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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長雪散(二十三) 鬼眼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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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長雪散(二十三) 鬼眼疫

不離開?

那去哪裏?一直呆在大淵?

這話因為過於直白而顯得有些荒誕。

而恰巧又正因為宮殊特殊的身份和過平靜的語調, 兩方人馬,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被激怒或是提出質疑,而真的停下手來。

——這是宮殊?瑤光宮少宮主?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不是杜臨淵的道侶嗎?

——剛才她是什麽意思?等等, 她剛才好像對那個小徒弟動手了?

這是……決裂了?

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低聲輕嗤——我說那個杜臨淵怎麽就跟中了邪似的一直護著那個邪門徒弟,該不會與少宮主新婚成怨侶, 來這大淵底下棒打野鴛鴦了吧……

人群低聲交談, 目光游移不定,偶爾傳出的只言片語愈發荒誕不經。興之所至, 竟還發出幾聲含義模糊的“嘿嘿”聲。

“無禮至極!”

無塵尊一揮袖, 威壓朝身後掃去, 眉心緊蹙, 臉色鐵青, 簡直比先前還難看了幾分——

那等閑言碎語, 市井小民聊以消遣,倒也罷了。此次下大淵的玄門修士, 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宗族長老,便是年輕一輩的佼佼者, 玄門未來的指望。

這樣當面議論人是非, 還是議論一個曾經玄門大派的少宮主,簡直毫無禮數可言!實不成體統!

卻不料無塵尊一扭頭,只看到了一張張詫異而茫然的臉。

有人低沈咳嗽一聲,壓低聲音提醒,“肖兄, 切勿再笑,有失儀態!”

“我沒說話啊?”

“我分明看到你——”

“別開玩笑了。”那人一陣無語,推了一下前面人的肩, “我站在你身後,你又能看到什麽?難道你後腦勺生有眼睛不成??”

“我……”

那人本想反駁,開口之時,明顯楞了一下——對啊,我並未回頭,那我又是如何看到的……

那我看到的是什麽?我……

他下意識的撓了撓頭,指間卻在發絲中觸到了一點怪異的濕熱——緊接著,一陣令人膽寒的慘叫響徹大淵!

眾人瞬間嘩然!!!以尖叫為中心,避之不及地紛紛倒退數步,各個面色驚恐,瞳孔放大眉頭緊鎖——那是一個混雜著難以置信又難掩惡心的神情。

就像是光滑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大大小小的石子,人群隨漣漪而動,眾人神色由避之不及到人人自危。

有的甚至來不及將自己的配劍收好,就直接丟在了地上,發瘋似的擼起袖子,胡亂抓著自己的頭發。

還有幾名小弟子被混亂的人群沖散,找不到自家長老,不分青紅皂白地躲到了杜臨淵身後。

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一瞬消失不見,場面忽然變得有些詭異而兒戲。

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人群正當中的是靈越宗的一名中層弟子,修為平平身世平平,在大師兄跟前求了半日才換得一並下大淵,在各大長老面前露露臉的機會。

可如今,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尊卑禮節。

眾人見他一動,紛紛退避,讓他十分順利地從隊伍後端,極快地沖到了無塵尊跟前,雙目圓睜,幾近癲狂。

“救命……”

“仙首大人,救命!救我救我啊——”

只見他發髻松散,長發披散在他在墨綠色的弟子服上,若仔細看便會發覺,四周明明無風,他的發絲的末端卻在無意識地左右擺動,仿若忽然有了生命一般,不斷朝著周圍探尋、延伸。

而順著那些詭異的發絲往上看——

那名弟子的頭皮上多了許多傷疤,像是短小的割痕,而每一道割痕裏都擠著一只一只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密密麻麻,難以計數。

隨著那個弟子 “砰” 地磕頭,成百只眼睛就在他後腦勺上像小調皮一樣突然睜開,齊刷刷地望向無塵尊,齊刷刷看向無塵尊,眼皮好奇又興奮地瞇了起來,透過發絲的縫隙,發出“嘻嘻嘻”“看看看看”的細碎聲響。

——縫隙裏那些鬼影!!

柳歸鸞下意識看向建木交錯盤結的樹根深處,心中產生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難道……這就是那些被鎮壓在建木之下的亡靈,想到的“逃出生天”的辦法?

他們不見天日太久了,便化作一雙雙眼睛長在別人身上……?

“我……我我頭皮好癢,我全身都好癢……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長了什麽?”

“耳朵……啊啊啊我的耳朵……”

“背上背上!”“我的手!!啊!這到底是什麽啊!!”

