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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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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如瑪蒂娜所料的那般,宴會上艾琳·艾德勒的那句“女人不適合卡文迪許綠”在巴黎傳得滿城風雨。輿論開始發力,女人們開始斟酌起衣櫃裏的衣服來。

一個時尚品牌的標志被女裝市場集體抵制,總歸影響銷量。

勒布朗先生見形勢向好,一切發生皆有利於他,於是立刻趕在卡文迪許的博覽會時裝展出宣發後,便立刻針對宣發信息欄裏那明晃晃的設計師名單中的第一行,展開輿論攻勢。

在這個民/族情緒因時尚界而激蕩的時刻,一則花邊小報立刻占據了全巴黎人民的視野:

“卡文迪許首席設計師卡米爾·卡文迪許曾用姓為勒布朗。宣發冊內服裝與勒布朗時裝屋風格雷同。勒布朗先生的前助理兼前妻之名正是卡米爾。這一切是巧合嗎?亦或是妻子的背信棄義?”

第二天,勒布朗時裝屋一改不久前的無人問津,一下子變得門庭若市。每當勒布朗先生出門時,便有無數記者舉起笨重的相機,大聲向他提問:

“勒布朗先生,卡米爾·卡文迪許是您的前妻兼前任助理嗎?”

“對於卡文迪許展覽宣傳冊內展示的大部分服裝都延續了您的設計風格,您有什麽看法?”

“這是否意味著卡米爾·卡文迪許女士學習了您的風格與設計思路?”

“她抄襲了您從前的作品嗎?”

“卡米爾女士離婚時是否竊走了您的設計稿?”

這正是勒布朗先生想要的。眾所周知,高定協會一向極端講究版權與創意。為了防止創意被抄襲,每一季度的時裝周甚至不會向外人展出,只有設計師與他們的貴客在這沙龍式的活動裏品評或下單。而在卡文迪許的宣傳冊內的幾乎每一套服裝宣傳畫,皆可找到勒布朗時裝屋曾經為貴客私人訂制、已經由社交活動展示在眾人面前的服裝的影子。

這對於時尚界而言正是大忌。

勒布朗先生對著鏡頭,熟練地扯出苦笑,攤開手,笑而不語。

記者按快門的響聲瞬間爆發,劈裏啪啦,如一場淋在勒布朗先生頭上的暴雨。

“對於即將在博覽會進行展覽活動的卡文迪許品牌,或是對卡米爾女士,您有什麽想說的?”

勒布朗先生擡起頭,嫻熟地找準所有相機中最貴的那臺的鏡頭,表演出鎮靜自若乃至大義凜然:

“我想說,竊賊終究是竊賊,因為她們不懂時尚的原理,只會一味模仿。所以抄襲者永遠不可能比原創者更高明!”

這一番出色的演講引起掌聲雷鳴。記者暴雨般的掌聲、快門聲轟然響起,化作打字機鍵盤按鍵被一個個飛快敲下的機械音。隨著打印機的嗡鳴,一張張散發著溫熱油墨氣的白紙黑字壘成一堵堵墻,散作雪片飛入每家每戶的信箱。咖啡館裏喝咖啡的男人、放下手頭針線活湊在一起交談的女人、街上叫賣的報童,所有人都一起讀出:

“可恥的抄襲者——背信棄義的卡米爾·卡文迪許!”

這下,勒布朗先生總算是心安了。

在這種環境下,又有誰能將那展覽心安理得、厚顏無恥地辦下去呢?卡文迪許名聲掃地,她們只能灰溜溜地回英國。對於女人來說,還有什麽是比名聲更重要的呢?

——但是勒布朗先生的打算落空了!

面對質疑聲,卡米爾女士不曾露面,只有卡文迪許小姐手下的頭號爪牙伊麗莎白·巴托裏小姐面對聚光燈與長槍短炮的鏡頭溫溫柔柔地微笑,神態鎮定自若,游刃有餘地應付記者,並堅定地回答:“展覽如期舉行,歡迎所有人前來參觀。至於抄襲是真是假,屆時還請大家親自判斷。”

於她們而言,名聲與道德不過是束縛。如果罵名能帶來足夠利益,那麽無論人們如何利用輿論唾罵她們,伊麗莎白也只會一如既往地報以微笑。現在的局面就是,她們不花一分錢就將自己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自動收獲了關註度,來到聚光燈的聚焦下。謾罵越多,關註度就越多,屆時展覽會效果就越好,這個品牌也就越出名。

至於真正被汙名化的創作者卡米爾女士,她並不擔心自己會平白受委屈。

伊麗莎白小姐在打著卡文迪許公爵的旗號親自出錢賄賂王儲後,瑪蒂娜小姐開了這個價格雙倍的獎金補償她。跟著這樣的領導,暫時受的委屈會轉化為將來多倍的好處。

現在,她只需要帶領她的團隊,贏下這一戰。

*

作為本次最具優勢的參展國,英國方面帶來了上萬件展品。自然,善於在法國地盤宣揚國威的英國也毫不吝嗇在展館方面花費的金錢。

而在花錢這一點上,瑪蒂娜大小姐則更加不吝嗇。在真正展覽的當天,她花錢包下整個英國館。

——那是一場真正的時裝表演。

在這個時裝展示僅對權貴客戶開放、極其註重私密性的時代,人們都以為所謂的“時裝展覽”也不過是將幾件能夠代表設計理念的經典款式衣服套在假人或真人模特身上,擺在臺面上供人觀看。

那天幾乎所有在博覽會的人都湧進了同一處,一向被屏蔽於這類活動之外的記者也紛紛扛起鏡頭。人們擠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下方,聽見交響樂從下沈樂池中傳來。燈光將電力系統運用到極致,彩繪玻璃窗與雪白鏡面將燈光與白晝切割成眼花繚亂的數塊。一個個“傷風敗俗”的女人步履從容,接連從黑暗的幕後與幕布下走出,來到聚光燈前,接受敬畏與震驚的目光洗禮。

她們來到舞臺中央,展示自己身上的衣服。展示流暢舒展的輪廓線條,大大削減了的蕾絲緞帶,不會拖曳在地以至步伐拘泥的裙擺,靠肩膀胸前蕾絲與羊腿袖襯托以偽造出的“細腰”。在展示完這一切,她們款步來到舞臺邊緣,以輕松的姿態,歡迎下一位更加驚世駭俗的同伴。

