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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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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根據與瑪蒂娜打交道的這些時日,威廉確立了兩條針對她的規則:

一.在不與他們任務沖突的情況下,不去追究、幹擾瑪蒂娜大小姐的一切行為。

二.同樣,在不沖突的情況下,不拒絕大小姐提出的要求。

只有這樣,才能將他們的損失降低到最低限度。

尤其是現在,當他真正見識到站在瑪蒂娜身後的力量究竟是怎樣一種超自然的強大能量時,他甚至還忍不住慶幸,大小姐終究還是人類,所以她的大多數事也依然以人類思維辦成。否則這個世界怕是會被她和“她們”毀滅。

於是當渾身是他人鮮血的瑪蒂娜小姐理直氣壯地將那兩份皺巴巴的協議遞到他面前時,威廉閉上眼,輕聲嘆息,認命似的接過那兩張餘溫立刻被地窖冰冷空氣侵蝕殆盡的紙張:

“我們會處理的。”

瑪蒂娜完全不在乎他的想法。對她來說,今天總算有個完美的結局。她救下了十八個女孩,殺了十二個該死的男人,重新找回她的女仆,還釋放了一位百年前強大女巫充滿怨念的靈魂。

她走出冰冷的地窖,遠眺地平線上那條朦朧柔和的白線,挑起眉毛,露出滿足的笑意。

清晨的陽光破開濃厚的陰雲,灑在她的臉上,帶來一絲暖意。這讓她忍不住想起十多年前燒死父親的那晚,熊熊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亮如白晝,通紅的火光也是這樣落在她臉上,暖遍她的全身,讓她飄飄然如同沐浴在溫水中。

就在同一個晚上,就在剛剛過去不久的這個晚上,白金漢宮也舉辦了盛大的宴會。伊麗莎白不久前動用了她自己的一大筆資金,以卡文迪許公爵的名義賄/賂如今的威爾士親王阿爾伯特王儲殿下——很顯然“阿爾伯特”是個泛濫過頭的名字。這位王位繼承人一向不檢點,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子弟。對於這樣一筆巨額賄/賂,他當然不會拒絕,因為交易條件也不過是接受一整套卡文迪許出品、為他私人定制的奢華禮服罷了。

在這個夜晚,從前就是社交中心的他會更受人矚目嗎?他們發現那件禮服的秘密了嗎?那件禮服,在燈光下呈現出富有光澤感的綢緞般的冷黑色,但在光影變換的轉瞬間,一絲富有變化的神秘的孔雀綠光澤從禮服的輪廓處流水般淌過。有時候那種顏色似乎是孔雀綠,有時候似乎又是松石綠,等光澤淌過臂彎的拐角處又變成了祖母綠。也許所有人都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想要看個明白這布料究竟有幾種可變換的顏色。也許他們認出來了,那標志性的卡文迪許綠。也許那洋洋得意如孔雀開屏的王儲自己就先忍不住炫耀起來,炫耀起這件禮物的來處。

想到接下來的發展,瑪蒂娜比公孔雀開屏的王儲更得意。卡文迪許綠將作為一個標志、一種品牌、一件絕佳的奢侈品,在全英國境內的大小貴族男性間流行開來。從定制禮服與珠寶等真正的奢侈品,到手帕、領帶等中產階級也可消費的輕奢,再到用於培養孩子“男子氣概”的玩具、兒童房裝修等,一切都只在於她們的宣傳手法。她這件為全人類男性獻上的大禮在接下來的至少半個世紀內都會像病毒一樣傳播蔓延,甚至讓“綠色=男性”這個顏色刻板印象固定下來,直到所有的綠色顏料都被確定為有毒。

而作為生產源頭,她們一定會把持好品控,堅持在這條生產線上為男性創造就業機會。

詹金斯與巴斯克維爾送上的禮物真是來得恰到好處!這下子,現成的地盤、工廠、生產線、機器、以及工人就都有了!

