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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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暴雨過後,天空難得地晴朗了許多天。曠野上異常的安靜,沒有風呼嘯而過。陽光也肉眼可見地透射過雲層,來到地面。灰蒙蒙的陰影似乎從這片土地上被擦去了,取而代之是清澈的藍與綠。

這在英格蘭東北部的達勒姆是罕見的。

盡管就在不久前,瑪蒂娜還在達勒姆大學大鬧了一通,脅迫校長開除了三個學生。但來自卡文迪許家族的讚助是實打實的,已經嘗到順從大小姐的甜頭的校長依然興高采烈地邀請大小姐前往聖希爾德女子師範學院宣講。

面對臺下的一張張鮮活的面孔,瑪蒂娜心情都明朗了:

“我想你們也許聽過我的名字,也許沒聽過。比起瑪蒂娜·席格莉德·卡文迪許這個名字,我要更以‘瘋子’這個名號出名。至於為什麽我會成為瘋子,其實很簡單。幾個世紀前,有錢、有文化、脾氣古怪的女性會被定義為女巫,綁上火刑架。然而今天我們已經不能焚燒女巫了,所以只能將有錢、有知識、不守規矩的女人稱作瘋子。我從不以這個名號為恥,恰恰相反,我很驕傲於他們這麽稱呼我,這是對我財富、智慧和反叛的肯定。在座的各位同學們,如果在幾個世紀以前,這個禮堂裏的所有女人都是女巫,我們燒起來能供十臺蒸汽機運作三天。”

這個地獄笑話讓臺下的女學生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瑪蒂娜從不忌諱自己瘋子的名號。也許對於她人而言,“瘋子”會讓她的一切人權都被剝奪殆盡。但瑪蒂娜不同,她的力量來源不僅在於她那不值錢父親的血脈,也不只來自她的財富,更在於隨著她一系列產業與配套社區、學校、醫院以及規章制度的建立完善,發自內心效忠於她的人不計其數。如果這是十三世紀,當女王膽敢口吐狂言“女性不應獲得政/治權利”時,按照中世紀的習慣光明正大繼承爵位的瑪蒂娜早就進京逼宮zheng變挑釁道:“陛下何故造反?”

所以瘋成為了瑪蒂娜令人畏懼的力量。可惜如今不是十六世紀,他們再也不可能以“女巫”為控訴理由剝奪她的一切,只能一邊貪婪地覬覦她的財富、一邊充滿畏懼地痛恨她的無法無天,又不得不對她點頭哈腰。

“那麽我想問你們,你們為何要成為一名‘女巫’呢?——我是說,你們為什麽選擇來到這裏,並有志於成為一名教師?是為了女教師的那點微薄薪水?還是為了在教導貴族小姐時盡管飽受嘲諷卻能不被視作女仆的微薄尊重?還是為了將來在婚戀市場中能夠將自己包裝得更為體面?”

接觸到一些陷入思考的眼神,瑪蒂娜微笑起來:

“我們應該思考一個問題:老師是什麽?教師是教育學生、傳播知識的職業。一個人生命的長度是有限的,但是思想延續的廣度是無限的。當你埋葬於六尺之下時,你的學生們、你學生的學生們,依舊傳播著你的教誨,讓你的思想、你的精神、你的靈魂在廣闊的世界裏得到延續,這可是一件能上天堂的事。你們選擇的就是這樣一條道路。”

她眨眨眼睛:“當然了,我明白糊口的重要性。若是生活得不到保障,理想也只是空談。恰好我建立了足夠多的女校,需要足夠多的老師,也開了足夠多的工資。如果你們想要傳授更為高深的知識,出門左拐達勒姆大學女子學院歡迎你的到來。如果你們需要幫助,我也會支持你們,比如給女子學院提供二十萬英鎊的獎學金。我的意思是——”

瑪蒂娜清清嗓子:“我祝願在座的各位自由、勇敢、獨立、健康、昂揚,祝願你們如雌鷹翺翔天空,擁有廣闊燦爛的人生。。”