站在舞臺邊緣,她們得以更近距離地展示自己。不再累贅的蕾絲緞帶大大削減了女士們能在華麗與裝飾上做的文章,但衣料上充斥著近東與遠東風情的花紋彌補了這一點,大膽的配色直撲眼球,以至於人們幾乎沒有察覺到裙擺底下被拆卸了的裙撐、臀墊與束腰。

——當然,沒有綠色。

這幾乎已經不能被稱作為“巴斯爾裙”了。

這讓具備時尚敏感度的人察覺到,一個全新的時代似乎要到來了。二十餘年來,巴斯爾裙以“健康、安全、輕便、自然”的口號迎合了這個時代對實用性的需求,逐漸取代從前如奶油泡芙般的克裏諾林裙。

巴斯爾裙,也會像這樣被取代。

坐在舞臺下方視野最優的位子上,艾琳感到一滴冷汗從脖梗後方的衣領下滑過。她並不傻,當她看見這一個個穿著大膽的模特與她們身上所展示的設計時,近日來的這番輿論戰在她心中就已經被定下了結果。在幾乎是靈光一現的恍然大悟後,便立刻騰起被欺騙的怒火。

她不後悔此前說的那番話。即使勒布朗是個篡奪前妻設計還倒打一耙的無恥之徒,但卡文迪許小姐利用她的貴族身份擠壓同行、逼迫許多平民設計師破產亦是真。在前者,她絕不會再幫助勒布朗,他的私人恩怨與她無關;而在後者,她還需親自接近卡文迪許小姐,利用“the woman”而不是“艾琳·艾德勒”的身份平衡局勢。

如今巴托裏小姐已憑借其手段扭轉乾坤、一改往前輿論劣勢,艾琳不得不承認,她輸得心服口服。現在最重要的是,她該如何接近卡文迪許小姐,又該如何暫時消弭此前因為她那句公開的批判而可能帶來的敵對。

雖然她也許能利用威爾士親王的地位,但此前已被重金賄/賂的王儲殿下是否真的會為了幫助她而和卡文迪許小姐對上,這並不值得嘗試。

在頭腦風暴中,艾琳的餘光中一片陰影落下,有人坐在了自己身邊。

是伊麗莎白·巴托裏。

面對這樣一個女人,艾琳雖然自信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與偽裝一定能騙過她,但理智告訴她,最好不要這麽做。待伊麗莎白坐定,艾琳目視前方舞臺,嘴唇以不可見的幅度輕輕動了動,以僅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平靜道:

“我很抱歉此前為你們帶來的負面影響,巴托裏小姐。如果這給你們帶來了損失,我會盡力彌補。”

這也正是伊麗莎白想聽見的。

雖然艾琳·艾德勒讓她們一分錢不花就輕易達成了目的,但這並不妨礙伊麗莎白繼續從她手中獲得好處。

她思考了幾秒,否決了從前在談判桌前虛與委蛇的態度,選擇展現對等的坦誠。伊麗莎白偏過頭,腦袋幾乎靠在艾琳的肩膀上。與此同時,艾琳展開手中折扇,擋住了伊麗莎白的唇部動作,也阻擋了聲音向其他方向傳播:

“非常感謝你的體貼,艾德勒小姐。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不會與你客套,也不會對你多加為難,事成之後自然也就兩清。”

她的聲音和她的長相一樣,清亮溫柔,看似沒有任何攻擊性。

艾琳依舊目視前方,目光緊緊追隨舞臺上模特腳腕處流水般劃過的裙擺,嘴唇習慣性地勾起一抹惑人心智的弧度。她微微側過頭,鬢角金色的鬈發從伊麗莎白眼前拂過:“非常感謝。”

她身上的香水味堪稱迷人。

這是伊麗莎白第一時間想到的。

“表演快結束了。”她擡起手腕,看了眼手腕上那塊來自瑪蒂娜慷慨贈送、價值不菲的手表,指尖輕輕敲擊表盤,“艾德勒小姐,請你和我來。”

艾琳並不擔心這位只善於使用智慧的女士對她不利。她親親熱熱地挽住伊麗莎白的臂彎,順從地貼在她身上,被她帶至幕後。

從這一刻起,在公眾眼中,她就已經成為伊麗莎白·巴托裏的“密友”。她從這一刻起就開始被利用了。

艾琳面上表情不變。

幕後,幾位年紀各異的女士穿著即將展示的衣服,耐心等待上場。在她們身後,一張工作臺異常雜亂,鋪滿布料、緞帶、珠寶與新鮮裁下的蕾絲。在這堆雜物之後,是一個穿著前衛的女士。她穿著一件裙擺如喇叭般的連衣裙,裙擺只及小腿,另搭了一條形狀如鉛筆一般、裙擺開叉的半身裙。

這位女士年紀不小,黑色的頭發間摻雜了一半白發。她表情誇張,也因此面部細紋密布,這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具歲月感。即便如此,她依舊渾身充滿活力,抱著畫板下筆飛速。

“這裏用紅色如何……不對,這是我見過的最醜的東西。”她喃喃自語,擡頭看了一眼模特們,忽然站起身,幾步躥到她們面前,把她們嚇了一跳,“對,你,把手擡起來,轉個圈。”

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鏡讓她的眼睛看起來被無限放大且畸變,這讓她看起來尤其神經質。

“沒錯,就是這樣……”

她似乎有了靈感,眼睛一亮,抓了抓頭發,又重新在稿紙上添了兩筆。

“咳咳。”伊麗莎白輕聲咳嗽,引起她的註意。

“卡米爾女士,下午好。我們來客人了,把我吩咐預留下來的那套衣服拿出來。”

卡米爾擡起頭,揮了揮手,她的學徒貝姬立刻把那套衣服拿到艾琳面前:“艾德勒女士,請。”

艾琳明白過來伊麗莎白的用意。她看著這套早已準備好、只要穿上就能成為本次展覽壓軸環節的衣服,扭頭嗔了伊麗莎白一眼,點點她的額頭:“蓄謀已久的壞女孩。”

伊麗莎白理直氣壯地接受她的批評,微微一笑:“尊敬的艾德勒女士,能邀請您成為我們本次時裝展出的特約模特,是我們的榮幸。”

由於衣服形制大大簡化,以及艾琳身為演員獨特的換衣技巧。從看見她走進更衣室到走出更衣室,伊麗莎白連手中的茶都沒泡上。

“如何?”