瑪蒂娜不禁洋洋得意地盤算起來。她得首先去倫敦敲詐一番麥考夫,然後叫上伊麗莎白,再前往巴黎,利用博覽會籌謀一番,讓這樁可笑的奢侈品概念走向國際。

她都不敢想象自己將會變得多有錢,百年後又會有多臭名昭著。

還有她的伊麗莎白,她真是給了她好大一個驚喜。如果不是她察覺到了伊麗莎白名下的巨額錢款流動,她都沒發現自己看好的繼承者已經進步到了這種地步。

多麽有魄力的行為!多麽的有智慧,有頭腦。如此地精於算計,將她嗤之以鼻的階級壓迫轉化為可以為她所利用的優勢。又是如此地善於利用周邊一切來達成目的,甚至利用起“卡文迪許公爵”來!

這樣一顆明珠竟然就被她瑪蒂娜給發掘出來了!

瑪蒂娜簡直要歌唱起來了。

高大的女仆依舊站在她身後,沈默如往常,如千年以來的她們一樣沈默。她非人的、閃爍著無機質金屬光澤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她當前契約的擁有者——視線一如既往地貪婪、饑餓。

她渴望擁有這個女人的靈魂。那順著肆意生長的野草燃燒成一片火海的旺盛生命力,那純粹的恨意與純粹的惡意,以及那瘋狂的野心與野蠻,都讓她垂涎三尺。

——待到百年以後,她們就會融為一體。

不過百年,對於“她”這種存在來說,只是彈指。她享受著大小姐帶給她的驚喜,她發自內心地順從大小姐的一切指示,這讓她每天都會發現大小姐的新的美味之處。

包括她沾取經/血摧毀來自偽神的鎮壓,賜予“她”自由的那一瞬間。

瑪蒂娜忽然轉過身來,越過瑪麗安,三兩步跨過並不平坦的道路,來到威廉身邊,一雙眼中興奮幾乎溢出:“盡快。”

“什麽?”

威廉一時沒聽清。

瑪蒂娜一挑眉毛,示意他:

“盡快處理這兩件東西,它們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麻煩你們快點。”

“啊,能從您這裏聽到‘麻煩’這種話還真是難得……不,沒什麽。”

威廉微微一笑,察覺到瑪蒂娜此時心情頗佳,便小心翼翼試探起來:

“如果是你的話,往常會選用什麽方法呢?”

“找到和死者有仇或是希望通過他們的死亡謀利的人,教唆他們下單買兇。既能快速解決一大批屍體的去向,又能讓他們在背鍋的同時死守秘密,還能多拿一份錢。”

……他真是既高估了大小姐的良心,又低估了她的簡單粗暴。

“那財產呢?除非買兇者正是死者的繼承人,否則很難說明死者的財產為什麽會屬於你吧?”

“我似乎沒有教導你的義務吧?小咨詢師。”

即便被瑪蒂娜粗魯地嗆聲,威廉也並不惱,就連尷尬也沒有。他只微微笑著,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朵正在向她綻放的、花瓣沾著露珠的百合,試圖通過自己無害的美貌以軟化她。

瑪蒂娜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不喜歡你這種類型。”

威廉假裝沒聽見。

“可以請教你嗎?瑪蒂娜小姐。”他彎起眉眼,“剛才有那樣一幕超自然的奇觀展現在我面前,你會擔心我洩露秘密嗎?”

