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觀前請看簡介新增預警。

*

伊麗莎白在淩晨三點依然保持著頭腦清醒。

卡文迪許公司的產業不斷擴張,與之對應的工人聚集地也隨之向周邊蔓延。維多利亞時代的生產力不足以讓所有民居重建升級,不少人依舊住在原先那種不算安全的房子裏。盡管如此,她們已經十分滿意。她們中的大多數已經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不用擔心和從前一樣被工廠男主管騷擾。

但是這片區域的邊緣離白教堂區太近了。

這裏是卡文迪許小姐手指能觸碰到的邊緣。甚至還有不少新加入的工人尚未入住保護範圍內,而是與她的同事們聚集在一起,仍然居住在白教堂區。她們還沒攢夠錢,還不足以搬入中心地帶那片新建起的寬敞安全的社區。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花錢呢?再多攢兩年,她們就可以一口氣過上更好的日子。何況這裏離她們做工的地方並不遠。

一旦白教堂區的戰爭爆發,仍然待在那裏的卡文迪許公司的工人們勢必遭殃。

工廠的生產線、一切生產資源都在絕對的安全區域,那裏是巨龍鑄成的巢穴,不容入侵者踏足。白教堂區域的沖突對卡文迪許企業所造成的唯一損害就是一小部分工人與保險金額。但這只是小數目,且工人並不是不可替代的不可再生資源。

不過……

這是瑪蒂娜小姐的一次實驗。所以她們必須在意這些工人,也必須做好。

自從第二件開膛案發生以來,伊麗莎白就在竭盡全力籌謀這一切。她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她早有準備,否則瑪蒂娜小姐的謀劃必定暴露;但也必須在災難真正來臨時能夠迅速動員起一切所需要的物資,不至於手足無措。

她深吸一口氣,將倫敦深夜冰冷、潮濕、刺鼻、帶著化工產品氣息的空氣深深吸入肺中,軀體將它們轉化為溫暖無害的氣體,又緩緩吐出。

伊麗莎白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那個鄉紳之女了。她以為自己的心臟會跳得很快,但其實並沒有。她將手按在胸前,隔著穿戴整齊的西裝制服與大衣,平靜地感受平穩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啪!”

燈光陡然暗了一瞬,又恢覆正常。轉瞬間,伊麗莎白明白了什麽。她轉過身,望向窗外。辦公室所在的高處讓她得以幾乎覽遍東倫敦,也讓那段暴戾恣睢的熊熊火光得以清晰地映入她沈靜如水的眼底。

那裏是白教堂區!

伊麗莎白這才發現她其實早已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了。

她拿起辦公室裏那臺最新配備的紅木質外殼的電話,滾燙的手掌握住光滑冰冷的聽筒,特定的電話線將她的聲音傳達給她擁有團隊的每一個成員:

“緊急事件發生,現在立刻來我辦公室。”

——艾琳是最後一個到達的。她沒有接到消息,而是在發現沖突爆發的第一時刻,當即穿越白教堂區迅速點燃的重重戰火,堪稱狼狽地到達這裏。

“白教堂那裏出事了!”

她沖入伊麗莎白的辦公室,一群圍在會議圓桌前的女人們齊齊回過頭來。辦公室的燈光不算明亮,昏黃的煤油燈下,十幾雙顏色各異、或蒼老或年輕的眼睛一齊看向她。被她們圍在中心那雙冰冷沈靜、翡翠綠的眼眸,屬於伊麗莎白。

艾琳將目光下移,看見她們中間那張會議桌上,攤著數張草稿紙,上面布滿了新鮮起草的應對方案,以及密密麻麻的物資數據。

“既然無異議,那我們就開始吧。”

得到伊麗莎白的首肯,這群有老有少的女人們一聲不吭,默契地各自領了方案與數據,擡腳向外走去。

梅在瓊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外走。路過艾琳時,這兩個有數個孩子、已經不年輕的女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與她擦肩而過,揚長而去。

艾琳只楞怔了半秒,便立刻回過神來。

“你要讓還在白教堂區以及邊緣地帶的工人撤離?”

“是這樣。”

艾琳快速回應:“我去調那支特殊自衛隊。”

伊麗莎白頷首。

瑪蒂娜秘密屯了不少槍械,並組織了數支由年輕力壯的女人們組成的“自衛隊”。當然,在外人眼裏,這只是“保安大隊”罷了。其中有一支為特殊自衛隊,接受瑪麗安的訓練。自從艾琳師從瑪麗安後,這支特殊隊伍的訓練與調遣,也逐漸移交到她手中。

“區域邊緣尚未被波及,有序撤離即可。但是那些已經處在開火區的人呢?”

