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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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阿爾伯特已經為當初瑪蒂娜那個承諾運作許久了。

——財產繼承權。

在他明面上的游說、暗地裏的操縱、利用人際與利益網的暗示等種種手段下,讓女性擁有完全的財產繼承權這一想法終於出現在了上下議院各議員的腦海中。

沒錯,僅僅還是想法。

當這個想法在首相、內閣成員與議員們的腦海中浮現時,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抗拒與恐懼。一想到女人會獲得完全的財產繼承權,他們的愱殬與憤怒就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最後不得不用高揚的聲線以掩蓋自己脆弱的內心,假裝不在意地抱以嘲諷:

“讓女人也能完全繼承財產?包括不動產和爵位?哈,簡直荒謬。”

但要細說為什麽不願意,他們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反反覆覆地重覆道:

“女人不行……女人不配……”

阿爾伯特幾乎為他們貧瘠的頭腦感到發笑。

在上議院休息的空擋,他冷眼旁觀周圍人在閑聊時分又在這個話題上吵成一團,清了清嗓子,掛上溫和的笑臉,走到最位高權重的諾福克公爵身邊。

“日安,霍華德公爵。”

封號為“諾福克公爵”、姓氏則為“霍華德”的公爵有著一位長袖善舞的妻子,正是那位常與瑪蒂娜交際、也是唯一一位能長久與瑪蒂娜交際的公爵夫人。

霍華德公爵對於這位年輕的莫裏亞蒂伯爵的搭話感到意外,但並不多說什麽,只簡單回應:“日安。”

“您看起來對其他人的爭吵不以為然。”

阿爾伯特以微笑掩蓋了眼中鋒利冰冷的探究,目光微動。

霍華德公爵皺緊眉頭:“他們太聒噪,又太不願意動用腦子。”

霍華德公爵一向如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夫人一樣圓滑,今天卻表現出了難得的刻薄。

這也理所應當。公爵夫人有五個孩子,個個都是健康的女孩,最大那個已經二十多歲,至今未婚。這對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夫妻都不年輕,公爵已年近六十,公爵夫人也年逾四十,他們最小的女兒已經十歲,十年來都沒有再能擁有一個孩子,今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了。

阿爾伯特上前逼近一步,但營造出從容之態,仿佛只是普通的搭話閑聊,故意激公爵:“我尚未成婚,又是家中長子,還不知道這繼承法的厲害。可我想,如果我能與一位繼承了全部財產與爵位的妻子結婚,一定大有益處。您也是這麽想的,不是嗎?”

公爵氣勢洶洶地哼了一聲,兩撇造型精致的胡子都被吹飛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尷尬地幹咳幾聲以作掩飾。

“我不關心這些。”

他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沒有往日的圓滑。對女兒的疼愛、不想自己努力經營的心血流落到不相幹的親戚之手、對女人繼承大統的不屑一齊湧入心頭,讓他矛盾異常。

見狀,阿爾伯特繼續維持著微笑,口中話語雖溫和,內容卻呈現出步步緊逼之態:“讓女兒同時擁有和兒子一樣的繼承權似乎有些不妙,可若是沒有兒子呢?這樣也算是多了一種選擇,能自行擇由血脈相連的女兒、還是交集不大的親戚來繼承,不是嗎?”

公爵花白鬈發下的耳朵動了一下,顯然是聽進去了。

是啊,他沒有兒子,如果能有女兒繼承自己的一切,總比讓他那個討人厭的表侄繼承要好的多。如果能讓他有自行選擇的餘地,就更好了……

阿爾伯特知道,他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為了這麽點事,你就來向我討要獎賞?嗯?”

雙手都被瑪蒂娜銬在床頭,眼睛被自己的領帶蒙住,阿爾伯特聽見瑪蒂娜涼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呼吸不自覺地停滯了一分。

“為什麽不呢?”阿爾伯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壓制住顫抖的欲/望,“別人什麽都沒做也可以獲得獎勵,不是嗎?”