瑪蒂娜“哈”一聲:“你不會,除非你也想被評為瘋子。”

所以他不會。他不僅不會,他甚至可能不會向他的同伴們透露。

“像你這種家夥,最放不下的就是體面了。”

瑪蒂娜驀地在他未察之際悄聲靠近他,惹得他一驚。她伸手撚起他肩上深黑鬥篷的一角,兜帽已經滑落在他肩頭,露出底下纖塵未染的金發。瑪蒂娜隨意撣了撣他的衣襟,動作似乎很溫柔。

她輕聲細語道:“像你這種人,就算死了也要保持體面,甚至會為了體面主動去死。你看——”

就在威廉也忍不住低頭向她觸碰的那處地方看去時,忽然被她捏住下巴,阻擋了他的動作。

她用她握慣槍、弩、刀、劍、筆而帶有粗糲薄繭的手指卡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與她平視。

她忽然笑了,笑容燦爛,這讓威廉生起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別灰心。你看,我們都有見不得人的那面,所以我們即使什麽都知道,也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因為那不叫手握對方的把柄,而是手握隨時會捅傷自己的雙刃劍。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把我的把柄送給你了。”

她制止威廉即將張口說出的話,笑容越發燦爛,語氣也更加溫柔得怪異:“你可是咨詢師,你親自為達布林男爵做過咨詢,記得嗎?所以你以咨詢師的身份為一位貴族小姐解決棘手的財產,也因此抓到她的把柄,這很合理,不是嗎?畢竟,我可是一夜之間害死了十二個貴族。”

她松開威廉,手從他的下巴處順手撫摸到他的金發,若無其事地擦去手上的灰塵與血液。

“如此一個把柄握在手裏,是否會讓你有安全感呢?”她低聲細語,嘴唇貼在威廉耳邊,幾乎沒有嘴唇翕張的幅度,只有些微滾燙的氣流吹拂過他的肌膚,“因為,犯罪卿既可以是你們,也可以是我啊。”

反過來也是一樣,垃圾貴族清潔工既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他們。

“——我們早就是共犯了。”

這句話如平地一聲驚雷,震得威廉瞳孔不自覺地收縮。他忍不住擡手捂住心口,按捺住因此瘋狂跳動的心臟,也抑制住自己變化的表情,以免被她看穿。

但是瑪蒂娜已經發現了,他那堪稱可憐的動容。

“所以就拜托你啦!”

她還沈浸在快樂中,帶著女仆快速消失在密林。

威廉漸漸冷靜下來,大腦重新恢覆運轉速度:

“……不對。”

這算什麽把柄?她和他們是共犯,她殺人奪財,那幫她洗/錢的他算什麽?她拿一件他本不需要的東西打動他,交換來他的勞動資源白白為她效力。

威廉算是明白為什麽全天下只有她能和魔鬼達成如此長久的“交易”了,怕是魔鬼也會被她這套話術欺騙,心甘情願成為她的隸仆。

*

伊麗莎白終於又來到了她忠誠的巴黎。

上一次來這裏還是奉瑪蒂娜之命前來出差,尋找願意接受她聘用的時裝設計師。

自路易十四時期起就成為西方世界時尚之都的巴黎有著一整套的時尚歧視鏈與行業聯合協會,彼時尚未被瑪蒂娜領入金融金字塔頂端見世面的伊麗莎白只是一家紡織服裝企業的管理者,操/著一口並不熟練的蹩腳法語,在這個時尚之都處處碰壁。尤其當她的英國人身份被暴露後,她就更是碰了一鼻子灰,所有時裝工作室、設計師幾乎都對她關上了門。

——幾乎。

卡米爾就是在那時出現的。這個富有天賦與時尚敏感度的女人即便才華橫溢,也只能作為她那設計師丈夫的助理進入這個行業。她的丈夫拿著她的設計稿,享受著不屬於他的榮耀和讚揚,厚顏無恥地署上他的名字。她並沒有大鬧一場讓他名聲掃地,做這些糾纏只會消耗她對生活的熱愛與活力。她宣布與他決裂,帶著自己還未署上他名字的全部設計稿離家出走。

一個沒有財產、無家可歸的失意設計師與一個名聲不顯、受人冷落的野心家幸運地遇見了彼此,於是她們理所當然地“私奔”到了倫敦。

但是現在的境遇不一樣了。

伊麗莎白憑借著狗仗人勢與心狠手辣,成為了貴族大小姐手下的頭號爪牙,是人人稱道的“資本家”。卡米爾則作為卡文迪許品牌旗下的首席設計師,帶上了她的百副得意之作,張牙舞爪、光明正大地簽署上她的大名。

