比之風,積年宿仇亦不在少數。幾杯佳釀上頭,指點江山的話常常沒輕沒重。

三分醉時,自稱自己是天下前三,九分醉時,將無塵尊都踩在腳下。

在這嚴禁私鬥的嚴苛鐵律之下,眾人往往還沒正經看上幾眼試煉場景,場面便已失控,演化成各門派弟子相互叫罵的混亂局面,實在是有礙觀瞻。

這才有了如今的做法。

眾人依照修為高低,細細劃分出三六九等,修為相近者同處一層坐席。彼此實力相近,交流時言辭自然就多了幾分客氣。仙長不與小輩同席,倒也各得自在。

可求仙之路漫漫,眾人皆懷恐後爭先之心,誰不想嶄露頭角、拔得頭籌?

因而這般做法,說到底也不過是將原本明面上的爭端換了個隱匿之處罷了。

且看這壁上觀,統共不過九層,其中絕佳的觀景位置寥寥無幾。既然同層之人修為道法不相上下,那憑什麽張三能更靠近憑欄,將美景盡收眼底;李四的座位就偏偏要高上一寸,占盡地利;王五的視線又能更為開闊,獨攬風光?

於是乎,便有人想出了法子,在這九層之上,雲霧最幽深之處,又再建了一層。

“最高一層的雲霧閣,仿若懸空掛於峭壁之畔,險峻非常。”

引路少年往上頭的雲霧深處指了指,繼而轉頭看向風長雪,娓娓道,“自那之後,世人便將此樓稱作壁上觀。”

風長雪問:“本君是好奇,東迦山素來入世不深,為何妄時主宴?”

“哦,為了減少爭端,這雲霧閣中宴上諸事皆由東家做主,而這東家之位,向來是魔宗與玄門輪流擔當。這次恰巧輪到了玄門,日前無塵尊發了一道詔令,說身體微恙,此事由瑤光宮代為操持。”

二人信步前行,沿著樓閣蜿蜒而上。風長雪未斂威壓,所過之處,眾人只覺一股無形之力撲面而來,紛紛側身避讓,低垂雙眸,不敢直視。

身後竊竊私語悄然蔓延,傳到了風長雪的耳朵裏。

“這人是誰?”

“道友怕是閉關得有些久了吧,”有人熱心指了指頭頂,壓低聲音道,“踏花而至,面覆銀絲,還能有誰?”用口型比了“淩霜侯”三個字。

周遭忽而炸開了一小圈的驚呼,又被迅速壓了下去。

“昨日你們沒瞧見??那排場,數百人開道,擡轎子的都是絕世美女……戲文裏都說淩霜侯偏愛美人,誠不欺我。”

“目光短淺!重點是人美不美嗎?”

“不然?”

“你沒瞧見?從儀仗到侍衛,那烏泱泱一片都是魔修!”有人捶胸哀嘆,“魔宗本就占領了四洲,如今淩霜侯覆生豈不如虎添翼?”

“今年若無東迦山相助,這雲霧臺宴恐怕……我看啊,再無奇才降世,玄門危矣,我等危矣。”

眼見著氣氛愈發沈悶,有人話頭一轉。

“嘿兄臺,世間之事莫過於高臺起高臺塌,玄魔孰強孰弱,與我等散修何幹?依我看你也莫杞人憂天了,不如今日好好看戲。”

“莫非道友同門,今日也要入天庸試煉?”

“沒有沒有,我家門派攏共三人,師弟還未結丹呢,”那人擺擺手,”我說的戲,可不是那影壁。”他忽地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用氣聲道,“諸位可聽說了,淩霜侯,就是前些日子和東迦山佛子,傳得不清不楚地那位合歡宗妖女芙蓉!”

什麽!?

以那人為中心,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在八卦的沖擊下,先前陰郁一掃而空,氣氛忽地隱隱興奮起來。

“東迦山佛子不是要娶瑤光宮宮主麽?”

“對對對,今年雲霧閣中的主宴人是妄時,往年東迦山可從來不摻合這些……”

“諸位靜靜,我的聽的版本是魔宗閉關三十載,終於尋到了起死回生的法子,淩霜侯是奪舍了芙蓉才覆生而來。”

“可誰能在天火中覆生啊——”

“不對不對,我聽說的是,佛子始亂終棄,妖女芙蓉自願獻祭,只求一代魔頭風長雪奪舍上身後,為她斬殺這對負心……唔——”

數層高臺之上,風長雪駐足,往這頭看了一眼。

她一身緋色喪服,皮膚冷白,淺金色的眼眸掩在銀絲面具之後,壁上觀內層層搖曳的燭光沿著面具的紋路肆意游走,顯得人疏離又冷艷。

喧囂的九層樓臺,便是在這個微妙的停頓下,倏地安靜下來。

也正是因為這一瞬的安靜,使得隱沒在人聲中的爭吵聲異常凸顯。

風長雪眼睫微擡,視線越過人群,看見了人群最中央,兩道熟悉的身影。

宮沫一身鵝黃衣,臉頰因生氣而泛起紅暈,指節勾起,一張瑤琴化形於半空,那是一個進攻的姿勢,而另一方,孤長遺八卦劍未出竅,橫壓於琴弦之上。

兩人僵持不下,周遭圍攏的一圈人紛紛勸說著什麽。

這是第七層。

他們兩人,怎麽會在這裏,還一副要打起來的樣子?

