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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作壁上觀(二) 貧僧這杯酒,自然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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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作壁上觀(二) 貧僧這杯酒,自然應該……

當年仰光、步塵兩劍塵封, 劍鞘一黑一白恰如陰陽八卦之形。

在孤長遺及冠那年,風長雪將劍鞘重新雕刻打磨,連帶著將杜臨淵留下的筆記書籍一同贈予了他。

風長雪還說, 符卦之道自己十分沒有天賦,如今天外天有了孤長遺,倒也算上天有眼, 沒埋沒了杜臨淵的才學。

符卦之道風長雪只學得皮毛, 可這護短的脾性,卻學得淋漓盡致。

總而言之, 宮池簌先前貿然出手的那一擊, 當真是打得十分不湊巧。

平心而論, 不論從仙銜品階、修為造詣, 還是門派地位, 兩人不可同日而語。倘若私下求見, 宮池簌需提前三日向天外天呈遞拜帖,而後沐浴焚香, 恭恭敬敬地行晚輩叩拜之禮。

今日風長雪便是言辭苛刻些,宮池簌作為晚輩, 也只能受著。

但此刻, 她並非只代表她一人。

她是瑤光宮代掌門,更是代表玄門主持雲霧閣大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天庸鎮嚴禁私鬥,她出手阻攔,並未做錯什麽。

反倒是風長雪言行刁難, 咄咄逼人。

宮池簌靜了片刻,音調也冷了幾分,勉強讓步:“既是如此, 一來一往,便算扯平。若本宮主有什麽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望淩霜侯海涵。”

“扯平?”

宮池簌轉身打算離開,卻被風長雪毫不客氣地攔住去路,“方才本君道,宮門主這一記音訣,敲在劍鞘上恰如與敲在本君心頭,難道說,這位弟子,也是宮門主的心頭肉?”

宮沫捂著額頭終於回神,什麽意思?

方才孤長遺的劍鞘挨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也挨了一下,劍鞘可擋金石斧劈又不會痛,扯平,那還是自己吃虧了。

難道自己堂堂瑤光宮首席大弟子,還比不過一把破劍鞘?

一時不忿,宮沫甚至忘記了風長雪的身份,只覺得眼前之人還是她認識的“芙蓉”,當即為自己十分不平,“我唔——”

剛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封住了口唇。

風長雪置若罔聞,看向宮池簌,好奇道:“既是心頭肉,為何宮門主高居雲霧閣中,卻把心頭肉丟在第七層?”

遙遠處,驀地紫芒璀璨奪目,仿若驚鴻游龍劃破長空,那是仙首無塵尊的靈犀。

宮池簌瞧見那光芒,眼眸中瞬間多了些底氣,冷然質問:“本門弟子何去何從自有本門安排,淩霜侯,你三番五次置喙本門事宜,到底想如何?”

“區區瑤光宮,本君實在沒什麽置喙的興趣。”

風長雪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光,緩緩轉冷,“只是放往年,依著我天外天的規矩,宮門主今日這番冒犯,最輕也得留下一只手。”

一時間,四下死寂,落針可聞。

宮池簌身形陡然一僵,仿若被一雙無形巨手緊緊縛住,動彈不得,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慍怒,可這怒意之中,又難掩一絲恐慌。

她幾乎忘了,眼前之人並不是數月前的妖女芙蓉,而是仙錄中屠城嗜血的魔頭風長雪,性格陰晴不定,行事亦正亦邪,屠城弒師無惡不作,玄號與仙首並列為天下五甲之一,天火都沒把她殺死。

這種瘋子,當真想做什麽,又有誰攔得住?

剎那間,宮池簌心底湧起一絲悔意,眼下既有妄時在宴席之上主持大局,無塵尊的靈犀也已顯現,即將到場,自己又何苦從雲霧閣中貿然下來,多管閑事?

風長雪靈壓匯聚,停了片刻,又似開玩笑一般輕笑道,“不過本君今日心情著實不錯,宮門主,道個歉,此事便作罷了。”

道歉?

堂堂一門之主,對著一個劍鞘道歉?

那不是故意羞辱麽?

話音一落,眾人幾乎屏息,更有預感不妙的,偷偷運起護體靈犀。

玄魔兩道素日裏雖有不得私鬥的禁令,可如今淩霜侯現世,瞧這架勢,那道禁令怕是隨時都可能被打破。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刻,紫、金兩道奪目的靈光仿若流星趕月,相繼墜落在第七層。

無塵尊從紫色光暈中走出,他身形略顯富態,肚腩微微隆起,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一掃袖,將玄門裏的一幹晚輩掃至自己身後,大有護短的意思。

“淩霜侯,許久不見,可還無恙。”

他面容之上滿是慈悲之色,若論寶相莊嚴,比身後的妄時還要更像一尊金身佛像。

然而,就在說出 “無恙” 二字的剎那,他的目光仿若蜻蜓點水,卻又似有深意地落在了風長雪的左手上。

只是這目光尚未落穩,就被一道佛光璀璨的身影隔擋開。

風長雪本就與宮池簌站得不遠,這幾丈見方的空間裏,一下插進來了金光閃閃的兩人,頓時顯得逼仄緊湊起來。

風長雪目光略過兩人,並未停頓,只是恍然道,“我說呢,怎的宮門主說話的底氣突然足了,嗓音都大了幾分,原來是有人撐腰。但若論起仗勢欺人——”

話音一頓,風長雪瑩白纖細的手指優雅地在半空輕輕一揚,剎那間,一柄通體漆黑、扇尾如焦木的扇子裹挾著一股勁風,“啪” 的一聲脆響,精準無誤地落入掌心。

焦尾扇,見扇如魔尊親臨。

整個九層樓臺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緊接著,烏泱泱的人群仿若潮水般,“撲通撲通” 地跪了大半,眾人齊聲高呼,聲震樓宇:“叩見魔尊!”

