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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風長雪散(二十二) 杜少主,這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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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風長雪散(二十二) 杜少主,這便是你……

仰光劍閃來閃去不要緊, 它一閃,步塵劍也瘋魔了似的一並開始閃。

原本處於半夢半醒狀態的風長雪,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好像抱著一只大燈籠, 然後大燈籠毫無預兆地起火了,火光沖天且刺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她瞬間驚醒。

“……師父?”

風長雪揉了揉眼睛。

緊接著, 她就被眼前的盛況給震驚在了原地。

險些讓她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只聽見轟然一聲, 一條地裂被萬鈞掌力掀開。

黑霧之後,紫氣騰騰, 無塵尊面色鐵青, 破霧而來。

瞎子都能看出一股“來者不善”的氣勢。

而杜臨淵也不覆往常的和善之態, 他的眼眸深邃如淵, 仰光劍在他手中散發出沛然劍意。

一時間, 在古老的神木之下, 一紫一金兩種光芒交相輝映,隔著那如同煙熏繚繞般的穢氣, 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相互對峙之勢。

按照風長雪這麽多年對玄門的了解,她知道, 這些玄門正派, 哪怕是心裏頭再不痛快,再恨不得立即將對方誅殺,也要先做足了表面那一套,打幾個話語機鋒再動手。

這時候,誰心虛示弱就先落了下風。

玄門那邊已然是人多勢眾, 風長雪不太清楚事態,但她明白,既然處於對峙狀態, 自然不能失了氣勢。

她毅然起身,腳下穢氣汩汩湧動,狂風驟起,猶如惡鬼出山。

這一下的動靜著實過大,就連風長雪自己都始料未及,以至於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然而,當那一雙雙眼睛與風長雪對視的瞬間,其瞳孔深處湧起黑霧,眸中所含怒意瞬間消散,雙目變得空洞而失神。

他們一個一個的側頸處發出微弱的亮光,隨後便直挺挺地將視線從風長雪身上轉移至無塵尊身上。

“他們——”

此前風長雪的神志並不十分清醒,此刻算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這些信徒們,內心充滿驚疑。

她下意識去看杜臨淵,那群傀儡竟也如法炮制,一並又將視線投了過去。

場面一下變得有些詭異又滑稽。

“古往今來,若非大魔者無有貢印。”無塵尊開口道,“杜少主,這便是你教的好徒弟。”

一道紫氣騰騰鋪開,讓那些身負貢印之人有了短暫的清明,瞬間臉色各異,有的帶著失控的驚懼,有的帶著被愚弄的憤然。

“邪魔之術,何等惡毒!”

“竟將我等困於此地,還妄圖影響我等神志,簡直欺人太甚!”

站在無塵尊最近側的,是杜家的長老,長老白須白發,拄著一根比人還高的手杖。

若是一切順利,風長雪本該喚他一聲“師祖”。

“臨淵,我知曉你道心殊異,然此事著實過分。還不快讓……”杜家長老言辭嚴厲,話中仍留一分餘地,未將“徒兒”二字道出,僅是吹著胡須,以手杖指向風長雪,“速速令其將此貢印解除。”

“杜老慈悲,卻也不要慷他人之慨,”一名嗔怒宗弟子雙目通紅,緊握拳頭,嚴詞斥責道,“便是邪魔的貢印,也要雙方自願才能結下,此等邪術竟然神不知鬼不覺便可控制人心,方她出去,必將為禍蒼生,天下大亂!妖女!還我宗主命來!!”

兩廂對峙,按照慣例是要等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話不投機半句多時才動手的。

而這名弟子的身份,本是沒有資格代表玄門在這裏發言的。

可他是鄭孟河的得意門生,鄭孟河於他而言似師似父,看到鄭孟河胸膛洞穿的屍體,已然讓他處於崩潰邊緣,悲傷化為騰騰不息的怒意,將嗔怒道本就不多的理智燃燒殆盡,顧不得其他。

在某一瞬間,那種憎惡情緒極為微妙地從風長雪擴散至所有人——

倘若不是杜家執意如此且仙首予以縱許,他們嗔怒宗根本不會深入大淵。

方才杜家長老所言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有所偏袒,大有“解開貢印,其餘事宜皆可商議”之意。

好,解開貢印,眾人便能夠擺脫束縛,不再受其羈絆。

那誰來替嗔怒宗討回公道?