“孤兄,且慢!試煉期間不可私鬥。”

引路少年面露驚色,飛身落入兩人中間,將對峙的二人勸開些許。

“劍未出鞘,何談私鬥。”

孤長遺神色未改,手中八卦劍在空中挽出一個漂亮的劍花,繼而瀟灑收劍入鞘,嗤笑,“自不量力。”

宮沫俏臉生寒,後退一步,亦不相讓,“胥南孤氏雖已落寞,好歹也曾是玄門大派,如今竟與魔宗沆瀣一氣,有辱門楣!”

宮沫鮮少下山,性情單純,並不太擅長罵架,偏偏這話正觸著了孤長遺的逆鱗。

眼看兩人一言不合,又要打起來。

恰在此時,山頂雲霧忽洶湧翻騰,聚攏成雲梯,緊接著,第十層雲霧閣的大門訇然洞開,開宴的絲弦雅樂之聲,瞬間貫徹雲霄。

天庸鎮中數道清亮靈光拔地而起,數十名雲鬢高挽、身著紗衣的侍女身姿輕盈地魚貫而出,款步向前,恭迎賓客入座。

“休得放肆!”

一道清冷琴訣仿若利箭從雲霧深處射出,只聽 “叮” 的一聲脆響,八卦劍劍身輕顫,被硬生生地彈偏了一寸。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宮池簌沿著雲梯裊裊婷婷,徐徐而下。

她衣袂飄飄,破霧而來,仿若仙子臨凡。

待走近眾人,柳眉輕輕蹙起,先是看向宮沫,須臾,目光流轉,又落在孤長遺所穿的披星戴月袍之上。

“胥南孤氏久負盛名,閣下何必依仗自身修為,欺壓我家晚輩。”

另一端,倚在扶欄上看了許久好戲的風長雪,終於款步而下。

宮池簌微楞,率先道:“淩霜侯,許久不見。”

兩人並非頭次見面。

卻是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在這樣的場合中相見。

“胥南孤氏不過是個落寞已久的小門小派,宮門主何必端著瑤光宮的架子,恃強淩弱。”

風長雪繞過眾人,不緊不慢地走到宮沫近前,“我天外天開山立派,非魔非玄,孤長遺為天外天護法,何來'與魔宗沆瀣一氣'之說?”

“我……”

宮沫冷不丁地被問得一楞。

“想必是瑤光宮宮規不嚴,未好好管束你學修仙史課。”

風長雪微頓,語調轉冷,“該罰。”

言罷,剎那間,山間清風仿若瞬間化為利刃,一股強大威壓,裹挾著萬鈞雷霆之勢,轟然橫掃而來。眾人只覺胸口一悶,身不由己地紛紛往後退避。

可這威壓卻在臨近宮沫時,忽地輕地停在了她的額頭前,緊接著,不輕不重地在她額頭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 “咚”的一 聲。

自家弟子,掌門在場,豈輪到旁人管束。

宮池簌的臉色冷白,顯得有些難看,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湧出,抹去了宮沫額間殘留的碎雪,生硬道:“宮沫乃我瑤光宮弟子,不勞淩霜侯費心。”

“宮門原來如此明白,門內之事不容他人置喙的道理。”

風長雪語調仍然很輕,仿若只是在閑敘家常,說得極為漫不經心,“需知,這柄八卦劍的劍鞘,乃是本君親手所制。方才,宮門主這一記音訣,敲在劍鞘上,與敲在本君心頭,無異。”

周遭倏地一靜,緊接著,一股壓抑的激動,以東南角那群散修為中心,隱隱泛濫開來。

那幾名散修並不敢出聲攀談,只是相互對視,心照不宣,八卦之火幾乎在他們瞳孔中燃燒——堂堂魔頭,怎會為下屬親手制刀鞘,這借口也太過生硬了些,淩霜侯這是故意讓宮門主下不來臺的!果然是有戲看!

在場之人恐怕也只有孤長遺知道,風長雪並未說笑,這柄八卦劍的劍鞘,的確是出自風長雪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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