無視臺下一些不算和諧的異響,瑪蒂娜心平氣和地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掌聲。

她們也許若有所思,也許毫不讚同,也許因為接觸了從前從未接觸過的觀點而陷入迷茫,又或許發自內心地讚成並獻上掌聲。

但總算是個很好的開始。

讀書不僅是讓這些姑娘擁有謀生手段的——文盲女人照樣可以耕田紡織或是成為工人——而是為了讓她們學會思考。只有當她們的視野隨著知識的領域漸漸擴張、接觸到更為廣闊的世界,她們才會質疑起自己一直習以為常的“規矩”是否正確,乃至要求進一步的權利。否則無論怎麽長進,她們也不過是從廉價商品變成昂貴珍品——還是一如既往地受剝削。

然而現在不同了,瑪蒂娜會為她們提供一切反抗不平等的支持,只要她們願意。

“卡文迪許小姐,請問接下來您想參觀何處?”

校長恭恭敬敬地詢問瑪蒂娜。

瑪蒂娜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我和人有約了,就此別過,校長先生。”

*

安妮正在等待她。

紅發的少女身長玉立,站在英格蘭北部難得一見的明媚陽光下,瞇起金屬色的淺灰色眼,一向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淺笑。見到瑪蒂娜,她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收入胸前的口袋中,邁出利落的步伐迎接她的瑪蒂娜小姐。

“我猜想您今天的宣講會很順利,想邀請您慶祝,希望賞光。”安妮將手扶在胸前,向瑪蒂娜鞠躬行禮。這樣略帶正式的禮節對於過於熟悉的二人而言不免有幾分戲謔的意味,讓瑪蒂娜忍俊不禁。

她心情很好,將手遞給安妮:“可我記得你的邀請在三天前就發給我了。”

安妮握住她的手,俯身行吻手禮,嘴唇在碰到瑪蒂娜的指尖前停下了動作。她彎起眉眼:“因為我對瑪蒂娜小姐有足夠的信心,相信您想達成的目的必然達成。當然,如果不夠順利,慶祝就會變成安慰,但我與您相聚的結局不變。”

瑪蒂娜收回手,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安,這套話術是哪學來的?”

立刻就被看穿了,安妮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想要去扶眼鏡,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已經將眼鏡收起來了。

“在學校結交了新朋友,難得的不算惹人厭。”

“好啊,你自己有數就好。”瑪蒂娜沖安妮揚起下巴,“請問卡文迪許先生,你想邀請我上哪兒慶祝?”

——Criterion 酒館內,瑪蒂娜晃晃杯子裏寡淡微酸的蘋果酒,撇嘴吹去酒面上的泡沫。

“我猜想您不介意這個時候來。”安妮淺啜一口酒,“晚上這裏會很熱鬧,但是男人太多,我不想您不快。”

瑪蒂娜點點頭,饒有興致地用簽子將奶酪、豌豆、鹹肉片、橄欖串起來,一起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她慢慢喝了口蘋果酒,輕輕哼唱起來。

“您心情很好。”安妮抿一口啤酒,“恭喜您達成所願。”

瑪蒂娜挑剔地看了眼酸奶油拌的黃瓜沙拉,用炸土豆片擓了一勺,丟進嘴裏嘎吱嘎吱地嚼。

“還是個開始呢。”

“但是個好開始。”安妮撕下一片面包幹,蘸了腌魚子抿進嘴裏,“以後她們哪怕不用效仿我,也能光明正大地進入大學。”

“是啊。”

瑪蒂娜伸出手放到安妮臉龐,以指節摸了摸她的臉。她的眼神難得地染了些許溫情,柔軟且有溫度:“這些年辛苦你了。”

安妮下意識坐直了:“不,我並沒有——”

“我知道你其實並不愛與你的同學們結交,只熱衷於學術研究。”瑪蒂娜撫摸安妮臉龐赤褐色的鬈發,“你為了減少反對者,付出了足夠多的精力。其實你不需要做這些,否則要我做什麽?”