貢印解除又不是回光返照,難道鄭孟河還能活過來???!

憑什麽??

做夢!都給我陪葬!!!

怒火刀鋒,毫無預兆,悍然而至!

極度的恨意與憤慨,微妙地在大淵之底引來了無數亡靈的共鳴,那一刀之下雷火帶電,有分劈山海之勢,竟遠遠超出了這名弟子的修為!

恰巧觸碰到了風長雪的逆鱗上——這此乃何事之有?

於她而言,自身亦是受蒙騙而神志不清,又耗盡了多年積累的靈氣識海,身負重傷。歷經艱難方才與師父團聚,然剛剛蘇醒便遭人質問指責,被無端潑以臟水。

一股無名怒火自她胸口升騰而起,瞬間識海中穢氣翻湧!

風長雪神色冷峻,微微斂目,步塵劍急速出鞘!與迎面而來的闊刀猛烈相接!

鏗鏘之聲驟起!!!

頓時火光四射!塵土飛揚!

闊刀刀鋒所指之處,掀起熱浪與火海;步塵劍意掃過之時,萬物瞬間布滿寒霜。

然而,兩人實力差距懸殊,那名修為平平的弟子在盛怒之下發動搏命一擊,但後繼乏力。火海猛地躥高數丈後還未來得及反撲,就被寒意瞬間凝固。劍意冷然反壓,一路摧枯拉朽,擊飛了那把闊刀。磅礴的穢氣從寒霜中沖出,化作冷厲冰錐,頃刻間將那名弟子的身形釘在了半空。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極短的瞬間發生,幾乎僅僅一招就決定了勝負,實在讓人猝不及防。

鮮血順著冰棱一點一點滴下,濺起滿地黑灰。

“今日,倘若不是我生辰……又倘若我未因一時好奇而執意跟隨前往大淵查看,師父根本就不會來的……”

“妖女,你真是……不得好死啊……”

那名弟子緩緩回望一眼自己的師父,臉上露出淒慘的笑容。

在醫修尚未趕到之際,他毅然決然地壓著那支冰棱用力往自己的心脈猛地一按——剎那間,鮮血從口鼻處溢出,然而很快又被凍結。寒霜在一瞬間便爬滿了他的屍體,仿佛為他披上了一層冰冷的裹屍布。

他用命,將這原本還有餘地的局面,作成了死局。

“——不要啊!!師兄!!”

“——妖女!!我殺了你!!!”

不是……

風長雪愕然退了幾步,心中滿是震驚。她僅僅是生了一下氣,卻未曾想事情竟發展到如此地步。

她本沒打算殺人,至少不該在這個時候,不該當著玄門眾人和杜臨淵的面動手。

她一恍惚分神,那貢印便隨之松動。

無塵尊趁機鋪開一道紫色結印,護住身後的眾人,將風長雪隔離在外。

果然,貢印影響被進一步削弱。

在同門慘死眼前的刺激之下,氣氛由陰沈對峙,一下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殺了她!!殺了那妖女,這貢印自然也能解!!”

“殺!!天不容邪!!極惡當誅!!”

隱匿在暗處的無數亡靈被驚擾,紛紛探出一雙眼睛,陰風從無數地裂穿過,不斷向此處匯集,刮過破碎巖壁時,發出古怪聲響,仿佛有人在幸災樂禍一般的碎念著“看看看看”“嘻嘻嘻嘻”。

數十名修士紛紛抽出自己的法器,黑暗之中升起大大小小、絢麗多彩的璀璨瑞光,將神樹的每一寸紋路都照得分毫畢現。

“杜少主,再執迷不悟,便不要怪我們不念昔日情意!”

人是我殺的,關我師父什麽事?

