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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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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前塵

皇後低垂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寧商出來,她才擡起眼,盛滿滿滿的柔情笑道:“舍得出來了?”

擡起手,寧商替她撫平猶自皺著的眉頭,好笑道:“不出來還在裏面窩著不成?剛剛不還挺高興的嗎,怎麽又皺眉了?”

皇後捉住她的手,順勢將人拉到自己懷裏坐定,臉擱在肩膀上,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洛天用他自己的命來作餌,我其實可以幫他的,他其實可以不必這麽決絕。”

“現在後悔了?”

“沒有,只是有點不忍。”

寧商嘆口氣,她將環在自己腰間的雙手握得更緊,柔聲道:“他這人,執拗得很,與其說是決絕,倒不如說是癡狂。蕓兒,少年時雖然在外游歷,懵懵懂懂的卻也聽師父說過他的事,任誰遇到那樣的磨難也會失了心志吧。”

皇後沒說話,她也在想當年的事,不管站在哪個角度,當年的洛天變了性子確實情有可原。

有件事,清河可以說是人盡皆知,那就是皇帝唯一的兒子夭折,三歲稚子早夭本就令人痛心,更何況是皇帝那時候唯一的兒子。

很多人都知道皇帝很憤怒,也知道皇子的母妃很傷心,可是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皇帝對於良貴妃李書,是真心真意,真心到一度想廢了林蕓。

但是李書不知道,朝廷上大多數人不知道,他們以為皇帝只是因為李書生了兒子又失去才寵她,用寵愛去彌補她。

那個時候,她林蕓還未遇上寧商,她也只是一個嫁為人婦的普通大家閨秀,她雖然對於醫術有著令人驚嘆的天賦,但是對於感情的認知卻是如同小孩子一般。

即使沒有想象中那麽幸福,卻也算得上相敬如賓。直到洛宇夭折,直到她從自己父親口中聽出那個真相,直到她把這個真相告訴了皇帝。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似乎沒變。

記得那時候決定告訴皇帝的時候,她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好好合過眼。

血緣親情阻止她說出口,可是胸腔裏跳動的那顆心無時無刻不在疼,似乎真的隱瞞下去的話,她將失去很重要的東西。

她想了很久,明白那是她的良知,她的信仰,在被她敬愛的父親一點點摧毀。

就如同那個空蕩蕩的皇後寢宮,時常會聽到那個孩子乖巧而壓抑的輕哼,白凈卻瘦弱的面龐,在奪走她以往應有的喜怒哀樂。

皇帝問她:“為什麽?”

皇後擡起手將寧商抱得更緊。

——她說:“醫者父母心。”

皇帝聽了這話笑了,放肆的,隱忍的,悲傷的,他說:“林蕓,醫者父母心,可這天下醫者的心已經爛透了。朕要剜了這心,朕要讓天下知道,要讓你父親知道,更要讓那些依附在這個王朝的老頑固們知道,朕的兒子不能白死,朕的女人……不能白傷心。”

最後一句話,皇帝幾乎目眥欲裂,整個空蕩的大殿如同置身冰窖,鋪天蓋地的冷意中夾雜著宛如實質的恨意與悲傷。

他整個人仿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全無平日裏的俊朗。

那一刻,林蕓明白這個男人原來藏得這麽深。

她心裏奇怪的沒有出現苦澀,或者心痛,有的只是解脫。仿佛一明白皇帝的心意,她這麽多年偽裝的相親相愛再不是一把枷鎖套在脖子上。

她終於知道自己原來是不喜歡他的。

明白這點之後,她對於李書也有了同情,那個女人還傻傻的成天想著法子安慰皇帝,殊不知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對方也會把她放在心尖上。

不明白皇帝為什麽要隱藏心事,於是直接問了。

對方沈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疲憊回答:“朕也沒想到會愛上她,朕只是在看到她每天將自己那顆碎成渣的心埋起來,還反過來寬慰朕時覺得不該是這樣,她是朕的女人,她該放肆的去撒潑,去哭鬧,去質疑朕。她是朕娶回來的,她是後宮裏為數不多對朕好的人。”

說到後來,皇帝聲音裏甚至有了鼻音,他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這段日子過的太亂,需要傾訴。林蕓沒有制止,她靜靜聽著。

“朕娶你,是因為先皇;娶其他人,也是各種各樣的原因。這後宮的女人,爭風吃醋,從來就沒有消停過。朕睜只眼閉只眼,只想給自己孩子做個好榜樣,將來能撐起這江山。朕知道自己心性冷淡,所以從來是盡量一碗水端平,從未將任何女人放在心尖上,她們在我心上,也不在我心上,包括你。”

說到這裏,皇帝頓了一會,繼續道:“朕以為一輩子就這麽平淡過去,像先皇一樣家國和諧的走完一生挺好的,可是宇兒走了,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個世界,就那麽孤零零的被一點點掏空的走了,可笑的是朕和他母妃竟然不知道,天真信了太醫的話。朕還以為那是上天對朕的懲罰,懲罰朕做的不夠多,不夠好。”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恨意,盯著林蕓,仿佛一頭要噬人的野獸,透過她看向別的人,露出白牙森森笑道:“總有一天,朕會將他們都送去給宇兒陪葬。”

林蕓想辯解幾句,即使父親所作所為傷透自己的心。

皇帝擺手,他殘忍而快意的笑,輕聲道:“洛兒身上也出現宇兒的狀況了。”

“不可能!”

