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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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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伊麗莎白是被吵醒的。

瑪蒂娜在達勒姆的那段時間裏,伊麗莎白忙著建立從紡織廠到成衣制造的生產線,前段時間還從法國挖了一個時裝設計師女士回來。就在前一天晚上,她剛剛與瑪蒂娜投資的百貨公司建立起售賣專線,琢磨合同到淩晨三點,睡在辦公室裏。但是早上七點,她又不得不起床。

又要開工了。

工廠日覆一日的開工,女工們有條不紊地來回穿梭,原料從工廠的一端運進來,伴隨著機器隆隆聲,變作質地、顏色各異的布匹運出去。它們中的一些被銷往世界各地的服裝店,還有一些則轉了個彎進入成衣車間,被裁成一套套各式的衣服,再被輸往百貨大樓,擺在櫥窗裏售賣。錢款流水似的淌進來,配套設施一天天搭建。

今天又將是忙碌的一天。前年——也就是1877年——一種新的綠色顏料被合成,孔雀石綠。舍勒綠的毒性已經幾乎人盡皆知,可生產線上的舍勒綠依舊沒能斷絕。巴黎綠、孔雀石綠一一問世,人們似乎尚未意識到這兩味顏料也是同樣的劇毒物。

瑪蒂娜小姐喜歡孔雀石綠,她買下了它的生產專利,將這一顏料加進生產線中,希望孔雀石綠在日常生活裏取代舍勒綠,成為新的風尚。孔雀石綠,也許將來會改名為卡文迪許綠。作為歷代卡文迪許的眼睛的顏色,它會成為一項時尚專利。

伊麗莎白需要為這件事奔走,這也正是她從巴黎挖來時裝設計師的原因。

“綠色,多麽富有生機的顏色。”瑪蒂娜小姐是這麽說的,笑容中帶有諷刺意味,“它象征著蓬勃向上,但冷靜又理性,和陽剛的男士們再適配不過了。”

伊麗莎白隱隱懂得瑪蒂娜的意思。當孔雀石綠打上“卡文迪許綠”這種貴族標簽,作為男性服飾的經典配色,從貴族到中產階級,就會不斷有男性趨之若鶩。而在這個年代作為世界中心的英國,這裏的風尚很快就會傳遍全世界。

反正在人工篩選下男性人口已經超出50%,瑪蒂娜小姐想幫助全人類解決這一人口問題又有什麽錯呢?

伊麗莎白掙紮著從沙發上起來,將抱枕從臉上移開,挽起頭發隨手打了個結,用力拍打臉蛋讓自己清醒。她思考起是否應該剪短發,又開始思考今天是什麽日子,為什麽會這麽吵。

“他又打你了!”

尖利爽脆的女聲,是瓊,那個在瑪蒂娜小姐的“幫助”下被迫離婚還美滋滋道謝的女人。

“早在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扇你巴掌的時候,你就應該砍他一刀。”

溫和平緩的女聲,是梅,那個在她和瓊的幫助下成功離婚的女人。梅曾經被她的丈夫打斷了一條腿,所以行動總是慢悠悠、拖拖拉拉的,連說話腔調也是。

這兩個聲音最為突出,其中夾雜著綿延不絕的啜泣哭訴作為貫穿始終的主調,以及一群女人時而爆發時而沈寂的交談作為伴奏。

“……但是這樣不好吧,總不能為了制服惡行自己就成了惡人,他畢竟還是我父親。”

那個啜泣的女聲說。

“切!”“嘁!”“嗤!”“騸他爹的!”

在一陣短暫的沈寂過後,極具力量感的“打擊樂”們齊齊上陣,為這曲“交響樂”帶來濃墨重彩的尾聲。

伊麗莎白穿上靴子,披上外套,打開辦公室門。

走廊上,以滿臉憤怒的瓊打頭、以面部表情溫和的梅墊底,一群女人將一個鼻青臉腫的女人包圍在中心,拉拉扯扯地過來。見到伊麗莎白,她們表情肅了肅,各自整理衣襟拍打衣角,親切又不乏尊重,齊齊向伊麗莎白道了聲好:

“早上好,伊麗莎白小姐。”

伊麗莎白抱起胳膊,點了點頭,翡翠綠的眼眸威嚴冰冷,目光平和地落在中間那個鼻青臉腫的女人身上:“貝姬,發生什麽了?”