伊麗莎白與艾琳並肩在樓道中快速走過,兩邊墻壁上的服裝設計海報飛快從餘光中掠過,兩人皆無暇顧及。

跨下階梯的最後一級臺階,眼前的空地上,霧蒙蒙白茫茫的月光映得地面慘白,數十個排列整齊的女人神情嚴肅,全副武裝,正在等待來自首領的命令。

艾琳聽到伊麗莎白的提問,頓了頓:“一旦他們停火、陷入僵持,那個地方就會立刻面臨封/禁與戒/嚴。最壞的結果,就是陸/軍將那裏包圍。屆時不可能再有人員出入,而他們又根本不在意市民死活。我們必須在他們陷入僵持之前將人全部帶出。”

“那就走吧。”

不遠處,還有大批人馬與物資正在等待伊麗莎白。她們已經接到指令,隨時準備動身。

艾琳在伊麗莎白即將翻身上馬的前一刻攥住她的手腕:“那裏很危險。”

伊麗莎白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我沒辦法保護你。”

“我知道。”

“你要當心。”

“好。”

艾琳與伊麗莎白對視。她在伊麗莎白那雙堅硬如翡翠的眼睛裏看到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似有不忍,但轉瞬即逝,只剩下沈靜,沈靜如厚重積雪下的松林。

於是她松開了手。

這時候她才發現,一直在緊握對方手的人,還有伊麗莎白。

“活著回來。”

倫敦深夜寒風呼嘯,裹挾一聲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嘆息,來到艾琳的耳中。她背對著伊麗莎白,擺了擺手。

伊麗莎白目送艾琳帶著這支由女人組成的軍/隊,堅定地向那片咆哮的戰火走去。熊熊火光將貧民窟歪斜建築的影子投在濃厚的夜幕之中,猙獰地震動著。

她翻身上馬,對她沈默的手下們發出指令:“走。”

她們向那片尚未被波及的邊緣地帶進發。

在這片邊緣地帶,有不少居民和伊麗莎白一樣都醒著。她們在年幼女孩們面前假裝無事發生,耳朵卻高高豎起,焦慮地聽著從白教堂那邊傳來的響動。

白教堂那裏已經連續鬧了好幾天了,這讓所有人都提心吊膽。要知道,這裏的房子可都是脆弱的老建築,一旦失火或是有一棟開始坍塌,這一整片區域就會立刻變成地獄。

那些激動的男人們守護不了他們的安全,只帶來了新的麻煩。果然,男人就是成不了事。

幾乎每個女人都在心裏暗暗咒罵。

槍聲響了。

緊接著,槍炮聲如冰雹般悶悶地砸在她們的屋檐上,仿佛近在咫尺,震顫得連窗戶門扉都發出哀嚎。孩子們尖叫哭泣起來,女人們將女孩的腦袋抱在懷裏,捂住她們的耳朵,祈求戰火不會波及到這裏。

她們只盼望卡文迪許小姐能夠想起她們來,想起附屬於公司的工人社區裏有一片緊挨著白教堂區。

門被敲響了。

36歲的瑪莎正緊緊擁抱著她的兩個女兒,縮在桌子底下,避免被不斷因震顫而下落的天花板碎屑砸到。

“瑪莎,是我。”

是這棟樓最有威望的女人,五十九歲的波莉。她寡居,強壯高大,是這棟樓的大家長,住在第一層。在以往這片社區還沒有受到卡文迪許小姐保護的漫長歲月裏,她牢牢把守著這棟樓的大門與樓內女人的安全。

瑪莎放開孩子們,去開了門。

門縫後露出波莉那張蒼老嚴肅的面孔。

“穿好衣服,現在立刻下樓。伊麗莎白小姐帶人來了,我們會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那行李……”

“別管那些東西了!”波莉吼道,“我們無法確定這裏什麽時候會被波及。立刻帶上你的孩子走,所有物資伊麗莎白小姐會提供,財物損失也是。”