他想,他似乎有些頭腦不清了。

他不是沒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劍術、馬術訓練的疼痛比瑪蒂娜不溫不火的幾鞭子疼痛更甚,但瑪蒂娜在他腰腹處留下的鞭痕卻持續紅腫著,帶來滾燙的疼痛與癢意,在他肌膚上持續蔓延,讓他忍不住弓起脊背,額角上落下的冷汗濡濕了蒙在眼睛上的領帶,使布料勾勒出眉眼的輪廓。

“別人?”瑪蒂娜挑起眉毛,雖然阿爾伯特此時無法看見她的表情,卻能聽見她語氣中的玩味,“你在愱殬麥考夫嗎?”

阿爾伯特頓了頓,啞著嗓音,聲音裏含著微妙的笑意,緩緩道:“是,我愱殬他能輕易獲得你的青睞——”

馬鞭末梢破空的獵獵作響打斷他的談話,幹脆利落地落在他的胸膛,肌膚快速紅腫起來,滲出一粒血珠。

馬鞭末端那一小塊皮革輕輕拍在阿爾伯特的臉上,擡起他的下頜,讓他被迫暴露出脆弱的頸部。

“我喜歡你可不是因為這點裝模作樣。”

瑪蒂娜冷聲呵斥他。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直到來自繩索的束縛感緊緊勒入皮肉裏,阿爾伯特頓感不妙:“瑪蒂娜?”

“我在教你學會取悅我。”

瑪蒂娜冰冷的手指從他肌膚各處掠過,激得他呼吸漸漸沈重。喉結脆弱地顫抖著,上下滾動,他艱難吞咽的聲音逐漸明晰,撕下了他平日裏刻意戴上的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

“好了。”

隨著瑪蒂娜宣告結束,光線驟然進入阿爾伯特視線。明暗交替讓他的睫毛也顫抖起來,直到完全睜開眼睛,看見鏡子中被紅色繩索牢牢束縛住、眼底欲/色/頹靡的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瑪蒂娜臉上出現如此愉悅、不摻雜半分冷意的表情。青色的冰川在她眼底融化,化作笑盈盈的溪流。

她手持一面銀制琺瑯梳妝鏡,鏡面掃過他的全身,讓他得以覽遍自己這副狼狽荒唐的模樣。

阿爾伯特閉上眼睛,撇開臉。

“知道嗎,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她手持一支蠟燭,將小巧的、寒光凜凜的匕首刀刃燒紅,話語明顯地頓了頓,“所有人裏,我最喜歡你。”

雖然這話她才和麥考夫在床/上說過。

燒紅的匕首瞬間浸入高濃度的酒精裏,發出“呲”的一聲脆響,重新恢覆雪白的寒光。還滴著冰冷酒精的匕首在他上身臨空游移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

終於,第一筆輕微的刺痛落在他緊繃的小腹,溫柔地刻畫下第一個字母:

“M”

連綿不絕的輕微刺痛帶來的痛苦不同以往且隨著刻畫進度逐漸累積,攀上頂點。他難耐地呼喚她的名字,卻被她沾有他血液的手指堵住,血腥氣通過她的手指攪遍他的口腔,他只能被動地吞咽。

瑪蒂娜終於完成最後一筆,阿爾伯特也終於看清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

“MARTYNA”

他難堪卻順從於欲/望的樣子讓瑪蒂娜再次起了興致。阿爾伯特仰起臉,再度承接她不同於別處的熾熱體溫,吞咽下黏膩的汩汩流水。

他沒有其他與女人接觸的經驗,也因此在結束時分以沙啞嗓音低聲詢問她:

“這種事情……都是這樣的嗎?”

既讓他痛苦,又忍不住順從於欲/望,臣服於她,任由她魚肉。

“不。”瑪蒂娜輕描淡寫地否決了他,不在意地回答,“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會這麽痛苦。”

*

艾琳如今已習慣為伊麗莎白做事。從大門一直到伊麗莎白的辦公室,這條路她早已熟悉。如果是以往,她通常會對路過的女工們揮手致意,對她們抱以閃閃發亮的笑容,身上經卡米爾設計師改良過的更為合乎女性形體的西裝散發一路迷人的香水味,收獲來自女士們親切的問候。

然而今天,她步履匆忙,眉頭緊鎖。走廊兩側墻壁上貼著的新季度的時裝畫報從她視線中快速向後掠過,成為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殘影。

“砰!”