“怎麽會不可能?朕算是明白了,他們吸人血還不夠,還想連骨頭都吞呢。只要朕什麽孩子都留不住了,才會更加倚仗他們,百年之後這天下姓不姓洛還不知道呢。”

林蕓整個大腦都是空白的,她對這個皇宮唯一的牽掛便是十月懷胎生死關上走一遭的女兒,誰要敢傷害她,她不要命也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皇帝給了時間讓她緩沖,而後輕笑:“看,本來說著書兒呢,怎麽就跑偏了。朕對於你們這些後宮的人,不喜歡不厭惡,只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個樣子,心就開始疼,之後光是聽說就恨不得將她放在身邊好好安撫。可是朕還得裝啊,要瞞著那些老家夥,所以朕不能像對宇兒那樣去疼她,朕要克制,要慢慢來,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他似乎想到了她,連眼神都柔下來,他呢喃著,嘴角都下意思翹起:“朕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第一次想要挖空心思讓她笑起來,可是朕不能做,得憋著。”

林蕓充耳不聞,她紅著雙眼,直視皇帝:“你從哪裏知道的?”

“哈哈,恨吧?我也恨,至於從哪裏知道,整個天下都是朕的,栽過一次跟頭難道還要栽第二次?”他似乎很樂意看到皇後這個樣子,性情淡然的人發起瘋來是什麽樣子呢?

那天的談話不歡而散,林蕓醫術上本就少有人及,既然知道來龍去脈要想驗證皇帝的話還是很容易的,只是在驗證之後心裏有塊地方疼的她站不起來,跪在床上孩子榻前硬生生將昂貴而耐用的珍貴木材抓出一條條淡白痕跡。

她性子淡然,與世無爭,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瘋起來是什麽樣子。

帶著滔天恨意出現在父親面前時,他老人家還一臉驚訝,完了甚至玩笑道:“呀,寶貝女兒舍得回來看看爹了?”

林蕓淚水毫無征兆的落下,她嘶啞的聲音冷冰冰的,一字字道:“洛兒是我的女兒,是你的外孫女啊,怎麽下得了手?”

他父親收起笑意盈盈的臉,蠱惑的語氣冰冷無情:“只要她姓洛,就不能留在世上。蕓兒,父親也是為了你好,你不是向往江河大川嗎,以前父親沒得選擇,以後就沒人能拘著你了。一個孩子而已,以後想要多少有多少。”

即使隔了這麽多年,皇後一想到這裏心就止不住疼,她父親隨便一句話,就要抹殺掉她身上掉下來的骨肉,抹殺掉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希望。

有的時候,對一個人連奢望都不再有的時候,就會冷漠得像個不相幹的人。

沒人知道她在那杯認錯的茶裏面放了什麽,只有她自己知道,宇兒怎麽死的他就要受怎麽樣的折磨,即便那人是父亦是師。她林蕓若真的想做成一副毒藥,就不會讓人察覺到絲毫。

只是沒想到,多年以後攪弄風雲的人變成她大哥。

呵,這麽多年還是不死心麽?

寧商聽到她的冷笑,站起來面對著她,雙手捧住那張猶帶冷笑的臉,擔憂道:“有什麽事就說出來,別憋在心裏知道嗎?”

皇後順勢在她唇上輕啄,笑道:“知道了,走吧,吃完午膳就睡會,坐了半天有點累。”

知道她不願意說,寧商也不多問,牽著手笑意盈盈隨她去了。她的笑容如當初初見一般,輕而易舉就能消融掉掩埋在心底的黑暗。

另一邊洛塵一行剛剛離了洛京範圍,白安規規矩矩跟在馬車後面,不多言不多看,就像個平常侍衛。如今是啟程第二日,路邊風光就從繁華京城變成稀疏村落,對於很少出洛京的他來說很是新奇。

新奇的景物還未看夠,前面馬車停了下來,白安只看見太子殿下近侍封亦鉆進馬車裏,華麗的簾子遮住外面的視線。

洛塵看了封亦送過來的信件,神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眸子滑過一絲了然,嘆口氣道:“父皇也太急了些,接下來速度快些,爭取在靜兒大婚前趕到。”

封亦點點頭,退出去了。

馬車大而且寬,前面與平日書房起居一致,中間木板隔開,在後面留了空間,那是楚柔歇息之所,也可以說是她倆歇息之所。

洛塵擡手揉著額頭,有些煩躁,前朝為了奚王攝政的事已經像煮開的水一般沸騰起來,料想楚逸應該是顧不上自己這邊。

不過事無絕對,說不定他看奚王攝政,覺得暫時可以騰出手來對付自己呢?