風長雪就在這高呼聲中微微側頭,“現在,可以道歉了麽?”

誰也未料到,先前不起眼的小打小鬧竟會弄成如此大的陣仗。

更未料到,魔尊的焦尾扇,竟會這樣,毫無避諱地出現在風長雪的手中。

玄門隱忍南州三十年,如今不可能因為這件小事當真和魔道撕破臉。

宮池簌臉色蒼白,仿若一朵受惡人刁難的無辜白花,顫巍著往前走一步,“我——”

“貧僧代替宮門主道歉,不知淩霜侯可願意。”

此言一出,眾人驚詫,視線匯聚在了同無塵尊一同現身,又靜默良久的佛子妄時身上。

片刻驚詫過後又面露八卦燃燒般的恍然。

方才妄時是和無塵尊一並落在第七層上的,大家都看到了,風長雪自然也看到了。

妄時佛光璀璨,身體康健,手腳俱全,和她夢中所見十分不同。

可見先前,的確是她多想,並無什麽身處險境,托夢一說。

《周公玄解》有雲:“日有所思,夜則成夢;執念縈心,乃幻形入寐焉。”

大約正是因為她自己想多,才一直做這樣的夢。

在風長雪得出這個結論的剎那,心間竟莫名湧起些許不悅。

風長雪向來自惜自愛,從不輕易苛責自己,自然只能遷怒於妄時。

是以,她雖看見了妄時,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可眼下,兩人近在咫尺,眾目睽睽之下實在避無可避。

周遭人頭攢動,眾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妄時卻仿若未覺,全然不顧佛門清修應有的避諱。

他不但沒有側身讓開,反倒身姿前傾,又往風長雪身前湊近了幾寸,寬大垂順的袈裟曳地,雙眼深邃得如同幽潭,此刻就這般直直地壓下,毫無保留地撞入風長雪淺金色的瞳眸深處。

妄時嗓音低沈,“許久不見,君上可還安好?”

這樣的話,幾月來風長雪來來回回已經聽了無數遍。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客套話,妄時偏將其說得低沈緩緩,給人一種私語的錯覺。

“佛子多情,好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話。”

風長雪將扇面一展,遠處烏木桌上的酒盞正正當當落在扇骨之上,“既是要道歉,那便由佛子代宮門主,自罰三杯。”

點到即止,再糾纏便覺無趣。

風長雪轉身欲走,圍觀眾人尤其是玄門修士皆暗自松了口氣。

只可惜,這口氣尚未松到底,就眼睜睜地看見佛子大人跟著往旁一側,擋住了風長雪的去路。

“噢,本君忘了,佛門清規不可飲酒。”

風長雪長眉微挑,更多的神情遮掩在銀絲面具之下,似是才想起來,輕笑道,“可自古英雄救美,佛子總不能只靠幾句空話就出盡了風頭。”

這樣略帶著一點輕看的神情,妄時是見過的。

那時候他們剛剛初識,風長雪對佛修不太待見,便是用這樣的神情,揶揄著問他,“佛祖渡鷹尚需割肉,佛子就打算用一盞木魚,在我身上敲出一顆佛心?”

恰於此刻,高臺生風,二人身影卓然,一紅一白的衣角在眾人目光未及之處悄然交纏。

“既是應君上所言,貧僧這杯酒,自然應該與君上共飲。”

妄時言罷,穩穩托起酒盞,遞至風長雪手中,繼而屈下兩指,帶著恰到好處的溫雅,輕輕與風長雪手中酒盞一碰。

壁上觀的佳釀,名為渡春風,清幽淺淡,滋味甜潤,卻又淺嘗不醉,恰似一場溫柔綺夢。

酒盞杯碟皆為骨瓷所制,觸手生溫,相碰之際,發出的啷當聲響,宛如玉珠落盤。

也許是妄時不曾飲過酒,舉杯、碰盞這一連串動作稍顯生澀。

風長雪分明瞧見,兩盞觸碰瞬間,杯中酒水濺起,相互混入對方酒盞之中。

若真論生疏,兩人的酒水只是相互交融,卻未灑出酒盞一滴。

就在風長雪遲疑的片刻,妄時已然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風長雪按下心中的微妙疑慮,亦仰頭飲下,落手擡眸的瞬間,卻見妄時臉上不見絲毫因破戒而生的懊惱不悅,反倒雙眸之中,仿若藏著一彎淺淺的月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緊接著,在眾人簇擁圍觀下,她聽見妄時低聲道,“君上,還有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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