當然,伊麗莎白一開始並無意隨同瑪蒂娜一並前往巴黎。“卡文迪許綠”在白金漢宮的成功亮相讓她有些忙不過來,太多事情需要處理。她們不能兩個人同時離開這裏。

“我擔心離開這裏會讓一切亂套。”她對瑪蒂娜如是說。

瑪蒂娜當時正在過目上季度的報表,不緊不慢地悠悠翻到下一頁,慢慢挑起眉毛,頭也沒擡:“你只需要發布執行大綱,安排下屬各自領命就好。她們會帶領各部門落實的。”

“但是……”

“你上一次就離開過辦公室去往巴黎,難道這次不行嗎?”

“這次不一樣。”

“是不一樣,你現在比上次更成熟,下屬也更忠誠。”

瑪蒂娜依舊沒擡頭,又翻了一頁報表。

伊麗莎白感到臉熱。

她站在對面,與瑪蒂娜隔了一張辦公桌,這讓她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站在老師辦公室裏低頭領訓一樣。即使瑪蒂娜並無意在她面前施展權威讓她臣服,但伊麗莎白始終感到自己矮大小姐一頭。她將她從那個泥潭裏拉出,發掘她的才能,交予她資源,讓她得以盡情發揮天賦並逐步證明自己、走上高位。於伊麗莎白而言,瑪蒂娜既是教導她的老師,也是重塑她的母親,甚至是支配她的君王。

一向在談判桌上巧舌如簧、合縱連橫的伊麗莎白忽然失去了語言功能,訥訥地回道:“是。”

瑪蒂娜放下手中的文件,擡起頭,對上伊麗莎白的眼睛,聲音平淡,語氣平直:“你應該清楚自己在我心中的定位是什麽吧?”

伊麗莎白冷靜下來了。後天鍛煉出的冷靜自持壓制住了先天具有的磅礴野心。她以坐在談判桌前的姿態,泰然自若地展露微笑,語氣溫和、態度堅定:

“是。”

她是她選定的繼承人。

“那就證明給我看。”

證明她的選擇沒有錯。

*

巴黎的勒布朗先生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倒黴。

他的前妻是個精神錯亂、舉止失禮的人,但卻有著讓他眼紅的時尚天賦。於是他大發慈悲,讓這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有了發揮價值的機會,利用她的設計成功建立了勒布朗時裝屋。經過他十餘年的苦心經營,如今也算巴黎最受歡迎的時裝品牌之一。憑借這一優勢,勒布朗先生功成名就,躋身高定時裝協會。在他的同僚和顧客面前,他甚至願意大方地給予她“助理”的身份,讓她得以小小露個面。

他的事業一帆風順。即便是受到有老牌貴族資本家撐腰的同行的輿論打壓,也立刻有一位慈善的知名首席演員幫助他這無權無勢的平民扭轉這一局勢,甚至還出資幫他彌補虧損,鼓勵他繼續做下去。

趁著這一東風,勒布朗先生算是出了名,光顧他生意的顧客身份上了一個臺階。

可惜他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前妻還是太荒唐,竟然說他在盜竊她的創意。不僅向他索要版權費,還膽敢和他離婚。

那是勒布朗先生人生中最倒黴的一天。他正癱在沙發上喝咖啡看報,要求她為他續杯時卻沒能得到回應。這個該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輕松地拎著一個巨大的手提箱,雀躍地告知他離婚。他以為她又在犯病,等到她旋風般跑下樓後,他忽然像被針紮一樣從癱著的沙發上跳起來,沖到她的工作室,絕望地發現那裏一張手稿也不剩。

他下樓去找,這條街上不見人影;他試圖報警,但一無所獲。

那個女人仿佛人間蒸發了,連帶著他下一季度的時裝設計手稿。

勒布朗先生很快又娶了為他時裝屋展示並推銷商品的模特為妻,這個美麗溫柔、開朗大方、滿腦子浪漫幻想的女人在他還有上一個妻子時就對他展現出了傾慕,於是他們也早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情人。現在他沒了妻子,這個女人立刻對他表達了殷切同情。他假意推脫、欲拒還迎一番,立刻就得到了一個新妻子,家務事也算是有人包攬了。

可是他的生意怎麽辦!