鼻青臉腫的年輕姑娘貝姬提起袖子擦幹凈臉,止住了啜泣,向伊麗莎白微微鞠躬:“抱歉,伊麗莎白小姐,不是什麽大事,我自己能解決。非常抱歉打擾你了。”

“謔!”“哈!”“嘖!”“又是這樣!”“不知好歹!”

更加強烈的爆破音從周遭的女人們口中發出,為這場鬧劇畫上休止符。她們皺起眉頭,搖頭嘆氣,對貝姬的熱情關切稍稍減退。她們向伊麗莎白揮手告別,風風火火地來,風風火火地走,留下貝姬一個人站在原地不動,頂著伊麗莎白探究的銳利目光,脊背上滲出冷汗來。

……伊麗莎白小姐,威嚴更盛了。

貝姬是東倫敦人,和瓊以及梅一樣,是那片被瑪蒂娜買下的土地的原住民。早在瑪蒂娜第一次將腳步踏入東倫敦時,她就成為了第一批受雇於她的人。她還記得當初伊麗莎白小姐為了土地協議問題在那片區域裏外奔走的樣子,那時伊麗莎白小姐看上去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姑娘,年紀與她相當,其他的和她也沒什麽不同。頂多是伊麗莎白小姐的學識多一些、行事大膽一些。

但是現在她已經是所有人公認的領袖了。

伊麗莎白笑了一下,除了一句“回去好好工作”,什麽都沒說。

貝姬低下頭,用手遮擋住紅腫作痛的臉頰和眼角的淤青,慢騰騰地轉過身去。

她要回到服裝設計車間,那裏有屬於她的辦公桌,還有全套的設計工具與人形展臺,還有欣賞她的那位從法國巴黎來的設計師女士卡米爾。等她下班回到家,她會和父親好好爭辯一番,讓他懂得尊重她、尊重她的財產所有權和人身所有權。

他會尊重她的,因為她現在才是家裏的頂梁柱。

……是啊,她才是家裏的頂梁柱,她早就是了。她的月工資比父親在工地上的年工資還高,她是對這個家貢獻最大的人,可為什麽父親依然不懂得尊重她呢?

貝姬的腳步越發遲疑了,可她依然沒停。

她想到瓊和梅的丈夫,這兩個女人的丈夫因為做錯事,被瑪蒂娜小姐送給了海軍。她知道瑪蒂娜小姐是為她們好,也知道如果不是瑪蒂娜小姐,她們會永遠處於丈夫的陰影下。

“可是瑪蒂娜小姐那樣使用暴力……”

真的很有效。

但是不道德,非常不道德。就算要改變她們受人支配的命運,也不應該用不道德的手段,否則……

……她們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呢?

伊麗莎白靠在門框上,看著貝姬的身影從走廊盡頭消失,神色淡漠異常。

這個世界上有四種女人。

一種是處於蒙昧之中,心甘情願為男權剝削並以此為樂,為了證明自己所受的苦難與剝削的正確性而推動其他千千萬萬女性走上她的老路,維護男權規則的倀鬼。

一種是雖然依然蒙昧、但能憑借尚未被男權規則所規訓的野性般的本能,趨利避害,做出真正有利於自己選擇的野蠻人,如瓊、梅。

一種是具備思考能力,充滿野心與憤怒,試圖剖析規訓她們的男權、推翻讓她們失權的規則,真正成為世界主人的“瘋女人”,如瑪蒂娜。

但是貝姬是第四種。

她具備一定的學識,具備一定的女性意識。她懵懂地知道自己被剝削,但又無法真正割舍剝削她的制度和人。一邊對此感到不公,一邊又受制於規訓;一邊感到被傷害,一邊卻又忍不住感懷起從前生活裏的一丁點溫馨。

她們充滿不必要的道德感,認為暴力推翻既得利益者的做法是不好的,“屠龍者終成龍”是悲劇;她們認為她們要的只是尊重和平等,身為被剝削者卻還拼命向剝削者解釋自己不要尚未擁有的特權;

她們害怕不具備道德感的、野蠻的、充滿力量的女性,認為她們是錯誤的,是暴力的,並認為自己受到了來自這些人的蔑視和嘲諷,因此而充滿對這些女性的惱火,但又同時反過來看不起對方;

她們天真地認為只要自己參與足夠多的勞動、做出足夠多的貢獻,就一定會被男性看在眼裏,她們的貢獻也一定會被他們承認,從而受到表彰,以及得到一些權利作為回報。

這四種人,到底是誰比較痛苦呢?