在敷衍地敲了幾下門後,厚重的門被用力推開。入眼卻是坐在辦公桌後、幽幽擡起眼的瑪蒂娜。站在辦公桌前正在匯報工作的伊麗莎白隨動靜轉身,兩雙無機質的冷綠色的眼睛一同看向艾琳。

艾琳頓了頓,低聲道:“抱歉。”

“沒事。”瑪蒂娜在指間轉動鋼筆,“過來吧,我猜想你要說的和我們正在說的是一件事。”

艾琳的視線終於觸及攤在這兩個位高權重的女人中間的那份報紙,黑色的加粗字體在白色的板面上猙獰地拼寫出幾個單詞:

“JACK THE RIPPER”

“第三個死者出現了,”艾琳是從白教堂駕馬趕來、一刻不停地跑到這兒來的,即便如此,她沒有半分氣喘,只是語速很快,“他們一定是團夥作案。”

自從她成為瑪蒂娜手下的一員後,她便接手了瑪蒂娜的情報系統,以圖來日得以成為伊麗莎白手中那柄最鋒利的劍。正因如此,她才終於明白為什麽當初她剛現身於百貨公司,瑪蒂娜就能立刻出現在貝克街221b。

第一個受害者是瑪麗·安·尼克爾斯。她於8月31日深夜被發現街頭,屍體面目全非,面部曾被重擊,頸部有多處刀割,腹部破開,內臟丟失,腹內女嬰也被拖出並中數刀。有目擊者稱,她在受害前與一個金發男人走在一起。

在案件發生的三天後,艾琳動用瑪蒂娜在倫敦布下的繁雜消息網,鎖定了疑似為當晚帶走瑪麗·安·尼克爾斯的男人。

9月4日晚,就在艾琳鎖定嫌疑人杜克特的當天,他的屍體出現在了泰晤士河,同樣慘遭開膛破腹。盡管兩名受害者之間身份差距極大,但由於死狀相似,兩人依舊被視為同一兇手手下的受害者。

她的行動暴露了!

這是艾琳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則是,兇手是團夥作案。

只有這樣,一切才能解釋得通。

“他們還會再犯案,對嗎?”

那天晚上,站在停屍房裏,低頭觀察兩具死狀相當、腐敗程度不一的屍體,艾琳問瑪麗安。

自她投入瑪蒂娜麾下起,大小姐就將這位女仆介紹給她,宣布這是她的導師。在此前,她很少註意到這位永遠站在大小姐身後、像一條影子一般缺乏存在感的女仆。

“我希望你之於伊麗莎白,就如同瑪麗安之於我。”大小姐當時這樣說,微微笑起來,“當然,不是要你成為伊麗莎白的女仆。我希望你能夠成為可以和她互相交付後背的人,成為她的另一面。如果她不在,你就是那個能代表她的人。”

瑪麗安面對腐敗與血腥的惡臭,面不改色。她看向這位已經接受了一段時間訓練的“學生”,非人的金色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玩味的光彩,似在透過她的軀殼打量她的靈魂:

“你認為呢?”

艾琳依舊低著頭,仔細觀察兩具屍體的,憐憫與不忍浮現在眼中。

“殺害兩人的兇手並不是同一個人。”艾琳思忖片刻,緩緩開口,“第二名死者杜克特在8月31日淩晨三點十五分帶走第一名死者尼克爾斯,不足半小時後尼克爾斯的屍體就出現在了大街上。如此短暫的時間,杜克特很有可能參與其中。但是殺害尼克爾斯的人具備相當的解剖學知識,杜克特卻是一名工廠會計。他並非真正動手的那個人。在我鎖定杜克特後,他立刻被殺死,說明兇手對這一片區很熟悉,並且發現了我的行動。有人不想我通過杜克特找到真正的兇手,於是殺死了他,並且在這一次沒有留下目擊者。而殺死杜克特的人更傾向使用蠻力,對解剖學並不精通。也就是說,杜克特背後有一個至少兩人的團隊。”

“但是為什麽,他要選擇以相同的手段殺害他,而不是簡單偽裝成意外身亡呢?”