那該死的女人帶走了全部設計稿。他坐在工作室裏對著假人體模特與空白稿紙冥思苦想,卻只能拙劣地模仿上幾個季度的過氣玩意兒。幸好他如今的妻子善於打掃,從工作室裏搜羅出了一疊廢稿。勒布朗先生終於長舒一口氣,在廢稿基礎上修修改改,把它們變得更加不堪入目後,算是湊出了下個季度。

但是問題接踵而至。

真正的上流社會人士不會采用現成的設計與成衣,只會要求他根據他們的自身特點私人訂制。現在沒了才華橫溢的助理,他立刻失去了這些人的青睞。

可中產階級市場他也沒保住。隨著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從英國刮來一陣名為“卡文迪許”的風,憑借著花樣百出的設計與大批量的生產,以及大規模的輿論造勢,立刻以“輕奢”名頭擠占了中產階級市場,在各大百貨公司的櫥窗裏頻頻亮相。

那天勒布朗先生如做賊一般,帶著妻子飛快買了一件“卡文迪許”成衣,摸索一番後便立刻如臨大敵——

他認出來了這個設計,以及掛在每一件衣服紐扣上那個標牌上的設計師署名:

卡米爾。

這該死的女人!憑她精神錯亂的頭腦與空乏貧瘠的內心,又怎麽膽敢在男人的領域興風作浪?

女人,哼,不過是女人罷了。一個失去家庭庇佑的女人還能做什麽?女仆?還是ji/女?這家夥,怕是靠不正當手段誘惑了卡文迪許公爵,才能有現在這種成就吧!

勒布朗先生滿懷惡意地揣測前妻。

不過現在還不必急著出頭摧毀她。他現在應該立刻與他的同行們商量對策,阻止這來自海峽彼岸的品牌繼續侵吞他們的利益。

……那個曾經扶持過他的演員不是正在巴黎嗎?她叫什麽名字來著?什麽艾德勒?無所謂,艾德勒小姐。紅極一時的艾德勒小姐還會幫助他的,因為他們是艾德勒小姐同情的“平民”,而卡文迪許卻是“貴族”。她們不是靠威爾士親王來提高品牌地位嗎?那他們也可以拜托艾德勒小姐開啟一個新風尚,讓膚淺的女人們追隨這個風尚,排斥“卡文迪許”。

沒了那些虛榮的女人,一個時尚品牌又怎麽支撐下去呢?

不,還不夠,這需要的時間太長了。他如今的生意進項已經一落千丈,可他得保持他的地位,他必須維護住他現在的高檔生活。否則憑他的收入立刻就會被排擠出這個階層,他就只能給平民當裁縫了!

他還有什麽資源能夠換來這筆收入呢?

勒布朗先生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新婚妻子。

這個女人有一頭美麗的金色鬈發,還有一雙柔情似水的藍眼睛。她面容姣好,身材苗條,聲音動聽,溫柔嫻靜。當她還是模特的時候,那些陪同妻女進出時裝屋的男人們的目光都會頻頻逗留在她身上。有人說她像那個演員……艾德勒小姐。

勒布朗先生見過艾德勒小姐,她當時低頭簽支票的模樣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而他的妻子,她從廚房走出來,捧著咖啡壺,彎腰低頭,為他添上咖啡。兩幅面孔漸漸重合,點亮了勒布朗先生的頭腦。

這就是他能隨意支配的資源——一個妻子!