很快,人們發現,這些奇怪的眼睛不僅僅是長在頭皮上,還有耳後、背上、胸前、四肢甚至掌心,或小或大……黑溜溜的瞳孔似乎有自己的神志,場面越混亂熱鬧它們轉得越快。

在所有人都盯著那些“眼睛”的時候,風長雪卻牢牢地凝視著那些修士的頭發。

片刻之後,她嘴唇微微一動,幾乎未發出任何聲響。她輕聲吐出兩個字:“鬼紋。”

先前,困住她並將他識海吸食幹凈的,正是這些細若游絲的鬼紋。

混亂之中,所有長出了“眼睛”的修士,他們的頭發都在不知不覺中散開。

垂落到地上的發絲像是觸手又像是游曳前行的黑蛇,不斷在空中嗅著什麽。

很快,這些發絲便鎖定了目標,一路向前,沿著玄武石階奮力攀巖而上,順著血漬纏繞在冰棱之上,隨後一頭紮進了那具嗔怒宗弟子的屍體裏。

一道淺紫色靈力破風斬來,黑發瞬間被斬斷,化作黑絮漂浮在空中。

然而,這一切還是太遲了,那具尚帶溫熱的新鮮屍體眨眼間便被吸食一空,幹枯的皮肉無法被冰棱掛住,只聽 “哐當” 一聲,掉落了下來。

幾乎所有人都花了片刻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一時間全都噤若寒蟬——被貢印驅策,或許是被攝魂控制又或是遭受脅迫,但……同類相食,則為魔也。

“我沒有,我不是——”那人驚慌失措地起身,滿臉茫然地環顧四周,隨後視線再度落於自己掌心,與掌紋中那只漆黑的瞳孔對視,又觸電一般猛地將手甩開。

四面八方的視線,同時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楞怔片刻,放聲大笑起來。

“我餘觀冢,崇道克己數十載未得機緣,本想在仙元盡時盡力一試以求得突破大鏡,沒想到……哈哈哈哈沒想到啊,竟在臨死前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吸食同類,即便日後能找到解除之法又有何用?他所修的是靜禪道,忌諱生殺,然而今日他竟然…… 他望了望自己的發絲。忽然之間,他神色一凜,顫抖著擡起一掌,朝著自己的天靈蓋劈去 ——

“餘老!!”

那些沖上去阻攔的修士們,只覺得眼前一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開。

但預想中的血腥畫面並沒有出現。

餘觀冢的掌心懸停在自己天靈之上一寸處,掌心那只黑色的小眼珠一瞇,發出嘲諷般“嘻嘻”“嘿嘿”的聲音,仿佛是毒蛇信子舔過他耳畔。

他痛苦的眉毛緩緩展開,又通過掌心的那只瞳孔看到了自己錯愕的神情,這樣的神情,同樣出現在周圍的修士臉上。

他本已壽元將盡。

修士將死之時其實和凡人沒什麽不同,老眼昏花,關節驚顫……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行將木就的氣息。

而剛剛,他竟有一種久違地返老還童之感,僅僅是一揮手,便將圍攏上來的數十人悉數掀飛。

他,不但修為大增,還接連突破了兩個境界。

澎湃洶湧,生機勃勃的靈力充盈著整個識海。

“嘿嘿嘿”

掌心那只瞳孔,眼眸一彎,發出一聲清晰的笑聲。

餘觀冢振臂一呼,因大悲迅速轉為大喜而面容略顯扭曲古怪,口中吶吶低語,“焉知非福,焉知非福……”

見狀,原本以為自己被穢物寄生,沈浸在巨大驚恐之中的修士,頓時紛紛面露驚喜,連帶著身上這些大大小小的眼珠,也開始興奮地轉動起來。

只要身上長出了眼睛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修為高低,均往上突破了數道境界。

要知道,許多人終其一生,閉關百十年也難以尋到機緣。即便尋到機緣,還要經歷那麽多九死一生的大劫……

此地哪裏是大淵,分明是…… 分明是…… 風水寶地啊!

至於這些奇怪的眼珠,總歸能找到解決之法,待出去之後……

幽暗大淵之底,永夜之地倏而燃起日光,羲和弓隨著宮殊一聲“得罪”緩緩化形於她膝上,光芒流轉之間,長箏漸漸顯現,每一處紋理都像是古老的符文。

不等眾人反應,半空之中,宮殊法衣飄訣如同九天玄女,起初,那音如潺潺溪流,轉瞬之間,就如同洶湧澎湃的江河決堤,洪荒怒音以排山倒海之勢席卷而下,將所有穢氣狠狠鎮壓。

羲和箏威壓之下,超過半數的人在這股力量下瞬間單膝跪地。他們面露痛苦之色,額頭青筋暴起,艱難地試圖調動識海,想要起身拔劍抵禦,每一寸關節都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他們眼中滿是驚恐與困惑,怎麽也想不通,這向來用於對付邪魔的清心箏音,為何今日會有如此駭人的威力。每一道音決落下,都像是在他們的元神上點燃了一角,那灼燒之感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讓他們幾近崩潰。