想到這裏,艾琳頓住了。由於她始終低頭沈思,錯過了瑪麗安在看向杜克特時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混合著輕蔑與嘲諷的神色。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呢?”

瑪麗安的聲音耐人尋味。她耐心地引導她,企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艾琳終於擡起頭來,眼神堅定:“我會繼續排查杜克特的人際網絡,找到他背後的團隊。這次我一定不會暴露行蹤。”

瑪麗安微笑起來,這種笑裏摻雜著某種大人面對孩子幼稚發言的成分。於是她擡起手,輕飄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說鼓勵,也不反駁,只是誘導她繼續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那就試試吧。”

9月8日淩晨五點,安妮·查普曼被目擊和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子走在一起。二十分鐘後,她那被開膛破腹的屍體被人發現在街頭。

早上六點,以《泰晤士報》《晨郵報》《紀事晨報》等日報為首的一系列報紙本該開始這一日的發售,然而流竄街頭的各報童卻遲遲沒能等到開售。早上七點,晨報終於發售,像是約好了一般,新的兇殺案與“開膛手傑克”的威脅信一齊登上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開膛手傑克。”

瑪蒂娜冷淡的目光掃過報紙上猙獰的黑字,指甲劃過尚且新鮮的油墨,在白紙上劃出一道鋒利的筆鋒。

“‘兇手極其厭惡伎/女與闝客,顯然,他的目標是道德敗壞者。’”

她快速閱讀過這行來自報社對“開膛手傑克”的分析,忽然爆發出一聲冷笑。這聲冷笑吸引來伊麗莎白的目光。她靜靜地與瑪蒂娜對視,眼眸幽深,似是察覺了什麽。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斜眼飛快掃了一眼艾琳。

“你知道你該做什麽,對嗎?”瑪蒂娜反問艾琳。

“是。”艾琳立刻站直了,整了整衣襟,如一筆出鞘的劍,鋒芒畢露,“我會去找到殺害安妮·查普曼的人,搜查他和杜克特交際網絡重疊的那部分,把他們背後的團夥找出來。”

“不,我的意思是。”

瑪蒂娜從桌子後方繞出來,走到艾琳面前,步步逼近。她語氣輕緩,輕飄飄地說出殘忍血腥的話:

“處決他們。受害者受到了什麽,就在他們身上償還百倍。”

艾琳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明亮的藍眼睛無聲地註視瑪蒂娜,似是遲疑。

“艾琳。”伊麗莎白按住艾琳的肩膀,為對峙的二人之間下了一劑緩和劑,“你去了就明白瑪蒂娜小姐的用意了。”

連日來的惡性兇殺案將整片街區變成了一個火藥桶,所有人的軀體都被恐懼與憤怒填充滿了。居民開始武裝自己,企圖自保。而市警正與他們對峙,企圖解除居民武裝。

鱗次櫛比的街道將所有人困在一處狹小的空間,火藥味在這裏不安地蔓延,充斥在每個人的呼吸中。只差一粒火星作引,這裏就能立刻變成戰場。

艾琳之前一直沒想通兇手殺人的目的是什麽,也沒想明白他們處理同夥時為什麽同樣要采取開膛破腹的手段。

現在她明白了。

這是一場兇殺表演,兇手的目的就是營造出這種市民與警/察對立的緊張氣氛。利用居民的恐懼與憤怒,掀起向統治階級發動的戰爭。

如果不是她發現了帶走瑪麗·安·尼克爾斯的杜克特,安妮·查普曼就是第二個受害者。

——伎/女。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為什麽是伎/女?為什麽偏偏是伎/女?