陡然貼在耳後響起的女聲讓伊麗莎白嚇了一大跳,手中茶杯飛了出去。艾琳眼疾手快從空中撈回茶杯,行雲流水地為她倒上茶,遞到她面前。

伊麗莎白接過茶杯,穩了穩心態,鎮定自若地打量艾琳:“……非常美。”

“是嗎?”

她在她面前轉了個圈,裙擺流暢地展開,流水般絲滑地從伊麗莎白腳邊滑過,帶著艾琳身上的香水味也一同拂過伊麗莎白身邊,讓她不自覺地緩慢眨了眨眼。

“你覺得金發搭配這種暗紅色真的好嗎?”艾琳問她,也眨了眨眼。

“胡說八道。”卡米爾忽然情緒激動地沖上來,手在蓬松的黑白色頭發裏抓了幾下,拿出一把折疊裁衣刀,快速打開,揪住艾琳衣服上的一圈蕾絲,快速將它們裁下,“只有傻瓜才會將把那種‘金發最好穿藍色系’之類的搭配口號當做法則。事實就是,這個世界就不該有這種限定女性穿衣的規則。”

隨著幾下揮刀的冷風揚起,卡米爾青筋暴起、骨節粗糲的大手一個用力,布帛撕裂的脆聲乍響,幾圈蕾絲掉落在地。

“這樣就很好。”她將折疊刀收起,再度插回頭發裏,多解釋了一句,“她要展示的壓軸節目是你,衣服只是陪襯。”

卡米爾坐會到書桌前,雷厲風行地將所有稿紙收進文件夾,指揮貝姬將布料與繪畫工具全都收拾好。

“等下我也該上臺發布獲獎感言了。”她滿不在乎地捧了捧頭上那團蓬松的卷發。

作為壓軸環節,艾琳理所當然地獲得了矚目,關於“艾琳·艾德勒不喜歡卡文迪許品牌”的傳言也不攻自破。原先還對這一風格心存疑慮的人們立刻展現出變色龍的美好品格,齊齊誇讚起來。

當一切進入尾聲,作為首席設計師的卡米爾女士上臺致謝。面對記者關於她和勒布朗時裝屋風波的提問時,她說:

“我們曾經是夫妻,這是我不能否認的事實。但我也有三個問題要提問勒布朗先生。首先,你是否敢拿出從前的設計稿、我們分手後你親自制作的設計稿與我近日來的稿件進行字跡鑒別?其次,為什麽我們分手後,你的設計水平、時裝屋的服裝質量與銷量都大幅下降。最後,正如你所說,抄襲者終究無法超越原創者。那我請問,我們兩者,究竟是誰超越誰?”

說罷,她一丟手裏原先準備的發言稿,扭頭就走。

伊麗莎白禮貌微笑,接過隨心所欲的設計師所留下的攤子,勤勤懇懇地對著記者進行公司形象包裝工作。艾琳站在她身邊,依舊挽著她的胳膊,對周圍攝像頭擺出營業姿態,異常配合伊麗莎白的動作。

應付完最後一個記者,伊麗莎白卻沒有放松,依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艾琳。

大小姐對這位曾經的首席演員很感興趣,甚至在那次晚宴上主動遞出某種暧昧的信號,卻始終不給艾琳機會。這讓一心想要消弭此前負面影響的艾琳不得不尋求於她。

艾琳·艾德勒,是大小姐留給她的。

可是這是為什麽呢?這位首席演員的過人之處在哪裏?

伊麗莎白想起剛才在幕後的那一幕,看似柔弱的美麗女人在所有人都還未反應過來時,便身手矯健、眼疾手快地撈回即將落地的茶杯。

伊麗莎白微微瞇起眼睛。

她開始對艾琳·艾德勒有點別的興趣了。

*

既然已經決心要讓伊麗莎白“證明自己”,瑪蒂娜樂於將這次出差當作一次度假。她任由伊麗莎白帶領她自己的團隊獨立處理一擁而上的媒體、各懷鬼胎的同行、有意打探的貴族、成倍增長的訂單,以及遞來橄欖枝的高定時裝協會。

而瑪蒂娜自己,則像是一個在考場上惹人討厭的監考官,手裏捧著茶杯,悠閑地從焦頭爛額的考生身後走過,時不時探頭去看一眼考生現在擺在桌上的答題卷,俯身將陰影投射在考生頭頂,仔細端詳她的答案,一邊喝茶,一邊嘖嘖感嘆。待伊麗莎白無奈地擡起頭與她對視時,瑪蒂娜又若無其事喝了口茶,擡起頭看一眼裝潢精美、密布天頂畫的天花板,忽然從一旁斜出一根手指,在某段文字下意味不明地敲擊幾下,又搖搖頭,捧著茶杯踱步而出。

對於瑪蒂娜大小姐的促狹,伊麗莎白早已習慣。

她甚至想到,如果大小姐不是在這樣一個見鬼的時代,而是生在一個女性主宰世界的時代,也許她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一個令人畏懼的“瘋子”,而僅僅是一個有些黑色幽默、善於用笑話讓自己下地獄的“正常”姑娘。

待瑪蒂娜小姐走後,伊麗莎白重又埋下頭,仔細端詳自己給高定協會創始人沃斯先生的回信,確認無誤後裝進信封。

就在昨天,她親身前往與沃斯先生會面。這位來自英國、如今卻紮根巴黎的“時尚之父”神情嚴肅,指著收到不久的卡文迪許入會申請信,態度不明道:

“巴托裏小姐,我想您應該知道,成為會員的條件有哪些。”

伊麗莎白端坐在他對面,端起傭人剛為她倒的咖啡,輕輕嗅聞香氣,卻並不喝,又將杯子放下。她將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雙手指尖相抵,顯得她游刃有餘。

“我知道。但是貴協會剛成立不久,恐怕還沒有嚴格的明文規定,不是嗎?”