洛京是皇帝的天下,洛京外可就不是了。

楚柔在封亦出去的時候就走了過來,看到她有些疲憊,便攬過還皺眉思索的腦袋放在自己懷裏柔聲道:“想什麽呢,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

洛塵順勢歪倒在她懷裏,笑道:“沒事,不過是父皇讓希兒攝政而已。”

“你不高興?”

“也不是,就是覺得太快了。”她想到什麽,埋在楚柔懷裏的臉上露出悲色,聲音依舊溫潤如玉,好似帶著淡淡笑意,“這樣也好,希兒做得更好的話說不定就不需要我這個太子,這樣我們就能逍遙過自己的日子了。”

她語調微微上揚,聲音裏掩藏的喜悅和向往讓楚柔不由露出笑意附和她道:“是啊,這樣就不用管那些煩心事了。”

“嗯。”

埋在懷裏的臉藏得更深,深秋裏早間寒氣很重,衣衫便穿得略微厚些,加上衣料上佳,楚柔輕輕拍著她的背,絲毫未能察覺懷裏的人已將她外衫薄薄濕了一層。

終究是等不及。

安靜下來的兩人隨著馬車顛簸在去往明雲的官道上,至於楚逸會不會出手,管他呢。

一連幾天,奚王下了朝都要留楚逸在禦書房待大半天,或問國事或問其他,總之讓楚逸壓根就沒空去想別的。

而皇帝自從下旨之後竟真的諸事不管,陪著良貴妃吟詩作對,好不快活。

楚逸也不是沒想過找洛塵麻煩,礙於洛希強調此時動手弊大於利,更甚者自己女兒也在那人身邊。雖說一路走來無情了些,到底還是要顧著家裏老母親及夫人的心情,遂安安分分的輔佐著另一個抱了所有希望的女兒。

自己安分的同時,還順便敲打了林家少主一下,逼得對方答應之後笑著為林家幼子牽線搭橋,比人家親兄長還要盡心。

奈何洛希油鹽不進,住在乾天殿連出門看一下天都不願意,更別說出宮見一個毫不相幹之人。

對於楚逸的熱心腸,林家少主冷眼旁觀,縮在府宅裏鉆研怎麽將幼弟眼睛治好之事。

他並非喜歡聽楚逸頤指氣使,而是擔心在皇宮裏悠閑度日的妹妹,如果真做了什麽出格的事,自己恐怕要與他爹一個下場。

想到這裏就覺氣悶,這麽多年過去,他竟然還是琢磨不出那個好妹妹究竟配了哪些藥才讓自己爹變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

當然,對於他爹當年做的事完全沒有意見,無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也只有那些女人才會這麽斤斤計較。

心裏鄙視自己親妹妹,卻也不敢真去明目張膽對著幹。

如今最要緊的便是替幼弟治好眼睛。

想到這裏,林家少主又想起那個人,若不是他告知自己洛京有方子可以治,自己也不會來這裏。雖然在京城確實發現了那些東西的痕跡,但是還是得找那人確定一下才行。

楚逸與林家毫不動作,其他勢力也縮著不願第一個跳出來,倒是白寒有些急躁,頻頻往丞相府跑,被勸解幾次之後安心當白家家主,為以後做準備。

越往南走越發現北方沒有的景致風情,一行人除了封亦、洛塵倶興奮得很,連長途勞頓都不影響精氣神,趕路的速度自然快了不是一星半點。

於是,在一鼓作氣下本來需要兩個多月的時間縮短到堪堪兩個月便到了明雲國都明都。

路上雖然由於水土不服等原因留下一批人,卻在過涼山時被羅放硬塞了一批人進來,因此進到明都之後的隊伍依舊聲勢壯大,吸人眼球。

“看看,這就是清河過太子殿下的行頭,果然比我們的要威武。”

“雖然是事實,但是咱們殿下也不遜色,你咋長他人威風呢?”

“哈哈,這不是沒見過北邊的人嘛,嗬,一個個的人高馬大,看一段時間還好,看久了還是我們明雲好,山好水好,哪兒都好。”

“那是。……哎,聽說沒,清河太子是個女的,太子妃也是個女的。”

這句話絲毫沒有剛才那樣大嗓門,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旁邊人能聽到,回答的人亦是低著聲音。

“誰不知道呢,我表舅他大爺的兒子的女婿就是跑貨的,走南闖北,這話早就知道了,我跟你說……”

後面說了些什麽,洛塵再聽不到了,馬車軋過明都寬敞的街道,寒冬臘月裏竟也如春日一般,綠意盎然,花團錦簇。

將掀起的一角車簾放下,洛塵笑著對楚柔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也不知道阿靜在這過的好不好?”

長途勞頓,洛塵已經習慣,楚柔卻是第一次出門這麽遠,前陣子有新奇事物撐著還算精神,這陣進了明都之後開始有些萎靡不振,聞言輕聲道:“明鈺應該是個會疼人的,加上靜兒是個伶俐的,想必不會太差。左右明日就能見到,放心吧。”

洛塵將她樓在懷裏,替她揉捏背部,回道:“這兩國邦交就是麻煩,還得等到明日才能進宮見上一面,還好能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不然這趟可就白跑了。”

楚柔沒有回話,她靠著洛塵在馬車輕微震蕩下竟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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