安妮的聲音忍不住放輕了:“我想幫助您,就像當初您帶走我那樣。”

瑪蒂娜笑了。

“打擾了,這是你們點的甜品。”

酒館的一名女招待神色古怪,繃直了脊背,嘴角也繃得緊緊的。她硬邦邦地招待店內僅有的兩位客人,在放下餐點後快速離開。

安妮臉上劃過一絲懊惱:“她是傑西卡,上次我和阿特伍德——我之前和你說的那位朋友——來這裏的時候,我們認識了。”

瑪蒂娜撿起配甜點的勺子,漫不經心地敲敲酒杯:“你不喜歡她嗎?”

端起酒杯,安妮並不飲酒,只是盯著略有渾濁的液面上不算清晰的倒影,神色淡漠:“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為人爽快。但她喜歡的是安德烈·卡文迪許。”所以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予以這個姑娘任何回應。因為對於一個擁有傳統愛情觀念的女性而言,在木已成舟後才讓她得知她擁有的並非她想要的,那是真正的殘忍。

瑪蒂娜挖一勺浸了酒的奶油甜點,餵到安妮嘴邊。

“你覺得愛情是什麽呢?安。”

安妮含含糊糊地咽下那口甜得過頭的甜點,用啤酒勉強送下,才終於開口:“是將婚姻剝削本質浪漫化的偽裝。”

見瑪蒂娜挑起眉,安妮不疾不徐繼續道:“愛情是什麽?其實男性是很少有愛情的。他們也許貪慕美色、也許需求子嗣、也許需要照顧,因此生出占有欲來,並以愛情為借口來使這種沖動浪漫化,方便自我感動。可女性好像又很擅長愛人。如果男性缺乏這種品質,而女性又恰好富含這種品質,那我並不懷疑,按照當前的性別制度而言,這種品質並非一種美德,而是馴化女性心甘情願奉獻自己的麻醉藥。”

瑪蒂娜摩挲手中的勺柄,沈思許久:“但是比起毫無自主選擇權、被父母一手包辦的婚姻,愛情顯然是一種發自女性內心的‘選擇’。她們似乎更為進步了,但卻從一個火坑踏入另一個火坑——她們被剝削得更為隱蔽、浪漫、心甘情願。”

“抱歉,打擾了。”另一名身子輕盈優雅的女招待來到桌前,“請問需要續杯嗎?”

“好,非常感謝,弗裏達。”安妮對弗裏達微笑,轉頭詢問瑪蒂娜,“瑪蒂娜小姐,您需要嗎?”

“好。”瑪蒂娜頷首。

弗裏達以一種舞蹈般的步伐端起兩個酒杯,蓄滿酒,又輕盈地跳躍回來,繞著桌子旋轉一圈,將沈重的兩個酒杯放回桌面。盛滿了的酒杯一滴酒都沒灑。

“這是弗裏達,她是這裏的舞女。”安妮對瑪蒂娜介紹,“我先前與阿特伍德來這裏的時候認識了她。”

當安妮念到“阿特伍德”時,弗裏達臉色微赧。

瑪蒂娜明白了。

“怎麽你幹起了招待的活?”她問弗裏達。

弗裏達將臉龐的頭發別到耳後:“我醒的早,頂一下其他姐妹的活而已。”她明亮的眼睛狀似不經意地從安妮和瑪蒂娜之間劃過,“卡文迪許先生,請問這位是?”

“瑪蒂娜·卡文迪許。”瑪蒂娜沒等安妮開口,就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弗裏達笑了:“你們是姐弟嗎?”

“你猜猜。”瑪蒂娜起了惡作劇心思,“提示:安只是個平民窮學生,他能上大學是花我的錢。”

聽聞此言,弗裏達臉色變了又變。她自知失言,低下頭:“抱歉,我無意打探你們的關系。”

傑西卡愛慕的卡文迪許先生其實是這位富豪大小姐養的小白臉,卡文迪許先生甚至連姓氏都隨大小姐!

弗裏達打算好好告訴自家姐妹這個消息,打消她的暗戀念頭。

於是弗裏達平滑地轉移話題,詢問安妮:“卡文迪許先生,請問盧西恩最近如何?”