風長雪恍惚中想再度上前,被柳歸鸞一拉,護在了身後,低聲噓了一聲,“別胡鬧。”

“諸位。”

杜臨淵的聲音在混亂中極具穿透力,看著那些義憤填膺的面孔,勾了一下唇角,那是個極度克制情緒,但仍然顯露出不悅的笑意,“自我被逐出杜家那日起,便與玄門諸位無甚關聯。豐都自落成之日起,諸位便可尊稱我一句‘杜宗師’。”

眾人聽到這話微微一楞,就連為首的無塵尊以及杜家長老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此刻杜臨淵說這話,自然不是當真為了強調身份與稱呼。

他這是要割席而坐,與玄門決裂對立了。

真要打起來,眾人的靈力皆被大幅壓制。雖此時出手有勝之不武之嫌,但人多確實占據著絕對優勢。

何況,還有仙首坐鎮。

杜臨淵說得好聽是道心不同不與為謀,說得不好聽就是給臉不要臉,純屬自尋死路。

“杜宗師當真是威風,若不是杜老擔心你的安危,加之仙首體恤,我們何必不辭辛苦來這大淵!”有人呸了一聲,“真是狼心狗肺,早知如此,還不如不管你們死活,將大淵之上的封印徹底封死!”

“杜宗師這般不顧舊日情誼,莫非是立下了無情道心,又或者是被你的徒弟迷了心智,改修了風月道?如此罔顧人倫,倒行逆施的做派,就不怕遭世人恥笑——”

那人的話戛然而止,仰光劍意橫掃而出,落在他咽喉前一寸。

“恐眾人未悉,杜某在此提醒一句,殞命於大淵之人,靈魂落地成縛,永世不得入輪回。” 杜臨淵視線掃視眾人,語調沈穩,“諸位,謹言慎行。”

永世不得輪回。

周遭一瞬靜默。

那些手持兵刃,躍躍欲上之人一下有了更多的顧忌,仿佛頸側的那道貢印一時間也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古怪風聲再度響起——看戲的亡靈爭先恐慌,窸窸窣窣從暗處湧出,發出煽風點火一般“看看看看”“嘻嘻嘻嘻”的細碎聲響。

“吾攜眾道友下入大淵,務必確保他們皆能安然返回。”

無塵尊向前邁出一步,明明什麽也沒有做,周圍瞬間再度陷入極度安靜之中。

極為濃郁之深紫色靈力匯聚於其掌心,化為一柄長劍,衣袂飄拂,氣勢卓然。

通常情況下,仙首無塵尊時常因過於溫文爾雅,而使人覺得其缺少些許果敢剛毅之氣,甚至在某種時候,容易讓人產生“踩踩底線”或是“忤逆一回也無妨”的錯覺。

然而,居於天下五甲之列的大能之人,無一是真正的好脾氣,區別只是在於,他們什麽時候願意計較,又願意給世人戴上什麽樣的面具而已。

此刻,那種長久地身居高位,說一不二的氣魄展露無遺。

“臨淵,我不想在這裏與你動手。”

紫薇劍磅礴沖出,源自仙首的強大威壓如潮水般鋪天蓋地而來,沈沈下壓後又迅猛向外擴散,竟將外圍的穢氣逼退了若幹。神木的枝幹劇烈顫動不止,落葉紛紛簌簌而落。

“以一命抵償一命,淩霜侯務必為逝去的道友付出相應代價。解開貢印,你可帶走她的遺體,妥善安葬。”

風長雪說得沒有錯,除去一些極端情況,相差一個大境界,幾乎沒有對戰的必要。

杜臨淵在全盛狀態,或可與年輕時的無塵尊打個平手。

然而,無塵尊於仙首之位上已停留數百年之久,盡享人世間最為純凈之靈力,研習玄門之中最為玄妙之道義功法。

百仙之首,乃人世間最為接近天道、半步飛升的修士。

在這片建木樹冠籠罩的方寸之地,仿佛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特殊戰場。建木那繁茂的枝葉層層疊疊,灑下的光影斑駁陸離,像是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兩人靈力均被抑制了大半,即便如此,當他們的靈力相互碰撞的那一剎那,還是發出了巨大動靜,仿若天地初開時的混沌被瞬間打破,先是一陣沈悶的低撞擊聲從靈力的交匯處傳來,緊接著便爆發出極其恐怖的潰耳雷鳴。靈力波動以兩人為中心,向著四周如洶湧的波濤般席卷而去。