*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即使已經步入共和制,但從前帝國的貴族們依舊保留有他們的頭銜,並進入了新的領域。雖然他們不再有從前的貴族特權,可他們依舊得以靠著世代積累的財富、地位與權勢,組成一個龐大的特權團體,成為操控著這個共和國的一股強大力量。甚至不少官員都以受到“貴族”的肯定為榮。

博覽會開幕式的當天晚上,正是那樣一位地位突出的權貴舉辦了宴會。一向與特權階級“過從親密”的艾琳自然受到邀請,而大名鼎鼎的卡文迪許小姐與其爪牙巴托裏小姐同樣在場。

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女人的厲害,不得不在她們抵達巴黎的第一時間邀請她們。可他們又出於某種隱秘的“愛國”心理,和說不出的對女人的忌恨,試圖給這兩個英國女人一些顏色瞧。他們不敢當面得罪她們,只能臉上維持笑臉,私底下悄悄使起手段來。

“艾德勒小姐,您見多識廣,一定見識過卡文迪許綠的布匹與時裝吧?它們是不是很美?”

被提問的艾琳頓了頓,回眸看向發問的人。

她記得自己曾經扶持過的每一個來自平民階層的人。他們有藝術家、音樂家、科學家,或者僅僅只是因為出身平民而無法進入大學的學生。她自然也記得,那位出身平民階層、才華橫溢、設計讓她驚嘆的時尚大師,勒布朗先生。

他寫信懇求她再次幫助他。

艾琳當然知道,英國那位卡文迪許公爵之女正帶領她的商業帝國迅速崛起,而她新開創的、以她姓氏命名的奢侈品牌“卡文迪許”正在病毒式地蔓延,侵吞這個行業所有人的利益。她的貴族身份是這個品牌最強有力的保障。

對於她的競爭者們來說,那些有權貴撐腰的時裝屋自然無懼於她,可那些出身平民、憑借自身努力獲得成功、卻沒有權貴為他們站臺的人呢?

艾琳揮開手中由雪白貝母與蕾絲制成的折扇,擋住下半張臉,瞇起眼睛,笑得溫柔嫻靜,仿佛不谙世事:“抱歉,美與不美是主觀判斷,我沒法代替所有人評價它們。但於我而言,卡文迪許綠色有些太銳利了,也許這不適合我們女士。”

她沒法抵消一位王儲帶來的宣傳效應,就只能另辟蹊徑,從另一賽道堵住卡文迪許小姐的路。

卡文迪許小姐當然聽見了這句話。

由於厭煩非必要的寒暄,她早已自覺後退到人群邊緣。水晶吊燈香檳金色的燈光只微微擦過她的臉,無法為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增添一分暖意。她嘴唇鮮紅得不正常,眉眼更是一片濃烈的深色,這讓她看起來像個泥塑的假人。

她擡起眼睛,用那雙在濃烈黑暗陰影籠罩下的冷綠色的眼看向人群中央、被粼粼燈光所青睞的長袖善舞的下屬,又將目光移向艾琳。

忽然,她笑了。

她提起裙擺,撥開人群,走向她。人群自覺退讓,為她讓出一條路來。所到之處,原先正言笑晏晏交談的賓客們瞬間鴉雀無聲。

在這種令人難受的沈默中,兇名在外的卡文迪許小姐走到了艾琳面前。

艾琳忽然發現,這位大小姐其實很高,比她這位身量高挑的女演員還要高一些。但是大小姐臉色蒼白,嘴唇明顯塗了口紅。

她似乎身體不好。

但這並不足以讓艾琳掉以輕心。為了今天的這句話,她曾深入了解過卡文迪許小姐一切有據可查的事跡。除了在商界的攪弄風雲並建立她的“女兒國”外,就是知名的諸多貴族暴力事件,受害者不勝枚舉。

“晚上好,艾德勒小姐。”