大概是因為,作為達成“崇高目標”、引發沖突的導火索,無論選擇犧牲誰的性命都會讓人於心不忍。但是伎/女不同,女人不同。在他們看來,失去貞潔的女人就是賤命一條,連街巷邊的汙水都不如的存在。她們的死亡不是犧牲,而是一種清理,一樁劃算的買賣,一筆微不足道的支出。

所以報社也是如此,為了安撫市民,刻意點明受害者的身份。像是解釋,只有“道德敗壞”的人才會成為受害者,正派清白的好人則不必擔心。

艾琳嘲諷地勾起嘴角。

女人的命填在戰壕裏、絞入機器中、埋進土壤下。他們睜著眼睛說女人不曾來過,不曾有過貢獻,是因為她們不能、無能,所以不配獲得權利,不配與他們站在同一張桌前分贓。試圖伸出手奪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女人是貪婪的女巫、是歇斯底裏的瘋子、是社會的蠹蟲,而他們先奪走全部再吝嗇歸還的那一點微末回報是給予女人的恩賜。

“哈。”

她冷笑出聲。

從前的她可真傻。她付出肉/體與榮譽,靠偷竊、敲詐、勒索換取財富與權力,讓天平傾向他們。他們不會一邊使用著她換來的“臟錢”與好處,還一邊譴責她的“不貞潔”,感嘆她怎麽偏偏走了這樣一條路,幻想著“救風塵”的戲碼,同時還覬覦她的美貌吧?

她想,她終於理解瑪蒂娜小姐為何如此憤怒了。

*

威廉等來了路易斯從他們在市警的內應那裏獲得的全部案件情報。

“瑪麗·安·尼克爾斯,約翰·杜克特,安妮·查普曼……”

威廉正在閱讀三份屍檢報告與目擊者報告,低垂視線,眉眼流露出一份悲憫。他的手指從三個名字上劃過,在經過第二個名字時頓了頓。

“是杜克特帶走了瑪麗·安·尼克爾斯,由他的同夥殺害了她,隨後又被同夥滅口。在杜克特死後,這些人又急忙策劃起第三起案件。”

站在他身邊的傑克·雷恩菲爾德拿起其中一份情報,神色凝重:“可是市警幾乎沒有確定兇手是誰。”

他已經是個老人了。曾經他在戰場上威名赫赫,被稱作“開膛手傑克”。退役後為羅克韋爾伯爵工作,成為伯爵府的管家。在那裏他碰到了受羅克韋爾伯爵監護的阿爾伯特、威廉與路易斯,成為他們的老師。

現在,他的名號被一群淩虐弱小的宵小之輩篡奪。而市警在搜捕罪犯上不僅毫無進展,還將接觸居民自衛隊武裝作為首要目的,幾乎將一場暴動點燃。

“這是一場有組織的團夥作案。”威廉快速地看完所有情報,“無論是公開表演式的殘忍行徑,還是向報社投來的恐嚇信件,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

他頓了頓,擡起睫毛,看向所有人:

“——引發市民恐慌。”

“而引發恐慌的目的,他們已經達到了。”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冰冷且凝重,“那就是引發勞動者革/命。”

這就是為什麽被滅口的杜克特同樣會被開膛破腹,偽造成“開膛手傑克”的第二個受害者。麻木者並不少,只要刀不落在他們頭上,他們就永遠不會有所觸動。如果受害者僅限於伎/女,陷入恐慌的就僅限於女人,甚至還會出現“只要潔身自好就不會受害”的心理。但現在杜克特同樣死於“開膛手傑克”之手,這就告訴所有男性,他們同樣在兇手的狩獵名單裏。

而市警受統治階級命令,唯一目的只有解除市民武裝,而非破案保護民眾。

一向是“普通公民”而非“次等公民”的男人終於發現,這些權貴連他們的命都不在乎。

這不可能啊,他們可是男人!和掌權者是同一群體啊!他們在擁護掌權者玩/弄/女/性的權力時是多麽團結、多麽積極!這些愚蠢的食祿者難道不知道男人意味著什麽嗎?他們和女人不一樣,可是扛起整個大英帝國工業革命的勞動者!