就連這株通天神木也未能幸免,低處的枝幹紛紛斷裂,新葉搖墜,枯葉漫天飛舞。

兩廂對峙,紫氣靈力宛如一條巨大的蟒蛇,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將仰光劍的劍意逼退了寸許。每前進一分,周圍的空間便仿佛被擠壓得發出輕微的哀鳴聲。

緊接著,風長雪懷中的步塵劍似是感受到了某種感召,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在這嗡鳴聲中,它陡然化作一道絢麗流光,縱身投入了最耀眼的靈力深處,與仰光劍合二為一。

杜臨淵微微斂起眼眸,仰光原本鈍拙無鋒的劍身仿佛被重新雕琢,轉瞬之間變得銳利冷峭,劍身上仿佛有寒光流動。那寒光如同冬日裏最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雪的碎屑,帶著一種帶著冰冷殺意的氣息。

隨著仰光劍的變化,那一直如泰山壓頂般下沈的紫色靈蟒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它那龐大的身軀開始出現了極為細微的變化,原本光滑如綢緞般的鱗片表面,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了絲絲漣漪,漣漪越擴越大,漸漸從靈蟒虛影的極深處傳來一陣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聲響。

這些極為細微的變化,他人難以察覺,只落在了對峙兩人的眼底。

“臨淵!住手!!”

幾道熟悉的箏音如同閃電,陡然破空而來。箏音清脆而淩厲,在空中交織箭矢,抵住紫色靈蟒背部,而後猛地往外一推,強行將兩人分開。

強大的沖擊力使得周圍的空氣都被攪得混亂不堪,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氣旋,帶著冷冽箏音呼嘯著向四周擴散。

“宮殊……”

杜臨淵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

風長雪之前還擔憂著自己這樣忽然從豐都消失不見,宮殊肯定會心急如焚,要擔心好久。

卻沒料到,竟不知道什麽時候,師娘也來到了這裏。

風長雪的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驚喜,在這覆雜危險的局勢下,她突然覺得,要是他們一家人能夠團聚在大淵,哪怕當真如傳言所說 “落地為縛”,再也無法離開,那也沒什麽不可。

“師娘!”

風長雪脫口而出,她剛要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便又楞楞站在原地——一條箏弦如利箭般破空襲來,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速度之快,如同流星趕月。而後狠狠地釘入她身後的樹幹,身後樹幹被箏弦擊中,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木屑飛濺,

“……師……師娘”

風長雪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傳來的濕潤,果然見了紅。

滿心的欣喜尚未轉化成燦爛的笑意,就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變成了不解——她不明白,為何師娘會對自己出手——進而不解化作了委屈,就好像這半指長的傷疤,比身上所有的傷口加起來還要疼。

“……我沒有想殺他……”

“明明是他自己動的手……”

風長雪知道解釋無用,但還是有些不甘心,指著那道冰棱,神情茫然。

“那些貢印也根本不是我的……”

風長雪看著宮殊,徒勞而無力地自證著,“師娘,你知道我不太會符術的……”

可宮殊沒有說話,甚至連神情都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靜靜地擡眸看向她。

一股陌生的感覺襲上心頭,風長雪視線模糊了一瞬,甚至開始分辨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瑤光宮的少宮主,是耐心教她識琴譜的師娘,還是那個險些將她誅殺在豐都城外,修得一身無心情的長宮主。

少頃,宮殊不再看風長雪,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杜臨淵,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她不能離開這裏。”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然後宮殊轉身,用同樣悲憫而無情的視線,看向其餘人,“你們也一樣,你們都不能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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