艾琳收起手中折扇,提起裙擺,屈膝行禮,擡起頭對大小姐散發屬於“女人”的魅力,嫻熟地展顏微笑:

“晚上好,卡文迪許小姐。”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卡文迪許小姐即將發難之際,她只伸手撚起艾德勒小姐鬢邊一縷精心燙過的鬈發,以指尖繞了繞,隨口道:

“你比我想象得更美一些。”

“謝謝您的誇獎。”

艾琳笑容燦爛,微微偏頭,不動聲色地將那縷頭發從瑪蒂娜的手中解放出來。

“別緊張。”大小姐說,“我很喜歡你。”

說罷,便立刻松開手,轉身離去。

艾琳站在原地,罕見地當眾楞住了。

“艾德勒小姐?”

待近旁人將她意識喚回,卡文迪許小姐早已走遠,即將離場。巴托裏小姐緊隨其後,微偏過頭來,眼中意味不明,輕輕掃她一眼。發覺她的註視後,這位綠眼睛的女士微笑著點頭示意。

……那種眼神。

艾琳在心底厭惡地皺起眉頭,面上依舊嫻熟地掛上笑意,迎合權貴們。

卡文迪許小姐看她的眼神,並不像是一個女人看另一個女人的眼神,而是——

她大概明白為什麽這位貴族小姐哪怕年近三十卻依舊保持單身的原因了。

也許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這過於超前了。但是對於艾琳來說,無論是她,還是他們,其實都一樣。

她曾靠“女人的武器”把持諸多貴族把柄,操縱他們、敲詐勒索,以此扶持那些平民出身的人們。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就無所謂利用對象是男是女。

她的目光依舊追隨著瑪蒂娜遠去的背影,瞇起眼睛。艷麗的紅唇勾起攝人心魄的弧度,閃閃發光的藍眼睛一掃暗流湧動,如一汪春水。野心在叫囂著,讓她拿下這位對她表現出“興趣”的大小姐。

她會為此得到足夠豐厚的回報。

*

開業於1835年的Le Meurice酒店曾接待過訪問巴黎的維多利亞國王,四十餘年來迎來送往無視達官顯貴,如今又迎來了兇名在外的卡文迪許小姐與其下屬們。

在一天最後的時分,瑪蒂娜一如往常,以熱水浴作為結束。

鋪滿瓷磚的光潔浴室中,萬能的女仆將有著閃閃發亮黃銅腳的琺瑯浴缸裝滿熱水。

彼時的“正派”人士們一向認為,即使在家中,女士赤/身/裸/體泡澡也是過於暴/露與危險,所以浴缸一向是男士與孩童的專屬。而女士們通常選擇穿著最後一件長袍進入一個只能淹沒臀/部與下/腹的小桶,以熱水沾濕毛巾擦拭皮膚。

瑪蒂娜則認為這純屬放屁,只有肛/門與嘴長反的人才能說出這番話。

由於從來不穿束腰,她自然不依賴女仆輔助,輕松地將衣服一件件卸下,將自己全部浸泡入熱水,以當初浸泡在羊水中的赤/裸姿態。

她制止了瑪麗安往熱水中倒牛奶的浪費食物行為,手臂掛在浴缸邊沿,手指無意識地撥弄水花。

“艾德勒小姐實在是太好心了。”

瑪蒂娜懶洋洋地將腦袋向後倚靠,擡頭與站在身後的女仆對視。浴室在大小姐的刻意屬意下沒有多餘的燈光,昏暗異常,只剩一盞燭臺火光在光潔的兩面瓷磚間不斷反射虛化,形成星星點點的模糊光圈。女仆銀白的發絲因此異常顯眼。她垂下頭傾聽大小姐的一切話語,鬢邊發絲也隨之垂落。

“這不是正和你意嗎?”沒有外人在場,瑪麗安也不再時刻保持“主仆之別”,雖然她很享受扮演大小姐走狗這一角色,“不必再刻意花功夫,就能輕松獲得你想要的。”