“話雖如此,也並非所有時裝屋和品牌都有資格。”

“這點您大可放心。難道在您看來,我們的資格還不夠嗎?如果我們不夠資格,恐怕整個巴黎的時裝屋都僅僅只能稱為裁縫店了。”

沃斯先生瞇起眼睛,並不為伊麗莎白這番堪稱威脅的話所打動。他轉頭將視線投向窗外,註意到了外界的騷亂。

“外面發生了什麽?”他有些不滿。

伊麗莎白老神在在,從容回答他:“是記者吧。似乎是因為知道卡文迪許已遞交入會申請,所以特意預備好在會面的這天得到第一手消息。”

沃斯先生一時哽塞,不知該怎麽回答她。

他好不容易才收回視線,重新端詳起伊麗莎白。眼前,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女人面容溫和、微笑柔和,她不急不緩地再次舉起咖啡杯,向他遙遙致意,卻並不低頭品嘗。對於如今的這番局面,她似乎早有預謀,並自信自己的贏面為100%。

……這個怪物一樣的女人。

而且她還這麽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且遠遠沒有發展到她的極限。

“如今卡文迪許已經得到了毋庸置疑的肯定。身為一個英國品牌,即使不加入協會,也無所謂吧。”

“是這樣沒錯。”伊麗莎白笑了,將牌面攤開在他面前,耐心講解,“無論今天是否加入,我們只有贏這一結局。如果加入了,自然是名正言順;如果沒能加入,憑借這場輿論風波,也只會讓我們獲得更多的關註度。但是對於您而言,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頓了頓,微笑著繼續解釋,聲音不疾不徐,堪稱溫和:“作為一個正在起步階段的協會,賣我們一個人情,總比過早地得罪一名貴族,要好得多,不是嗎?”

沃斯先生原先硬撐出的氣勢瞬間如被紮破的氣球般倒了下去。他面露疲色,無奈道:

“是啊,你說得對。”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對伊麗莎白而言,她來到巴黎的任務完成度已經推進到80%了。剩下的則是——

下屬敲門進來了,拿走了伊麗莎白回給沃斯先生的信封,又將一封密信遞給伊麗莎白。

“謝謝。”伊麗莎白接過,卻不急著拆開。

這封密信裏,裝的是有關艾琳·艾德勒的過往。

伊麗莎白相信瑪蒂娜小姐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一個女人遞暧昧信號,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在她如此繁忙的節骨眼上新增一個“角色”給她增添工作量。除非瑪蒂娜小姐已經提前知道些什麽,並清楚她需要艾琳。

能是什麽呢?

伊麗莎白再次想起艾琳行雲流水地接起即將落地的茶杯的那一幕。

不久前,瑪蒂娜小姐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襲擊”,幾乎淪落為他人獵物。但她僅憑自己的力量,奇跡般地存活下來。

這給伊麗莎白提了一個醒。隨著她的地位水漲船高,她遲早有一天也可能經歷和瑪蒂娜小姐同樣的遭遇。只要有那麽一次,就能要了她的命。她也曾問過瑪蒂娜小姐,她是不是該從現在開始接受訓練,然而大小姐只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促狹道:

“你還不如現在開始練習跑步,這樣有危險的時候至少跑得快。畢竟一般而言,只要你不是跑的最慢的那個就行。”

伊麗莎白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遭受了輕微的打擊。

不過現在,機會也許已經擺在她面前了。

伊麗莎白仔細端詳了一下眼前的這封厚厚的信封——它幾乎可以被稱作為文件袋,拿起桌上花紋精致、手柄鑲有祖母綠的拆信刀,撬開密封處厚重的火漆。

*

在騷/擾過伊麗莎白後,瑪蒂娜通常會去騷/擾卡米爾的工作室。

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瑪蒂娜翹起腿,耷拉在椅背上的胳膊垂下,手裏拿的一本時尚畫冊掉落在地:“說實話,當你對記者說完那段話轉身就走的時候,我以為你下一秒就會出現在樓頂,把勒布朗時裝屋從前十餘年的設計稿全都免費灑下來。”

卡米爾此時並沒有在伏案工作,而是在指導學生。她一邊惡趣味地從湊到貝姬身後,越過她的頭頂看她畫板上的草稿,一邊舉起酒瓶往嘴裏灌了口威士忌,聳聳肩:“哈哈,場地建築太矮了,這樣灑下來的效果可不好。”

她的聲音粗糲得像只烏鴉在叫。

瑪蒂娜躲開卡米爾遙遙伸過來懟到她眼前的胳膊,拒絕了那瓶剩下一半的酒,往後一仰:“我幫你包下凱旋門怎麽樣?站到那頂上往下潑稿紙的效果會很不錯。”

卡米爾拿起鉛筆,在貝姬的稿子上快速地改了兩筆:“這樣會更簡潔——是啊,是不錯。”她隨口道,“不過如果是在那次的當天會更好,現在幹這事像是我們沒別的營銷手段故意找話題似的。”

瑪蒂娜在卡米爾即將掏出煙的時候制止了她:“喝酒就罷了,但別在我面前抽煙。”

卡米爾毫不在意地將煙收回口袋:“如果我有個女兒,也許她也會這麽對我說話。不過當我的女兒應該會很辛苦,有我這樣一個瘋瘋癲癲不著調的母親。幸好,沒有一個孩子來過我的子宮。”

“是嗎?如果你是我的母親,我會為你感到驕傲。”

工作室裏的三個女人忽然齊齊沈默了。

敲門聲讓貝姬得以從並不輕松的氛圍中逃出,她快速沖到門邊,與站在門外的幾個女人輕聲交談幾句,帶進門一個年輕柔美的女人。

——這個新進門的女人長得有些像艾琳·艾德勒。

“這是新物色的模特,兩位女士。她們認為有必要讓老師您看一眼,看看她是否符合下一季度的風格。”

卡米爾夾著鉛筆的手揮了揮:“沒必要。”

“等等,有必要。”瑪蒂娜再一次出聲制止,聲音饒有興味,“我對這位女士很感興趣。”

貝姬表情古怪。她從伊麗莎白那裏聽說了瑪蒂娜小姐和艾琳·艾德勒女士的交鋒,而眼前這個女人頗有些神似艾德勒,這讓她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事。

“下午好,女士們。”來者說話的聲音有些模仿歌劇演員的意味,但因為不曾接受過訓練,所以有些古怪,但她極強的模仿能力彌補了這一點,“我是瑪儂·勒布朗。”

“下午好。”瑪蒂娜頓了頓,意味深長道,“——勒布朗夫人。”

聞言,卡米爾終於擡起頭,以一種情緒覆雜、甚至帶了些憐憫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麽事嗎?”