伊麗莎白不忍細想。

*

“在一棟陷入火場、門窗被外人堵死的房子裏,有的人睡著了,有的人醒了。你說誰更痛苦?”

瑪蒂娜沒有直接回答伊麗莎白的提問,而是反問她。

伊麗莎白垂下棕色的睫毛,許久才開口:“醒著的。”

她其實早就知道。

瑪蒂娜直接從瑪麗安的手上接過紅茶,遞到伊麗莎白面前:“所以,我想做的是踹開門窗帶所有能被叫醒的人出去,把睡著和裝睡的人留在裏面,踢倒搖搖欲墜的房子,把那些放火的、堵門窗的、因此得利的人都殺了,最後在廢墟重建屬於我們的房子。”

建立屬於自己的……

伊麗莎白不禁為此心馳神往。她端起紅茶,怔怔地看著深紅色的澄澈茶湯中的倒影,發現自己的瞳孔因為興奮而收縮。她猛然一驚,收斂神色。

回過神來,她面上表情不顯,只微笑著略一低頭,表示她的臣服。

瑪蒂娜對此很滿意。伊麗莎白比她年輕,比她情緒更穩定、意志更堅定、頭腦更清醒、野心更強烈,而且比安妮更加懂得權力的意味與力量的效率,也更加懂得不擇手段與掩藏鋒芒。最重要的是,伊麗莎白從身份到生理到心理認同都是純粹的女性。

安妮是她最後的保障,而伊麗莎白才是她真正選擇的繼承人。

在這艘號稱“諾亞方舟”的豪華輪船諾亞迪克號的首航上,在這躺從南安普頓前往阿姆斯特丹的貴族富豪雲集的行程上,她要讓伊麗莎白觸碰到她所使用的資源。

——資本主義世界金字塔頂端的金融資源。

瑪麗安出去了又進來。從豪華客艙走出去的女仆即使不用任何手段也可以在這艘輪船上暢通無阻。她以詢問餐廳高等包廂菜單的名頭在外面轉了一圈,帶回來一個消息。

伊麗莎白看見高大的女仆俯身在大小姐耳邊低聲說了什麽,隨即大小姐的臉色變得耐人尋味了起來。

“莫裏亞蒂也在這裏?”大小姐笑了,“看來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我想的要強大得多。”

伊麗莎白神色微妙起來。

可不是嗎,即使是男性,有■照在別人手裏的滋味也不好受,何況又是要面子的貴族。

——除非他們想要通過這趟旅程得到的東西要大得多,足夠讓人不得不忽視被拍■照所帶來的恥辱。

伊麗莎白對瑪蒂娜和莫裏亞蒂的事有隱約了解。當初大小姐在達勒姆時那個在紡織廠打探的少年、大小姐從達勒姆回來後對莫裏亞蒂采取的荒誕打擊,兩件事聯系在一起,就大致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她面色微變,蹙起眉頭,看向正在品味紅茶的大小姐:“瑪蒂娜小姐,他們會不會……”

她得到了來自瑪蒂娜的淡淡一瞥。

“隨他們去。”大小姐將茶杯隨意地擱置在桌面,“我們已經暫時達成了和解,至少這段時間他們不會打擾我們。”

何況她們此行的目的與他們毫不相幹。

瑪蒂娜惡趣味地將“和解”一詞念得格外暧昧。

什麽和解,分明是羞辱和威脅!

伊麗莎白心照不宣地揚起眉毛笑起來。

豪華客輪一等艙的房間裏燈火通明,嵌有琺瑯與貝母、裝飾有仿中式畫的落地屏風與從屋頂上方垂下的層層疊疊的潔白軟紗將正式接待客人的客廳和招待朋友享用茶點的茶屋隔開,遮擋了來自客廳主燈的光線。兩位女士的笑臉在屏風的陰影下,被白紗遮擋得模模糊糊,只餘兩雙同樣無機質冷色調的綠眼睛,一雙如祖母綠,一雙如綠松石,幽幽地透露出帶著冷意的笑意。

海風掀起落地窗內的輕紗窗簾,透露出一絲被湛藍海洋折射進來的金色陽光,落在一只松石綠的眼睛上。

瑪麗安再一次出去了又進來,連帶著兩列穿著統一的女仆跟在身後,一列推著鎏金的長衣架以及一整架的禮服,一列手上捧著相應的珠寶配飾。

瑪蒂娜收斂起笑意,漫不經心地動動手指,對著伊麗莎白劃了半弧:“去挑衣服吧,晚上帶你去參加社交宴會。”