所以,現在的人們才會格外憤怒,氣氛才會如此緊張。

佛烈德眉頭緊鎖:“雖然我們的手段和他們一樣,但這種打著犧牲旗號以淩虐弱小的做法絕不能原諒。”

威廉嘆了口氣:“沒錯。無論是為了老師被玷/汙的名譽,為逝去的無辜者覆仇,還是為了避免矛盾被徹底激化,我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整理一下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事……”路易斯看向威廉,“在下次犯罪前介入此事,阻止市民與市警的沖突,將所有兇手全部消滅。這三件事我們需要同時完成。”

“不必擔心。”威廉微笑起來,看起來勢在必得,“把這次工作當成我們計劃的一次[實驗]……”

“〖將共同的敵人送上場,將對立轉為合作〗”

深夜的倫敦霧氣彌漫,微弱的路燈難以驅散潮濕冰冷濃重的霧氣,貧民區鱗次櫛比的建築投下猙獰的陰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吞噬所有步入此地的人。街邊積水密布,穢物與垃圾同時堆積在路面,散發惡臭。混亂、無序、骯臟、墮/落,這些詞匯是白教堂附近這一整片地區的代名詞。

市警中那幾個新來的被分攤上了誰都不想幹的淩晨巡邏的活。他們手裏提著煤油燈,有氣無力地巡邏過狹窄骯臟的巷道,在深夜的霧氣中大張著嘴打哈欠,黑洞洞的嘴裏吐出一團團比霧氣更濃的白霧。

“滴答。”

似有似無的血腥味在水汽中蔓延。年輕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樣的氣息,向黑暗的更深處走去。

血腥氣濃得如同身在屠宰場,入眼刺目的紅幾乎流淌起來。在昏黃不安的煤油燈光線下,兩具被開膛破腹的女屍交疊著躺在冰冷的地面。血液從她們晦暗無光的眼珠上流過,在眼眶蓄滿了又落下來。兩具流著血淚的女屍睜大著眼睛,瞪著這幾個消極怠工的市警。

“傑克……又出現了!”

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跑地跑去報告。誰也沒有發現,兩具女屍早已不是新死的模樣,她們的指尖上還有被冷凍過的痕跡,胸腹上的剖痕整齊顯然是法醫所為,就連流淌的血漿也是其他動物的血偽裝而成。

這是佛烈德在威廉的囑咐下,從停屍房裏找來的兩具已接受過法醫解剖檢驗、死去多時的女屍。

“即使是死者,讓她們成為這次任務的道具已是冒犯,最好不要再破壞她們的身體。找兩具已經經過法醫解剖的屍體吧。”

威廉在說這句話時低垂著睫毛,淺金色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在血紅的眼底落下一片悲憫的陰影。

兩樁連續發生的慘案徹底激怒了自衛隊。

“市警明明有這麽多人,卻還是不阻止慘案發生!”

“他們在這裏根本就不是為了保護我們,而是監視我們,想要解除我們的武裝!”

“市警根本沒法解決這些事!”

“為了我們自己的安全舉起武器,誰也不能說三道四!”

“這是我們自己的家園!”

人們怒吼著,吶喊著。

“把市警趕出去!!!”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這一嗓子。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這正是他們心中所想。被徹底激怒的男人們舉起手中的槍,決心向駐守在此地的市警發起進攻。

“放下武器,就地解散!我們不會施行逮捕!”領隊的市警大喊,“如若反抗,我們也決不姑息!”

“你們放屁!”粗俗的哩語在人群背後響起,“該解散、該從這裏滾出去的人是你們!”

“哢噠哢噠。”

槍支紛紛上膛,但是誰也沒有率先妄動。人們在黑暗中對峙著,不安與緊張像病毒一般,順著密集的人群快速蔓延,傳染給每一個人。

“……”

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做出下一步動作。這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是僵硬冰冷的泥塑,目眥欲裂,一動不動,如同死去多時。

——“嘭!”

有人開槍了!

不知道是哪裏傳來的槍響,也許是對面,也許是後方,又或者來自頭頂上空。有誰受傷了嗎?不知道。但是神經繃緊的市民和市警是一群群驚弓之鳥、烏合之眾。在聽到第一聲槍響後,緊接著,無數槍聲接連響起,連綿不絕。火光迸射,照亮了頭頂的一小片天空。無數子彈的彈殼雨點般劈裏啪啦地落在地面,誰也分不清到底是誰開的第一槍。硝煙沖破了堤壩,瘋狂呼嘯著洶湧而來,淹沒了所有人。

戰爭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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