見自己假借應聘模特之名接近卡米爾的目的已被這兩個女人看穿,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瑪儂略顯局促地低下頭,擡手將鬢邊金色鬈發別在耳後,顯得柔弱無害:“抱歉,卡米爾·卡文迪許女士,我只是想來見你一面。”

卡米爾並不想和她有過多瓜葛。她重又低下頭,去看貝姬留在畫板上的那副草稿,皺起眉頭端詳略顯雜亂的線條,背對瑪儂:“現在你已經見過了。——不對,貝姬!”

原本見形勢不對,正假裝自己很忙並微笑著試圖溜走的貝姬又若無其事地從走廊盡頭折返回來,低頭領導師的訓:“老師。”

不等卡米爾開啟下一輪指導,室內忽然傳來抽泣聲。卡米爾沒忍住回過頭,這個比她年輕近二十歲的姑娘已經跪坐在地板上,眼淚一滴滴地落下,在地毯上迅速洇出一灘水漬。

“抱歉……”她抽噎著,擡起頭,聲淚俱下地懇求道,“我原本不想說,但是他的生活現在已經全毀了,他自己也快被毀了。我不知道我該請求些什麽,但是我只是……”

她說不出話來。

卡米爾隱晦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瑪蒂娜,卻見大小姐依然饒有興致地看著戲。她頭皮發麻,感覺自己四十年來從沒這麽尷尬過,就連當初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卻發現自己忘記帶錢都沒現在這麽尷尬。她彎下腰,強行把這個哭得泣不成聲的姑娘從地上拽起來,又被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但實則力氣大得很的年輕女人拽了一個趔趄,順帶砸倒了真·力氣不大的貝姬,連帶著畫板架也一起倒下去,稿紙飛了一地。

三個各處於不同年齡階段的女人在這一攤狼藉中各自掙紮許久,而瑪儂仍然在不停抽泣:“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抱歉。”

卡米爾:……

她終於把所有人都重新拽起來,又把莫名其妙的訪客趕出去。瑪儂出門時,癱倒在椅背上看熱鬧的瑪蒂娜斜了斜眼,目光從她身上一掃而過。一邊用手背抹眼淚一邊匆忙出走的瑪儂感到脊背一涼,加快了腳步。

瑪蒂娜挑起眉毛。

卡米爾彎下腰撿稿紙,忍不住抱怨:“這孩子……”

貝姬抱起一疊已經收拾好的稿紙,站在一旁不吭聲,就像所有站在導師辦公室裏看過導師drama生活的學生那樣。

“剛到巴黎的時候,我在一個公爵情人舉辦的沙龍裏見過她。”瑪蒂娜忽然說,“她坐在另一位公爵身邊。”

卡米爾動作一頓。

“恐怕早在我們到達巴黎之前,勒布朗那個畜生就已經無路可走,要靠妻子出門當交際花才能維持收入與貴族客流了。幸好這位瑪儂·勒布朗夫人神似艾琳·艾德勒,而巴黎又恰巧有許多對艾德勒女士心向往之卻追求被拒的有錢人。”

瑪蒂娜涼涼地評價道。

卡米爾將畫板架緩緩扶起來,黑白斑駁的頭發隨之動了動。她背對瑪蒂娜,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不是她的錯,她只是……無路可走。她比我美貌年輕許多,這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不幸。”

這一刻,一向“瘋瘋癲癲”的女人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老態,從身到心都顯現出真正的中年女性的疲態。

待她轉過身,發現瑪蒂娜已經走了。

*

是夜。

瑪儂將一粒糖與鴉/片的混合藥片溶進酒裏,端給喝烈酒喝得醉醺醺的窩囊廢丈夫,順利放倒了這個廢物。

她將這具爛醉如泥、沈重的男性軀體搬到沙發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任勞任怨地收拾家務,而是從袖口拿出一張折疊得十分袖珍的稿紙。她攤開這張稿紙,對著落地燈的微弱燈光仔細端詳上面的字跡。

左下角的署名是,卡米爾。

她抿起嘴唇,勾起一抹弧度,笑了起來。

她偷偷觀察過艾琳·艾德勒很多次,這個微笑是她模仿得最到位的。因為模仿了太久,以至於她都忘記自己原先笑起來時是什麽樣子。

她相當珍重地將這張白天捎出來的珍貴稿紙捏在手裏,推開勒布朗的書房門,拿出他近日來慘不忍睹的設計稿。她抽出一張空白稿紙,在上面寫下“勒布朗”這個單詞數十遍,直至字跡與“卡米爾”一致。

於是她終於放心地擦去勒布朗設計稿上的字,重新換上另一種字體。

——她的模仿能力一向很強,無論在什麽領域。

在寫完最後一個字母後,所有的稿紙乍現火光。火焰一瞬間噴湧而出,將這些燃燒殆盡,只餘在地板上灑落的灰燼依然冒著火星。瑪儂嚇了一大跳,迅速拍滅餘火。她擡起頭,發現不知何時,那位瑪蒂娜·卡文迪許小姐竟然坐在了勒布朗的書桌前,以白天看見時那副慵懶閑散的姿態,靠在他的椅背上。

她想,也許問“卡文迪許小姐,你為什麽會在這兒”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想幫他渡過這次危機嗎?”