盡管已隱約有所預料,但在親耳聽到時,伊麗莎白依舊不免驚訝:“帶我嗎?可那是……”

只有貴族才有資格參加的宴會,有時候,甚至連家族中無權繼承爵位的次子都沒資格在那裏獲得一席之地。

而她僅僅是一名德文郡鄉紳之女。

瑪蒂娜勾勾手指,勾了其中一個端著珍珠項鏈的女仆上前,將這條長得足夠在人脖子上繞三圈還有餘的項鏈拎到伊麗莎白頸前比劃了一下,不滿意地撇撇嘴。

“他們不會在意你是誰,從哪兒來的,家境如何。他們只會知道,你是我瑪蒂娜·卡文迪許帶來的人,我的財富中有一百萬英鎊歸你指揮,這就夠了。”

瑪蒂娜又勾來一條裝飾有祖母綠的項鏈。切割面完美的碩大祖母綠被一圈珍珠環繞在中心,就這麽隨意地耷拉在她的食指側,被她漫不經心地印上大拇指的指紋。

“只要有足夠的權力,即便你想牽一條鱷魚進宴會大廳,他們也只會鼓掌叫好,詢問你這是來自非洲哪個地方的鱷魚,說他們也想跟風養一條。”瑪蒂娜擡眼瞥了一眼伊麗莎白,“權力不是來源於血脈,而是來自你掌握的資源。”

伊麗莎白明白瑪蒂娜的意思了。

於是她擡手指向一條墨綠的長裙:“就這條吧。”

*

宴會大廳門前,穿著一襲墨綠長裙的伊麗莎白忍不住繃緊了脊背。

“放松。”瑪蒂娜擡手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這就是個草臺班子,甚至不如你在鄉下參加的那種夏日慶典有意思。他們中的有些人,年收入甚至不如現在的你。”

雕飾有繁覆花紋的門被侍者緩緩推開,水晶吊燈的光芒從門後溢出,連帶著貴婦人的香氛與香檳、葡萄酒的微醺也一同溢出。

“晚上好,卡文迪許小姐。”

“您的身體好些了嗎?”

“聽說您在達勒姆度假了?看來那兒的空氣不錯,您的臉色比從前可健康許多了。”

“您投資建設了達勒姆大學的女子學院?您可真是個慈善家,我也有意支持您的慈善事業……”

在瑪蒂娜的腳尖剛步入門內的一剎那,所有人都向她湧來,殷切卻不顯諂媚、親切又不顯輕浮,以彬彬有禮的姿態掩飾他們對她的打量與對她財富的覬覦,像是想要從雌獅口中奪食卻又畏懼於她的力量而不得不在周圍緩慢徘徊的鬣狗,向她投去貪婪的目光。

閑暇之餘,他們也不忘將窺探的目光投向伊麗莎白。

“這位優雅的女士是您的女伴嗎?”

“她身上的裙子是您旗下的‘卡文迪許綠’吧?雖然早已有所耳聞,可我實在沒想到親眼見到的會這麽美。”

“她來自哪裏?她的父親是何人?”

所有人都在詢問瑪蒂娜,就好像伊麗莎白沒長嘴,不是個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成年女性,而是一個神志不清的孩子、一條寵物狗。

“她是我的下屬伊麗莎白,我在倫敦的實業都由她掌管。”

瑪蒂娜終於回話了。在她開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了,把從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單詞都牢牢攥進耳朵裏,放在舌尖上反覆品味許久,琢磨其中的意味。

“啊。”有人率先做出反應,向伊麗莎白也投去熱切的目光,“伊麗莎白小姐!久仰!您身上這件卡文迪許綠的裙子就是由您掌管的公司生產,是嗎?”