“阿特伍德?”安妮楞了一下,“他不在你這邊嗎?我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他了。”

弗裏達怔住了:“不,自從他上個星期向我求婚後,我就再沒見過他。”

她不安地咬了咬嘴唇,陰雲籠罩在她的眉宇之間,讓她的眼眸黯淡了許多。念及客人在此,她強打起精神,勉強露出笑臉:“如果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叫我。”

她背過身去,以手背匆忙抹了下臉,離去的腳步不如來時的輕盈。

“請問弗裏達小姐在嗎?”

達德利·貝爾出現在酒館門口,瞇著眼睛,臉上的笑容有些滑膩的意味。他曲起手指扣了扣門,探頭進來。

“啊,安德烈……還有卡文迪許小姐?”

他遲疑了片刻,有些後悔選擇今天前來這裏。

安德烈·卡文迪許,所有人都猜測他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瑪蒂娜·卡文迪許小姐包養的情人。達德利想過是否要借酒館女招待愛慕安德烈的事情勒索他,威脅他如果不給足夠的錢就告訴卡文迪許小姐,讓他失寵。可是經過觀察,安德烈看上去並不像是有充裕的財產供他勒索的。達德利也想過是否要借包養小白臉的事情勒索卡文迪許小姐,威脅她的名聲。可在今天剛一觸碰到卡文迪許小姐的眼神,他就立刻打了個冷顫,明白過來這不是他該惹的人。

——別的貴族在遭到勒索時也許會不情不願地給錢,但卡文迪許小姐卻絕對會對這些無關痛癢的威脅報以大聲且輕蔑的冷笑,然後擰斷他的脖子,提醒他下地獄時註意腳下安全。

這個蠢貨還沒發現他保險櫃裏的賬本和信件已經全部都是覆制品了。

他重新堆上諂媚討好的笑,對瑪蒂娜彎腰:“日安,卡文迪許小姐,希望我的出現沒有打擾你的雅興。我來這裏是替盧西恩·阿特伍德同學向他的情人弗裏達傳遞消息的。”

弗裏達在聽到動靜時就已經從櫃臺後出來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由於“情人”這項不算禮貌的稱呼而眉頭緊鎖。

“什麽事?”

她不安地攥著自己的裙擺。

“是這樣的,盧西恩同學認為還是有必要將這件事通知你,弗裏達小姐。”達德利笑瞇瞇道,“他最近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沒法來見你了,因為他的父親為他訂下了一位名門淑女做未婚妻,他得回家完成儀式。如果你不願意繼續做他的情人的話,他也可以給你一些錢。”

他無視弗裏達瞬間沈下來的難看臉色與眼眶裏屈辱憤怒的淚花,轉身離開,背對著她輕佻地揮手:“就是這樣,回見。”

等達德利的背影完全消失,弗裏達眼眶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無力地癱進在一張椅子裏,趴在桌面上,肩膀劇烈地抖動,連帶著桌面也抖動起來,震動聲隨著腳下的木地板蔓延。

見此情形,瑪蒂娜按下安妮的肩膀,起身坐到弗裏達對面。

弗裏達嘆息一聲,強行忍住眼淚,埋在胳膊裏的腦袋並不擡起,聲音悶悶傳來:“讓您看笑話了,小姐。”

“沒關系。”瑪蒂娜翹起腳,架起二郎腿,“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換換心情吧。”

見弗裏達的肩膀不再顫抖,腦袋以輕微的幅度點了點,瑪蒂娜繼續道:

“有一個來自名門世家的貴族,他與一名鄉紳女兒一見鐘情。兩人迅速墜入愛河,不顧世俗眼光與門第階級的阻攔,成為夫妻。他們結婚後不久,就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兒。貴族欣喜若狂,將這個女兒視為上天賜予的禮物,但他更想要個兒子。這名鄉紳的女兒在生第一個孩子時就得了尋常產婦都會得的產褥熱,即使痊愈,但仍然要了她半條命,以至於生育困難。她沒辦法拒絕她的丈夫,因為她只是一個鄉紳的女兒,而他是貴族。她只能不斷地懷孕,不斷地流產。”