瑪莎不敢多話,把女兒們從桌子底下拉出來,給她們挨個裹上衣服,匆忙牽著兩只小手下樓。

她剛走出門,就見波娜邁著老邁但穩健的步伐快速沿著臺階向上而去,敲響下一扇門。

社區全部人員的撤離用時23分鐘。

緊鄰白教堂區的這片社區的全部居民後撤到了更安全的地帶,將騰空的這片區域留作緩沖地帶。

瑪莎和她的兩個孩子在指揮下被安頓到了另一片社區的某戶居民家中。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沒有孩子,因此住宅也格外空閑,可以暫時容納她們一家三口。

“沒事了嗎?”瑪莎問。

年輕女人從容地笑了笑,向窗外看去:“不會有事的,因為伊麗莎白小姐來了。”

教堂已經被騰空,充作戰時醫院,用於安頓傷患。伊麗莎白就站在教堂前的廣場中心,調動人員與物資。

一切都井然有序。

瑪莎透過窗子,捕捉到了伊麗莎白投到廣場上的狹長的影子,心跳漸漸平穩。

“情況怎麽樣?”

伊麗莎白詢問從教堂裏走出來的安妮。

安妮摘下口罩,冷淡地回答:“無礙,就是有幾個人患有梅毒。我已經將她們隔離出來。”

“詢問一下她們的意見,如果願意的話,就用你那個藥。”

“好。”安妮轉頭叫來一個人,“海蒂。”

十三四歲的少年捧著一個醫用托盤跑了過來。她的臉上病容不覆,臉頰也充滿活力地鼓起。

“準備用藥。”

“好。”海蒂簡潔地回覆。

她是被瑪蒂娜從地獄裏打撈出來的人。即使被救了出來,她因為xing病幾乎死去。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聽見安妮以冷淡的聲音問她:“我有一劑藥,對你的病有奇效。它可能立刻治好你,也可能瞬間置你於死地。我以靈魂和魔鬼做交易,獲得了這一偉大發明的靈感。現在,選擇權交給你。”

海蒂不信上帝與魔鬼,曾經拉她下地獄的並非魔鬼,拯救她出地獄的也並非上帝。將死之際,海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回答她:“救我。”

她賭贏了。

於是她成了安妮的配藥助手。

捧著托盤跑來的海蒂又麻利地捧著托盤跑了,她得去臨時搭建起來的配藥室配藥。對於這項工作,她已經很熟練。

第一批從白教堂開火地帶撤離的人在護送下跌跌撞撞抵達這裏。她們有的崴了腳,有的被燒傷,有的被不斷落下的碎磚瓦片砸得頭破血流。沒受傷的人扶著受傷的人,護送她們撤離的救援人員們肩上手上提著一溜串的女孩們。

教堂瞬間忙碌起來。穿著白衣褲、頭巾包著頭發、戴著口罩手套、臨時組成的醫療人員在臨時騰出來的場地進進出出,幫忙配藥的海蒂忙得腳不沾地。

“還真忙啊。”卡米爾女士帶著她的學生貝姬匆匆趕來,手裏提著一筐未經染色並經過消毒的白色布料,拿給安妮,“我們研究新款布料的時候發明出了這款,雖然不太適合做衣服,但特別適合止血,希望能幫到你們。”

安妮輕松地從已經有些吃力的貝姬手中接過沈甸甸的一大筐布料,拿起其中一卷湊近了觀察,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微笑:“謝謝。這很適合做止血繃帶,你們也許可以考慮用這個做月經用品。”

這一切都無法引起伊麗莎白的註意。她沈默地註視著已經從白教堂區撤離出的人,一言不發。她的目光快速從這批剛回來又趕回白教堂區的救援隊伍中掠過,試圖找到她想看見的那個人,未果。她開始在心中勸說自己停止這種區別對待,因此她始終不置一詞,收回了這種找人似的目光。

“不要擔心。”她走到正在哭泣哀嚎的傷患之中,走到那些被迫失去家園、迷茫地望著天空的人群之中,安撫她們,“我們會補償你們的一切損失。另外,瑪蒂娜小姐正在與政/府交涉,你們都會得到公正的對待。”

她會摒棄一切私人情感。

第二批、第三批……

伊麗莎白意識到,從白教堂區撤離的人有些多了,人數已經遠超過那片地區實際為卡文迪許公司工作的人數。

對此她早有預料。在她的調度下,始終未出現物資或人手不足的情況。

伊麗莎白深知艾琳的秉性,那種為了救人可以拋棄一切的女人,不可能會僅僅只救卡文迪許公司的工人的。這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在瑪蒂娜的意料之中。她們將其稱作“卡文迪許唯一的良心”,將她的所作所為視作一項名聲工程,也因此默許了她的多餘行動。

撤離行動即將進入尾聲,所有女人都得到了安頓與治療,孩子們漸漸睡去,偶爾發出幾聲夢囈,就連海蒂也靠在配藥臺下,陷入安詳的夢境。安妮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伊麗莎白的心沈到了極點。

——艾琳還沒有回來!