“是啊。”

瑪蒂娜伸出濕漉漉的手,去捉瑪麗安垂落在她眼前的那縷銀發。

有這樣一位知名人士,這話在某種英法的國家情懷下,立刻就會傳遍巴黎。輿論界不會錯過這一賣點,利用某種“愛國心理”,要求法國女士們抵制卡文迪許綠染制的服裝,也是理所應當。

如果不出瑪蒂娜所料,這樣一片輿論聲勢很快就會從“女士不適合卡文迪許綠”演化為“綠色是男性專屬”的顏色潮流。

如果不走好下一步,恐怕她們就很難進軍女裝市場了。

“艾德勒小姐是故意的,她同情被我們打壓的‘平民’設計師。想必她也沒料到,我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是啊。”

瑪蒂娜捉住了瑪麗安的發絲,輕輕拽著,迫使發絲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拽到她眼前。

她想起在宴會上的那一幕,心中不免升起一些惡作劇似的洋洋得意。

她只嘗試了一次,用某些男人看她的眼神,看了眼艾琳·艾德勒。即便只一眼,瑪蒂娜也立刻發覺這位女演員在那一刻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身體進入戒備狀態,只剩一張艷麗明媚的臉依舊在對她笑,試圖引誘她。

這位身經百戰的女士怕是因為認為瑪蒂娜有獨特的性向癖好。

“The Woman。”瑪蒂娜輕輕念道,表情古怪起來,混雜著憐惜與厭惡,“一個女人想要走上革/命的道路,竟然要靠這種手段。她們被逼迫得唯一能掌握的資源就只剩自己的身體,可惜連身體的歸屬權也不一定永遠屬於她們自己。”

“你喜歡她。”

“是,我喜歡她。”

瑪蒂娜毫不忌諱袒露這點。

女仆小麥色肌膚、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指覆在大小姐蒼白如紙的肌膚上,以合適的力度為她按摩肩頸肌肉。這讓瑪蒂娜放松眉眼,閉上眼睛。

“瑪蒂娜。”

“嗯?”

這是瑪麗安第一次對她直呼姓名,瑪蒂娜不免挑起眉毛,但眼睛依舊閉著,只剩深黑的睫毛隨著面部動作動了動。

“艾德勒小姐一定也會喜歡你,因為促使她走上這條路的人,也叫瑪蒂娜。那可是她最看好的後輩,是她意中的接班人。可惜由於身份問題,可憐的瑪蒂娜小姐被打壓至瘋魔,只得自/殺了結自己。”

瑪蒂娜驟然睜開眼睛,握住瑪麗安的其中一只手的手腕,不可扼地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這也正是我所想的。”瑪蒂娜面無表情,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目光落點卻是虛空,“如果那是我親手培養的接班人,我一定會發瘋。”

如果換做伊麗莎白遭遇不久前瑪蒂娜在巴斯克維爾的獵場所經歷的一切,瑪蒂娜一定會瘋的。

“伊麗莎白小姐也會喜歡艾德勒小姐的。”

瑪麗安說。

瑪蒂娜的手放松了,重新淹沒回溫水中,百無聊賴地撥弄水花。

“是啊,那孩子一向知道自己需要什麽。她知道了我的經歷,就會擔心起自己的安危,因為她總有一天會坐到我的位置上。艾琳·艾德勒那樣的人,正是她所需要的。”

這才是瑪蒂娜故意用那種眼神看艾琳的原因。

那個貪心的女人從來不怕自己掌握的籌碼不夠多,她會想要瑪蒂娜的。但以瑪蒂娜的身份,如果不受到邀請,怕是難以接近。可現在她有現成的路徑了,這些天為了博覽會上的展出而四處奔波的伊麗莎白,不正是一個絕佳中介嗎?她一定會找機會接近伊麗莎白,而伊麗莎白也一定會發現她的可利用之處。

那兩個姑娘,一定會成為彼此最好的合作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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