“之後呢?”弗裏達問。

瑪蒂娜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蘋果酒:“她的丈夫對此失望透頂。他的男性雄風無法在妻子身上得到體現,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讓他倍感丟臉,於是他將希望寄托在情人身上。他與情人尋歡作樂,毫不忌諱讓重病纏身的妻子知道。她的身體已經被重病拖垮了,可她的丈夫還要在精神上摧毀她。她知道她得做一個賢惠的妻子,滿足丈夫生兒子的需求,對丈夫花天酒地視而不見。可她做不到。她為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妻子而備受折磨,也為丈夫的無情怒火中燒。她想離婚,卻又擔心女兒因此受苦。在臨死之前,她鼓足勇氣提出離婚,卻得知原來她從來沒有離婚的權利。在階級差距與性別剝削之下,她的身體從來都不屬於自己。在這種絕望中,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弗裏達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經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瑪蒂娜,一字一頓地認真道:“您是在講如果我和盧西恩結婚後會經歷什麽嗎?”

瑪蒂娜抿了口酒,輕描淡寫道:“不是啊,我在講我父母的故事。”

弗裏達抿住嘴,不說話。

瑪蒂娜擺擺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反正你現在也沒機會經歷這些了,不是嗎?”

“我愛他。”弗裏達低頭,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他說我是世界上最美的鉆石,還說我們的愛情也會像鉆石一樣,正因為遭受著高壓,才會變成鉆石那樣堅固。”

“嗤。”

瑪蒂娜一開始只是不小心從牙齒間洩露出一聲氣音,之後漸漸忍不住大笑出聲。她笑得前仰後合:“鉆石姐,高壓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湊到弗裏達耳邊,強忍住笑意,“我都有點嗑你倆了。”

弗裏達:……

她自覺受到了侮辱,猛的站起身,語氣硬邦邦的:“如果您只是想羞辱我的話,倒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卡文迪許小姐。”

“倒也沒有費很大功夫。”瑪蒂娜歪著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姿勢慵懶,謙虛道,“這個時候墮胎還來得及,祝你好運,弗裏達。”

*

書房內,瑪蒂娜拆開一封信件,來信人是伊麗莎白。

“瑪蒂娜小姐,我不想打擾您的度假,但有件事我不得不告知您。在您離開後不久,有人似乎在調查我掌管的紡織廠以及主持的社區建設工作。瓊是第一個發現這個家夥的人,之後又有許多員工都說看見了形跡奇怪的家夥。根據她們的反饋,我推斷調查我們的那個人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身高中等,體型清瘦,善於偽裝。我擔心這背後有什麽針對您的陰謀,所以在發現的第一時間就給您來信。為保險起見,我以多種方式給您寄了一模一樣的信件,以免您收不到。”

調查?所以他們千方百計把她引到達勒姆只是為了調查她在倫敦的事業?

也許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他們想看她到底在幹什麽,她的事業究竟如何進行,是否會妨害到他們完成他們的理想。她對德文郡的掌控太深,他們不敢調查德文郡,所以她還沒紮根穩當的倫敦最合適;但是當她在倫敦時他們同樣不敢打草驚蛇,只能將她調離倫敦,另行安排;恰好她又和他們同在達勒姆,他們可以更加方便地觀察她。

瑪蒂娜慢悠悠扯出一個冷笑,將手中信件捏做一團,叫來瑪麗安:“盯緊達德利·貝爾和酒館舞女弗裏達。如果她受到傷害,救下她。”

停頓了一下,瑪蒂娜補充道:“但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

按照達德利的慣性,他必定會自作主張地向弗裏達下手,除掉這個會威脅到盧西恩名聲的禍害,給一甜棗。再保留下足夠多的證據施以威脅,給他當頭一棒,讓他不得不聽話交錢。

“你會為我做到的,對嗎?”瑪蒂娜將手伸給女仆。

女仆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流露出饑餓的神情:“是的,我的主人。”

涉及到一個無辜平民舞女的生命,涉及到涉世未深尚且清澈的學生,他們會對達德利下手的,對吧?