聽見貴族小姐的質問,瑪儂反而冷靜下來,與那雙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光澤的眼睛對視,微笑起來:“是的。”

“即使渡過這次,他依舊會輕易地在任何一個地方倒下。”

“是的,沒錯。”瑪儂用嘴唇包住牙齒,以免發出難聽的牙齒打顫聲,“但暫時的就夠了。”

她感到有一陣輕飄飄的氣體在催著她往天花板上升,心底騰然冒出一簇火,戰栗淌遍全身。她覺得這很奇怪,明明她意識冷靜清醒得很,但她卻全身不自覺地發抖。

貴族小姐眼中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難以描述的眼神。

“你的戰鬥本能似乎被激發出來了。”她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必緊張,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至於你那個廢物丈夫,我對他沒有任何興趣,因為他遲早會自取滅亡。”

“你應該指責我無貞/潔/操/守,是個ji/女。”瑪儂打著顫,“因為我確實是。我在他還有妻子的時候就刻意接近他,在他還活著時就接近一切有錢的客戶。你可以這麽罵我,你也應該這麽羞/辱我,這樣我就有理由和你打一架。”

“你打不過我。”瑪蒂娜的耳朵刻意忽略了別的話,只在意最後一句,“因為我的愛好是拳擊和馬術,在我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就在偷練,如今已經二十年了。”

“我知道你,卡文迪許小姐。”瑪儂還在抖,並自顧自地往下說,“別的人也許會拿我的貞/潔來羞辱我,但是你不一樣,你會拿我對勒布朗那家夥的死心塌地嘲笑我。”

“那我現在可以開始嘲笑你了嗎?”

“不可以!”

她反應很激烈地拒絕瑪蒂娜,忽然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笑意既似嘲諷,又似冷笑。

她不抖了。

“我一直知道我要的是什麽。我想要錢,想要很多很多錢。但我只是個從鄉下來的姑娘,除了美貌和肉/體什麽也沒有,我只能好好利用它們。”她猛地看向瑪蒂娜,眼中有火光在跳,“我的第一步就是成為時裝屋的模特,這樣我才可以碰到那個世界的門檻。勒布朗是我的跳板,只有成為勒布朗夫人,我才能被他帶去那種場合,接觸更多權貴。”

瑪蒂娜:“你為什麽忽然開始回憶過去?”

瑪儂沒有理會:“他想要我成為交際花,幫他鞏固客流、維持收入,於是主動將我引薦給公爵。你知道的,那群傻瓜有錢人喜歡充闊綽,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裁縫妻子捧紅成交際花,最能證明他的財力和地位了。”

“那也沒必要偷我們的稿子吧。”

“你不懂的,瑪蒂娜小姐。”她的表情有些玩味,“勒布朗不能在這時就完蛋,他還得繼續為我鋪路。如果他倒了,我和公爵就失去了見面借口。”

瑪蒂娜:……

“您的表情似乎很奇怪?”

“我在翻白眼。”瑪蒂娜說。

“無所謂。我就是喜歡錢,想要賺大錢。當女工太累,時裝屋的店員工資也不高。只有我現在的這條路,才能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一直很努力。”

瑪蒂娜感覺喉嚨發堵。

男性似乎總有辦法剝削女性家庭成員的身體,並以此為自己牟利。於是卡米爾的設計被篡奪,瑪儂成為“交際花”。對於他們來說,那就是:“我需要錢,我賺錢很累,而你只要犧牲一點就可以賺來錢,女人賺錢就是這麽容易。而且我有錢對你不也有好處嗎?你不也享受到了嗎?”

可是瑪儂又不止於此。

她是“自願”的。她自願成為第三者,自願去成為交際花再出賣自己的身體。她想要的是錢,於是她把自己僅有的“資源”發揮到極致。她大可以說她是為了錢,而不是為丈夫奉獻一切無怨無悔的傻蛋。但是她的丈夫依舊能夠以此牟利,掌控她唯一還算屬於自己的資源。而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沒有選擇。這個時代沒有任何一條途徑能讓女人走向財富自由的康莊大道,她只有當妻子和當ji/女兩條路可以走。

但她依然是“自願”的。

按理說,瑪蒂娜不應該剝奪她賺錢“求上進”的自由,就像最近有文章批判卡文迪許品牌意圖引導去束腰化潮流、剝奪女性追求細腰與美麗的自由。

然而事實上,就像束腰那樣,從來就沒有什麽自由。將細腰置入美麗標準的審美體系由何種權力主導,讓女性追求自身容貌的美麗、因為裝束自己而感到愉快與自信的社會文化又由什麽構成,這些皆無法細究。因為一旦追究,就會讓這些“自願”“自由”的女士感到痛苦,進而質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價值體系。信念崩塌所帶來的痛苦,比勒斷肋骨的痛苦,似乎更讓人難以忍受,所以她們只能選擇麻木的“自由”。

“如果我給你別的選擇呢?”瑪蒂娜問她,“我給你別的選擇,讓你能站著就能賺很多錢。”

瑪儂:“還有這好事?”

瑪蒂娜忽然笑了。她為自己剛才不必要的心理活動而感到好笑。

“你今天不是來面試卡文迪許的模特了嗎?你被錄取了。”

“我能上報紙嗎?”

“不然你以為你的工作內容是什麽?”

“那就是說,我能成為艾琳·艾德勒那樣的人?”

“這得看你。”

“那還用說。”瑪儂滿不在乎地甩甩頭發,“我們現在就去簽合同。”

“等等。”瑪蒂娜並沒有動,而是將目光投向昏睡在沙發、爛醉如泥的勒布朗,示意她,“一切好處都是有代價的。要想從我這裏獲得好處,你就得向我證明,你是你所說的那種人。”

*

“勒布朗時裝屋的主人,身敗名裂的勒布朗自/殺於家中!死因是吸食鴉/片過量!據了解,自從銷量下降後,他長期來以酒精與藥品麻痹自己!”

當伊麗莎白約艾琳一同外出時,她們在街上聽到報童如此宣傳今日份頭條以推銷報紙。

“啊。”艾琳撇過頭,將視線投向馬車外的世界,“那家夥竟然死了。”

伊麗莎白沒有說話。她似乎為此感到驚訝,也因此陷入沈思,思考這究竟是自/殺,又或是有人的有意為之。她的懷疑對象裏有瑪蒂娜,但她又知道,瑪蒂娜不會僅因為對方是競爭對手而下殺手。

最終她選擇接話:“是啊,真沒想到。”她看似隨意地感嘆,“意外隨時都會發生。”

艾琳沒有動,只斜眼看了伊麗莎白一眼,揚起嘴角:“是嗎?”