她知道她的,這個該死的女人一向身先士卒,敢於冒險,從不按常理出牌。現在就連救援人員也已完成工作全部撤退了,可艾琳呢?

伊麗莎白咬緊了牙。

理智告訴她,憑艾琳的能力,她不可能死在那裏。她也是一直這麽想的。可當現在一切都進入了尾聲,空閑下來的頭腦立刻湧入了先前難以擠入的繁雜思緒,恐懼抑制不住地湧上心頭。她忍不住去想,如果艾琳死了在這次行動,那她的死亡就完全是由她一手導演。

身為棋手,犧牲一些棋子以換得棋局勝利,是理所應當的。棋子和棋子間沒有什麽區別……

“快來救人!”

一頭臟亂不負光鮮的金發闖入伊麗莎白的視野,比這更早到達的是聲嘶力竭的嘶吼。艾琳抱著一個面目疼痛到扭曲卻昏迷不醒的女人,那女人的肚腹異常沈重膨大。

一瞬間,本已經安靜下的營地立刻喧鬧起來。已經歪到地上、枕在安妮鞋面上的海蒂跳了起來,把身上蓋的外套甩了出去。安妮無暇顧及這些,快速朝另一邊的護士和醫生們做了幾個手勢,所有人立刻默契有序地各自進入自己的那條“流水線”。

幾個護士將那女人放至擔架子,安妮卷起袖子往她身下一探,快速吩咐:“準備接生。”

艾琳兩臂空空,終於卸下一個重擔。她擡起頭,有些茫然地以目光尋找伊麗莎白,剛觸及那雙翡翠綠的眼眸,艾琳試圖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

“啊。”

艾琳睜大了眼睛。

一直以來冷靜自持、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在這一刻流露出她的脆弱,沖進艾琳懷裏,死死抱住她。艾琳瞬間微笑起來。她想觸碰伊麗莎白的頭發,卻無奈地發現自己手上滿是混雜著血水的羊水,最終只好蹭開袖子,擡起不算幹凈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摟住她。

“結束了。”

半晌,她才終於說到。

“嗯。”

伊麗莎白在她懷中應了一聲。

“我完成了任務。很抱歉給你增添工作量了,希望沒有破壞你們的計劃。我指揮她們撤離後留下自己做掃尾工作,幸好我留下來了……”艾琳無知覺地將所有堆積在心裏的話毫無邏輯地一齊傾瀉出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她身上全是汙血,自己的,別人的。

艾琳開始心不在焉地想,自己是不是弄臟了伊麗莎白的衣服和頭發,自己的血是不是流到伊麗莎白身上了。

“傻子。”

她聽見伊麗莎白以顫抖的聲音惡狠狠地罵她,她忽然意識到,這位領袖比她想的更年輕。她低下頭,與伊麗莎白對視。一雙滾燙的手擡起,手指插入艾琳骯臟淩亂的金發,看似不容拒絕實則慌亂地扣住她的後腦。

艾琳笑了笑。

她低下頭,親吻她。

一滴水落在伊麗莎白臉上,溫熱的。她眨了眨眼,慢慢閉上眼睛,品嘗劫後餘生的眼淚。

一聲嬰兒的啼哭宣告勝利的來臨,熹微的晨光劃破天幕厚重的雲層,落下幾束光斑。

安妮終於忙完手上的活,開始清洗血液與羊水,擡起頭看見正在遠處接吻的兩個女人,不自覺發出一聲嘆息。

她曾經做了一件錯事。她與一個女人互生情愫,卻為這“不正常”的取向而迷茫。為了獲得高等教育,她一直以來都在女扮男裝,這讓她對自己身份認知生了一些困惑。她拒絕了那個對男性身份的她抱有好感的女人,卻又因為自己的性取向,不自覺地模仿一些男性,向他們靠攏。

但是現在她不會這麽做了。

安妮心情很好地哼起歌來,是達勒姆的民間小調,她曾經聽弗裏達身邊那群酒館女招待唱過。

“?”海蒂疑惑地看她一眼。

“沒什麽。”安妮笑了笑,瞇起眼睛,迎上陽光,“我只是在想,今天會有個好天氣。”

天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