*

幾天後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瑪麗安如同從河底爬上來的水鬼,將昏迷不醒的弗裏達秘密送入府邸。她每走一步,就淌落一地的水。她手臂裏的年輕女人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手臂軟趴趴地垂下,已經失去意識。

當瑪麗安將這個不省人事的女人送到早已準備好的客房時,發現了從她裙底下滴落的血跡。

瑪麗安伸手按向弗裏達的小腹。

“啊。”

她的聲音毫無波瀾,轉頭看向一旁的醫生:“女士,這種情況是先墮胎呢?還是先洗胃讓她吐ya/片?”

醫生已經清洗好了雙手,無奈地指揮起女仆:“解開她的衣服,按壓她的胸腔——先讓她呼吸。”

一周後,弗裏達脫離險境,成功醒了過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泣,眼淚一滴滴落下,淚痕連貫成了溪流,打濕了溪流匯入的頭發與枕巾。

慢慢喝了點水,她才終於得以開口說話,驚魂未定,絕望至極:“他要殺了我!”

“誰?”

聽到這句反問,弗裏達才發現瑪蒂娜已經走到了房間的門口。意識到是這位曾經嘲笑過她、但在達勒姆鎮有著美名的大小姐,弗裏達像是找到靠山,原先還試圖掙紮起身,這下頓時無力地陷回床褥之中。

她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眼淚止不住地流:“達德利給我一瓶藥,說這是替盧西恩給我的,能讓我忘記被欺騙的憂愁,可是那是毒藥。我那麽愛他,那麽相信他,他卻這樣對我。”

瑪蒂娜“唔”一聲,示意瑪麗安將熱牛奶端進來給弗裏達。

“愛情讓女性變成心甘情願任由男性擺弄的附屬物。”

“那您呢?您選擇卡文迪許先生就不怕受傷嗎?”

瑪蒂娜嗤笑:“那你覺得我和他,到底誰才是說了算的那個人呢?”

弗裏達不說話了。

她其實已經明白了。

她慢慢起身,拼盡全身力氣握住勺子,將熱牛奶送進嘴裏。求生的意志在這個溫柔又傻氣的女人眼中浮現,連帶著本已經幹涸的眼淚也一同迅速冒出來。

“我該怎麽辦?”她看向牛奶液面中自己的倒影,輕聲問。

“你覺得你該怎麽辦?”

弗裏達心裏已經有答案了:“我要好好活下去,連帶著那個孩子的份。”

“然後呢?”

弗裏達是個善良、情感豐沛的人。她愛自己的家鄉,愛自己視作家人的酒館同事們,於是她哪怕接受了貴族之子的求婚也不願意搬走,而是繼續留在酒館。她愛盧西恩,所以當她得知自己被欺騙玩弄後下意識地選擇不相信,並感念起曾經的美好。當她意識到自己面臨的惡意不僅局限於欺騙和玩弄後,她內心的痛恨也同樣地強烈,可她依然無法下定決心報覆他們。

“我只能好好活下去。”弗裏達攥緊被單的手松開了,“我沒法訴訟當地財主和貴族長子,我也沒法以卑鄙的手段覆仇。”

瑪蒂娜彎起眉眼:“就算你想報覆也不成了,達德利已經死了。盧西恩身體也垮了,辦了休學。”

弗裏達一驚:“怎麽會這樣?”