“兩位女士,到了。”

駕馭馬車的女人提醒馬車內的人。於是艾琳也並沒有就此事繼續探究。她提起裙擺,率先走下馬車。在伊麗莎白也同樣提起裙擺、另一手扶著門框、即將踏上馬車臺階時,艾琳向她伸出手。

伊麗莎白遲疑了一下,與她對視一眼,將手放入她的手心。

艾琳展顏。

“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

步入公共空間,艾琳立刻換了一副態度,親熱地挽起伊麗莎白的胳膊,就像所有名媛與她的女伴那樣。她擡起頭,念出牌匾上的品牌字樣:

“卡文迪許。”

伊麗莎白對為她開門的店員微笑著點頭致意,回覆艾琳:“是啊,你還沒還清我們的債呢。”

“小心眼。”

艾琳雖然這麽抱怨,但臉上笑容不變,語氣也依然熱絡。

她環視一周:“店員都是女性嗎?”

“是啊。”伊麗莎白熟練地視察起工作,“店長,店員,模特,全部都是女性。”

她們將目光一齊投向被眾貴婦的目光簇擁在視線中心的那位模特,金發碧眼,舉止神情有幾分像艾琳。眾記者圍在這位模特身旁,快速按下快門,閃光燈激烈如狂風驟雨。發覺艾琳·艾德勒已步入店中,他們紛紛調轉方向,像在魚池裏爭搶飼料的金魚,朝這邊湧來。

“你們可真是……”

艾琳無奈道,不知道是在感嘆人員全為女性,還是感嘆她們針對她一人的全方位蹭熱度行為。

“也許我們應該支付你版權費用。”伊麗莎白察覺到這一點,以打趣的口吻補充。

“不必了。”艾琳搖搖頭,熟練地開啟營業狀態,扯出微笑,“對於你這樣一位小美人,我願意免費提供服務。”

她還有心情與伊麗莎白開玩笑。

伊麗莎白握拳抵在唇邊,幹咳幾聲。

獲得了她想要的,伊麗莎白率先牽住艾琳的手腕,撥開記者群,將她從包圍圈中拉出。兩人走出店面,來到更為空曠的街邊。馬車已等候在此,伊麗莎白向艾琳伸出手:“作為賠罪,我得邀請你共進晚餐,或者你想去百貨公司享受不用被記者圍著拍照的真正的購物?又或是散步?”

艾琳思考了一下,笑容燦爛:“我都要——小心。”

她快速拉過伊麗莎白,以免她被快速從街邊跑過的孩子撞到。然而那看起來似乎不到十歲的小女孩也同時斜了角度,堪堪擦過伊麗莎白身側。

“!”

伊麗莎白回過頭,發現這女孩已經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艾琳瞇起眼睛,眼神一凜,忽然提起裙擺快速沖向那個女孩,將她攔下:“孩子,把東西還給那名女士。”

女孩見事跡敗露,丟下她剛剛得手的手表,又想撒腿就跑,卻被艾琳再次鉗制住。於是女孩立刻跪下,哀求她:“求你了,女士。如果我偷不到東西,就會被打死的!等我長大了就不會再偷東西了,因為姐姐們說長大後就可以當ji/女賺錢。”

艾琳楞了,眼底流露出憐憫與動容。女孩趁此時機立刻抓起地上的塵土揚起在女人的臉上,再次逃脫。

這一波折讓艾琳沮喪起來。她什麽也沒說,只輕輕蹙起眉頭,凝視女孩跑走的方向。

見狀,伊麗莎白立刻從馬車上解下其中一匹馬,對趕馬車的女人使了個眼色後,將馬牽到艾琳面前。

“會騎馬嗎?”她問。

艾琳反問她:“你想追上她?”

伊麗莎白回答得理所當然:“不然呢?”

“然後把她交給警/察嗎?”

伊麗莎白否決得幹脆利落:“不,我們去救她,再把她的姐姐們一起救出來。”

“!”

兩人對視一眼。艾琳見狀也不再偽裝,立刻翻身上馬,將伊麗莎白拉至馬上。

“抱緊我。”她說。

“……知道了。”伊麗莎白說,“我以後會學騎馬的。”

艾琳沒有聽清這句話,揚起的馬蹄聲與耳邊劃過的風聲蓋過了伊麗莎白的聲音。她的目光緊緊追隨在那個女孩身上,跟著她穿越大街小巷,來到建築崎嶇、鱗次櫛比的貧民窟,再翻身下馬,緊緊追隨她沖上樓。

猛地被兩個年輕女人闖進門,這還是頭回,因為以前通常是或暴躁或醉醺醺的男人。這讓屋裏昏昏欲睡的姑娘們感到驚奇,連被人吵醒的憤怒都忘了。

雖然她們時常經歷忍無可忍的妻子來到樓下怒罵畜生丈夫和她們的事,但這種光鮮亮麗的貴族女性闖進這裏,就仿佛是兩股帶著花香的清風吹入這棟沈悶骯臟的建築。

屋裏充斥著木質建築材料的腐朽味、劣質香水味、刺鼻的煙酒味,以及更難聞、更令人難以啟齒的臭味。

伊麗莎白皺起眉頭。

“女士們,能把你們這裏管事的人叫出來嗎?我有話和他說。”

她下意識擺出談判的姿態,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禮貌地詢問這些衣衫不整的姑娘們。

她們之中立刻爆發出一陣驚呼。

有人立刻跑上樓,腳步聲咚咚地遠去,又帶來幾個咚咚咚的新腳步聲加入,快速接近。

艾琳警惕地擋到伊麗莎白身前。

一個看不出年紀、衣著與妝容皆古怪的女人,帶著幾個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來了。

“女士,你好。”伊麗莎白一眼看出這女人的領頭人身份,走上前去,“你們這裏有多少員工?我們全都要了。”

“你要她們幹什麽?拿來玩?還是滿足貴族的一些奇怪需求?”她話鋒一轉,聲音越發尖利起來,“——不會是想救她們這群不要臉的賤/貨吧?”

伊麗莎白假裝沒聽見,只從口袋裏抽出支票與鋼筆,在上面寫下一個數字,遞到她面前:“這個價格如何?”