“是的。”發現大小姐已經失去與這些人應酬的耐心後,伊麗莎白不得不接下這根接力棒,與貴族們周旋起來,“是的,卡文迪許綠的布匹現在正在實驗當中,我們正在追求品質最好的布匹。這個顏色是瑪蒂娜小姐為她的父親也就是卡文迪許公爵命名的,也代表了卡文迪許家族……”

這些人代表了人脈資源,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交際。

脫離人群、正在與瑪蒂娜交談的公爵夫人是這裏身份最顯赫的人,她的丈夫身份與卡文迪許公爵相當,而且她的輩分比瑪蒂娜更大。這對夫婦擁有可觀的財富,卻無意在金融領域多探索。靠著龐大資產與其帶來的利息和租金就足夠他們過奢侈的生活。

人群中最熱切的那位伯爵是這裏的邊緣人物,雖然他有足夠高的爵位,但在歷任成員的揮霍下財富已經所剩無幾,他只能靠借貸勉強維持體面。所以他對伊麗莎白最為熱切,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夠資格攀附瑪蒂娜,於是立刻轉換目標到伊麗莎白身上。

站在不遠處的子爵雖然爵位不高,但卻依靠妥善經營獲得了足夠的財富。他察覺到市場風向與“卡文迪許”這個貴族品牌帶來的效益,有意投資瑪蒂娜的生意,想從中分一杯羹。他溫和有禮地與伊麗莎白攀談,詳細詢問產業信息,試圖表現出他的積極與可靠。

當然,也許他們看不起她的出身,對她的來歷不明抱以蔑視;也許他們看不起她的性別,對女性的偏見讓他們對她抱有懷疑乃至侮辱性質的輕視。但是這都不要緊。只要他們足夠識時務,就不得不拜服於她腳下,裝出一副人模人樣的姿態來,把生吞活剝她人血肉的嘴臉給隱藏在皮囊裏。

這就是權力。

盡管她現在是借了瑪蒂娜小姐的權力狐假虎威。

當初她在德文郡不也是這樣嗎?她早已習慣了處於社交場的中心,被適齡的青年男女包圍,接受他們或真或假的奉承。從前他們是看在她那德高望重的鄉紳父親的份上,現在他們是看在瑪蒂娜小姐的權勢與財富的份上。

但還是有什麽是不一樣的。

也許是因為,只要是她父親的女兒,無論如何都會獲得他所賦予的東西,而且可以輕易地被剝奪。而現在是因為她是伊麗莎白,她有足夠的能力才能走到被瑪蒂娜小姐放在眼裏的這一步,而且她現在已經成為了瑪蒂娜小姐事業中無可替代的重要部分,失去她等同於斬去瑪蒂娜一臂。她現在擁有的是靠她的能力爭取來的,無法被輕易剝奪。

瑪蒂娜敷衍走公爵夫人,站在遠處凝望被圍繞在人群中心的伊麗莎白。她游刃有餘地與周圍人周旋,推諉、敷衍、評判、攀談、利用、利誘、借勢。即便被她敷衍了,人們也得感激她。如果不是伊麗莎白,他們就會得到卡文迪許小姐的冷眼,甚至被當眾揍一頓,或者被嘲諷得下不來臺。

所以她喜歡伊麗莎白。

瑪蒂娜揮開扇子,輕輕扇了扇,用扇子擋住臉上的笑意。

舞曲的第一個節拍奏響了。

伊麗莎白已經選定了目標,接受了來自那位有意投資卡文迪許公司的子爵的邀舞。

“晚上好,卡文迪許小姐。”來人的腳步停在不遠處,與瑪蒂娜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許久不見。”

瑪蒂娜側過臉,不出所料地看見了阿爾伯特那張戴著社交性質微笑假面的臉。

她忽然發現,阿爾伯特眼睛頭發的配色和伊麗莎白是同款,這導致伊麗莎白比那個紅眼睛的小教授看起來要更像是莫裏亞蒂家的子嗣。

這個發現讓瑪蒂娜彎起眼睛,展露出笑意。

發覺瑪蒂娜今天晚上的心情格外好,阿爾伯特也暫時有所放松。他後退一步,彎下腰,向瑪蒂娜伸出手:“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他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被拒絕也正是他的目的,這樣他也可以趁機提出接下來的話題。而若是要跳舞的話,就未免有些暧昧了。

瑪蒂娜輕嗤一聲,懶洋洋道:“好啊。”

阿爾伯特的手僵在了半空。

瑪蒂娜小姐還是那麽擅長在他的計劃外橫插一腳。

他不由無奈苦笑,將瑪蒂娜遞過來的手握進手心裏:“我的榮幸。”

而當阿爾伯特試探地將手扶在瑪蒂娜的腰後時,他的腳尖立刻被踩了一腳。

——像是被大象踩了。

不過他早就對瑪蒂娜小姐的武力值有所準備。

阿爾伯特貼在瑪蒂娜腰後的手由手心改換為手背,微擡起手,確保能夠扶住她的腰又不至於與她肌膚相貼。

“那位伊麗莎白小姐真是位優秀的女士。”