重重壓力下,一股陌生而磅礴的力量,仿佛要透過他們的經脈識海,透過他們身上的無數眼睛,鼓動著湧出。然而,就在這力量剛剛有破土而出的勢頭之時,一道劍意如閃電般劃過,精準而淩厲地將這股力量再度斬斷。

杜臨淵身姿挺拔,一手執著仰光劍,劍身散發著凜冽的寒光。他側身立於那璀璨奪目的羲和弓下,白色的衣衫隨風飄動。

那其實是十分美好的一幕,可描入畫。箏為羲和,劍為仰光,一人衣袂飄訣如玄女,一人白衣列列如謫仙。

可此時實在無人有閑情欣賞,穢氣在宮殊的強力壓制下被反壓回去,羲和箏像是被註入了無盡的憤怒,瞬間發出一聲刺破長空的長鳴,那聲音如同一把銳利的劍,直直地插入雲霄。緊接著,幾道帶著玄火的箏弦如離弦之箭般破空擊去!——弦殺術!

每一道箏弦都像是一條燃燒的蛟龍,張牙舞爪地朝著目標撲去,所經之處,空氣都被燃燒得扭曲起來。

眾人瞳孔驟縮,這才後知後覺,宮殊一開始的話並非說笑,她真的沒有準備讓人走出大淵。

“手下留情,慢著!!”

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這緊張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慌亂。

——噌噌噌!

兵刃出鞘!極力抵擋!可大多徒勞,她修長的手指猛地一拉箏弦,那琴弦瞬間繃緊,發出一陣令人心悸的嗡嗡聲,空間似乎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將所有兵刃瞬間絞碎為齏粉。

箏弦發出一陣尖銳的顫音,再次朝著人群擊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無塵尊終於出手了。只見他雙手一揮,一股浩然紫氣如洶湧澎湃的浪潮般湧出,與羲和箏和仰光劍的力量轟然相撞。

剎那間,塵囂飛揚,走石飛沙。巨大的沖擊力向四周擴散開來,將周圍的一切都卷入其中,樹木被連根拔起,巨石被拋向空中,整個場面一片混亂。

“貢印一事尚未解決,兩位殺心未免太重。”塵尊的聲音沈穩有力,他的視線越過宮殊與杜臨淵,直直地看向風長雪,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鬼紋是何物?”

“如此邪性,自然是邪魔才有的東西。”風長雪嘴角勾起一個冷冷嘲諷,“不是說著替天行道,正邪不兩立麽?怎麽,到了這個時候,仙首大人卻開始糊塗了?”

“竟不知道仙首眼裏的邪魔還分了三六九等,落在我身上時便是極惡當誅,落在你們自己人身上,便是要慈悲為懷了。”

方才的弦殺術並未針對風長雪釋放,但是清心訣卻是無差別攻擊所有穢氣的。

此刻,風長雪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虛虛靠著柳歸鸞才勉力站穩,身形微微搖晃的瞬間,步塵劍從仰光劍從脫出,化形在她掌心。

握住劍柄的剎那,風長雪的表情有了一個細微的變化——步塵劍瑩潤冰涼的劍身,因為剛剛充滿戰意而有些溫熱,劍身上甚至還密布了絲絲未退的灼痕,那是玄殺術的痕跡。

那殺意沛然,欲取人性命的玄殺術並非是宮殊釋放時避開了她。

而是步塵劍在近處,替她抵擋了所有。否則,自己便會像眼下那些長跪不起的修士一樣神靈受創……師娘當真是想要誅殺她的。

宮殊冰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鬼紋,鬼眼,貢印,究竟從何而來,你們究竟為何而下大淵,想必諸位心裏都清楚。”

“近日散修之風盛行,無需煉化清氣,也無需閉關參悟,常常一夜之間,名不見經傳的散修一躍成為一方大拿。”

宮殊琉璃一般的雙眸微垂,視線一點一點掃過那些披頭散發,半跪在地的修士,最後落在無塵尊身上,然後笑了一下,“無塵尊有耳聞?”

無塵尊點頭,神色依舊冷靜,“自然,大道三千,各有玄妙。”

宮殊定定看了一會兒,無塵尊衣冠端正,即便是在大淵之底呆了如此久,玄門修士半數狼狽,他依然衣不沾塵,冷靜而理智。

宮殊頓了頓,話語如同一把利刃,“那仙首,可羨慕嫉妒?”

不等無塵尊回答,她又嘲諷地垂了一下眼睛,將視線投向其他人,“諸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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