她如今已深得大小姐精髓。

眼前這個領頭人瞬間如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鳥,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回過神,從伊麗莎白手中搶過支票:“她們歸你了,有錢小妞。”

見交易達成,伊麗莎白轉向這群姑娘們,繼續彬彬有禮道:“女士們,現在你們是我的員工了,請和我走吧。也許你們會不樂意改變工作環境,但是請聽好,我們能開出的工資要比這裏高。”

既然有錢大小姐願意做慈善,姑娘們也沒什麽不樂意的。即使之後再生波折,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她們收拾起東西,跟在伊麗莎白身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待走出巷尾,馬車已停候在此。

“辛苦你了,南希。”伊麗莎白對趕馬車的女人致意。

姑娘們先把最小的那個女孩塞進馬車,再一個個魚貫而入,堪堪擠下。

南希對伊麗莎白摘帽致意:“我很樂意接這種活,女士。等我把她們送到後,會回來接你。”

待南希駕駛馬車離開,伊麗莎白依然目視她們離去的背影,對身側神色覆雜的艾琳道:

“南希曾經也是那群姑娘中的一員。那天晚上,她在貧民窟誤將穿著西裝的瑪蒂娜小姐當做可以招攬的客人,於是她和她的同事們就都被帶走了。現在她在替我趕馬車外專門幹這個工作,安頓我們碰上的這些姑娘。”

“她們會去哪裏呢?”

“留在法國。我們不會強行把這群法國女人帶到英國。我們在法國同樣有產業,有員工,有各種工作可以提供。我們會先給她們治病,再給她們別的選擇。她們可以在員工餐廳打下手、當廚師,也可以代管員工的孩子們,可以當模特,也可以當工人。她們可以有很多選擇,讓她們除了利用自己的肉/體外,還有別的路可走。”

“聽起來你並不歧視她們。”

“我為什麽要歧視她們呢?是這個糟糕的世界讓一個女人要想達成目的就只能出賣自己的身體。”

她意有所指。

艾琳的笑容淡了些許。她沒有回頭,警示從剛才起就一直跟在身後的人:“現在立刻離開,別怪我事先沒提醒。”

當然,她的警告並沒有用。被金錢點燃了貪欲的人在見識到伊麗莎白的闊綽後,決定再賺更多錢。他們從巷子的陰影處走出,逼至艾琳與伊麗莎白身前。

伊麗莎白神色平淡,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電光火石之間,艾琳將伊麗莎白猛得推至更為安全的遠處,同時以鞋尖狠狠踢在最近處那人的太陽穴上。見艾琳如此動作,其餘人立刻圍攏在她周圍,群起而攻之。

伊麗莎白看不清那些讓她眼花繚亂的動作,只聽見不斷有男人的慘叫淒厲響起。她平靜地觀察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對這個測試結果感到滿意。

“小心!”艾琳註意到伊麗莎白身後有人接近,發狠地加快下手速度,卻未能及時趕到。

“噠。”

是槍/口抵上腦門的聲音。伊麗莎白快速轉身,從懷中抽出槍,穩穩抵住來人的額頭。

“我想你應該不希望我開槍,是嗎?”她說。

被她用槍抵住的男人哆嗦著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離開這裏。

艾琳解決完最後一人,跨過地上橫陳邊野、淒厲哀嚎的男人們,來到伊麗莎白面前,沒好氣地拍去裙擺上的灰,整理淩亂的金發。

“你早就設計好了,對吧?”她語氣冷硬,“那個女孩的慣用路線,這個場所的情況,以及這幾個人,你早就打探清楚了,他們的行為都在你預料之中。你想要什麽?展示你們的仁慈來打動我?還是試探我的實力?”

“都是。”伊麗莎白爽快回答。

她將槍再次收入口袋中,擡手捋了一把頭發。

“艾琳·艾德勒,前歌劇院首席演員。因為平民後輩瑪蒂娜被那些有後臺的人排擠至自/殺身亡,決心改變這個被特權階級統治的世界,因此利用自己的身體,操控權貴、敲詐勒索、資助平民,試圖達成目的。在你的客戶口中,你被稱作‘the woman’。”

艾琳瞇起眼睛:“既然你都打探清楚了,就該知道,我們的目的並不完全一致,不是嗎?”

伊麗莎白答非所問:“你看到那群姑娘了,不是嗎?她們既是平民,也是女人。事實上,她們受到的剝削要比同階層更多。而且,你看到我們是怎麽對待她們的了嗎?”

艾琳沈默了。

“你是女人,所以當你想與特權階級搏鬥時,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出賣/身體;她們是女人,所以她們想要活下去,也只能出賣/身體。我也是女人,所以如果我想擁有體面的生活,同樣也只能出賣/身體,嫁給一個有錢人。但是瑪蒂娜小姐救了我,她讓我有別的選擇,給了我向上攀爬的路徑。所以我現在是卡文迪許企業的執行總裁伊麗莎白·巴托裏,而不是某某夫人。現在那群姑娘也有了別的活下去的方法,你也該有新的選擇了,艾琳。一個憑借自己的智慧與武力達成目的的方式,而非成為‘the woman’。”

“如果是這樣,我只能利用你們。”

艾琳抿起嘴,她並沒有展露自己在媒體、觀眾與客戶面前的那種笑,而是一種更為奇怪的笑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當然可以利用我。”伊麗莎白坦然與她對視,“我也會利用你。”

“不得不承認,我被你說服了。”

“那就和我回倫敦吧,艾琳。”

與伊麗莎白那雙祖母綠的眼眸對視半晌,艾琳嘆了口氣,如釋重負。她重又走到伊麗莎白面前,沒有選擇如往常那樣挽住她的胳膊,而是環抱住她的脖子。她低下頭,將腦袋沈沈地壓在伊麗莎白的肩膀上,許久才回答:

“好。”

等到她回到倫敦,她得先把王儲殿下的邀請給解決了,辭去the woman的工作,掃完尾,然後……

她也許會心甘情願被伊麗莎白利用一輩子。

*

回到倫敦後,為了給“the woman”的工作最後掃尾,艾琳如約與王儲見面。她向伊麗莎白笑著保證,等她回來,她就會成為她的直隸下屬。

可是自從那之後,艾琳·艾德勒再也沒出現。

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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