邁出第一個舞步,阿爾伯特率先開口,但只換來了對方一聲倨傲的“嗯”。

音樂在宴廳上空舒緩地流淌,連帶著舞步也溫柔起來。

“你讓她接觸這些貴族真的好嗎?”阿爾伯特謹慎地組織措辭,低沈的聲音在瑪蒂娜耳邊擦過,“他們並不是值得信任的人,如果她因此踏入婚姻……”

舞步行進間,他掌控了這雙人舞的主動權。

“她不會。”瑪蒂娜打斷他,神色淡漠,冷淡地重覆了一遍,“她不會。”

樂曲陡然變奏,裙擺迅速擦過他的小腿,分散了他的註意力。旋轉間兩人位置驟然顛倒,被他握在手心裏的手忽然用力,連帶著藏匿在裙擺下的腿也發力踢亂了他的重心,在兵荒馬亂中奪走主動權。

“抱歉,我不會再在今晚談論伊麗莎白小姐了。”阿爾伯特微笑起來,與瑪蒂娜對視,“談談我們的事,好嗎?”

處於被掌控的下位,阿爾伯特並不惱,眉眼舒展,將自己的順從展示給她。下腰、起身、旋轉,瑪蒂娜的頭發擦過阿爾伯特衣襟前的胸針,綠松石鑲嵌在那枚眼型胸針裏,冷冷地盯著她看。

瑪蒂娜的臉色變了。她的嘴角揚起冷冷的笑意,嵌在眼眶裏的眼珠“咯噔”轉了一下,像是木偶忽然被上了發條。

“你威脅我?”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舞曲節奏緊張起來,舞步也逐漸加快。兩人在舞廳中央伴隨舞步快速行進,燈光與周遭景物也在視線餘光中向後平移並模糊起來。

“不。”阿爾伯特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地笑,“我想討好你。”

“你有求於我?”

“是,我有求於你。”

瑪蒂娜沒再說話。阿爾伯特感覺身邊忽然寂靜了下來,沒有瑪蒂娜的冷嗤,也沒有音樂、周圍人的腳步聲與交談聲。他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瑪蒂娜的。

“拿出你的誠意。”

他終於聽見瑪蒂娜說。

阿爾伯特笑了,仿佛回到多年前與她達成婚約共識的那一刻——現在輪到他們默契地共同拆斷這段鬧劇似的婚約了——於是他又握緊了瑪蒂娜的手。

“好。”他說。

音樂終於在他耳邊再度響起,連同周圍人們的舞步聲也一同響起。這一次,樂曲似乎輕松歡快了許多。

瑪蒂娜的臉色變得奇怪起來。

意識到不對勁,阿爾伯特終於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在跳第二曲了。

按照社交禮儀,在每一曲舞曲結束後人們都會更換舞伴,與別的異性一同跳舞。這是為了不冷落任何人的禮貌,也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每一曲舞都是為了社交而非暧昧。

但是連跳兩曲就顯然過於暧昧了,尤其是對於一對適齡的未婚男女而言。

瑪蒂娜可以不在乎這些,因為她夠“瘋”。但“不瘋”的阿爾伯特也不遵循尋常的社交禮儀,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於是瑪蒂娜停下腳步,將自己的手從他手心裏抽出。她面無表情地擡起頭,無聲地註視阿爾伯特良久。片刻後,她從一旁侍者端著的銀盤裏端起一杯香檳,向阿爾伯特潑去。

原先還屏住呼吸的阿爾伯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終於對味了。

他得感謝瑪蒂娜小姐的體貼,潑的是香檳而非紅酒。

侍者慌慌張張地送來毛巾,為他擦拭身上的酒漬。失序的人群向他湧來,而罪魁禍首已經撥開人海,一往無前地向宴廳外走去。人群將他與她隔開,他只來得及捕捉到門後一閃而過的裙擺一角,就見她迅速消失在了紙醉金迷的名利場外。

阿爾伯特蜷起手指,抵到唇邊,掩飾嘴角的笑意。

兩分鐘前:“那就……明晚的歌劇上見吧。”

她輕飄飄道,隨後拿起了那支盛著香檳的玻璃高腳杯。淺金黃色的酒液滋滋冒泡,白色的密集小氣泡自上而下在液面上方炸開,模糊了玻璃杯壁上本就扭曲的倒影。

寶石色澤的松石綠與祖母綠一同倒映在那裏,被混做幽暗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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