“吸食ya/片過量。”瑪蒂娜心情很好,走到窗臺邊有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從花瓶中抽出一支白玫瑰,一瓣一瓣地揪下花瓣,“一個吸得神志不清掉下河淹死了,一個吸得意識昏沈還上了癮,只能回家鄉戒了癮再完成學業。”

達德利死的那晚霧氣很大。

沒人看得見從酒館二樓窗戶中射出的橡膠子彈,只看見了達德利以跳舞般的姿勢從橋上跌入汛期洶湧的河流,就如同幾天前那個意外死亡的舞女。

也沒人看得見隱入霧氣之中的瑪麗安。

非人的視力讓她足以無視濃霧的遮擋。她就站在酒館樓頂,冷眼看著腳下那扇窗戶中若隱若現的槍口,以及一發發射出的子彈。彈道劃破濃霧,落在瑪麗安的眼中有如實線。

慌亂揮舞四肢想要躲避子彈的達德利,穿著女裝從橋下爬出、裝神弄鬼的少年,身披黑色鬥篷執行刑罰的莫裏亞蒂,從昏沈中醒來突知噩耗與真相的盧西恩。

她將這一切都如實稟報給與她簽訂契約的主人。

宅邸的大扇玻璃窗戶打開,濃厚的夜色與霧氣一同湧入室內。一身潔白的瑪蒂娜站在這張背景板前顯得格外耀眼。

身側的桌案上,厚厚的賬本與信件壘得整整齊齊。瑪蒂娜按在這疊紙面上,指尖無規律地輕輕敲擊,依次擡起又落下。

“犯罪卿?真是一出好戲。”她的眼底滿是嘲諷的笑意,“那麽他們觀察後的結論是什麽呢?是繼續放任我的動作,還是接受那些被我仗勢欺人迫害過的惡心東西的委托,對我予以懲罰,作為我身為壞貴族的報應?”

“我可以殺了他們,大小姐。”瑪麗安的聲音毫無溫度,“一切讓你討厭的人都該死。”

這讓瑪蒂娜起了興致:“是嗎?那你能一口氣殺死至少七億人嗎?”

瑪麗安:“……我可以嘗試。”

那就是做不到。

瑪蒂娜並不沮喪,盯著那疊犯罪證據思量起來:“你說,達德利ya/片事業的上家,要是知道他的賬本和貨物消失,會有什麽反應呢?”她的笑容忽然燦爛起來,“我總得回敬一些什麽,作為他們調查我的報答。”

有句話瑪蒂娜沒說出口,那就是關於她背地裏那份受雇於女王的工作。

總有一天,那麽多意外死亡或失蹤的貴族需要解釋他們的去向,肆意妄為又實力強大的女瘋子是一個很好的借口,何況她真的做過這些事。可若是這個借口被找到別人頭上呢?

——犯罪卿,不正是一個可以替她背下罪行的很好的工具嗎?

她得留著他們。

*

達勒姆的雨季終於過去,天空重新恢覆以往霧蒙蒙、灰撲撲的陰冷狀態,曠野的風呼嘯而過,卷起陣陣冷意,摧折了弗裏達墓前種下的花。

已經剪短了頭發的弗裏達蹲下身,為從前的自己獻上一束花。

“參觀自己墓碑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待遇,多參觀一下,那個小鬼給你置辦了很好的墓地呢。”

瑪蒂娜走上前去,放下一束用絲綢紮起來的雛菊。

弗裏達溫溫柔柔地彎起眉眼,拂開落入眼中的發絲:“瑪蒂娜小姐總是愛講這種聽了會讓人下地獄的笑話。”

“放心,我可不會下地獄,我和魔鬼簽訂了契約,等我死後靈魂就歸她吃了。”

“啊,怎麽會這樣呢?”

“別擔心,我和她簽訂的契約是假的,我騙了她。”

弗裏達莞爾一笑:“您連魔鬼都能欺負,您活該上天堂才是。”

瑪蒂娜放聲大笑起來。

笑完了,瑪蒂娜忽然收斂起表情,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弗裏達身上:“你要回去了嗎?”

弗裏達下意識地低頭撫摸自己如今已經空空如也的小腹,溫柔的面孔蒙上一層落寞。她咬了咬嘴唇,露出堅定的神色:“是,我要回家了,我的家人在等著我。那個酒館就是我的家,那裏的姑娘們是我的家人,我不會離開達勒姆。”她將目光溫柔地放在瑪蒂娜臉上,註視這位面容冷峻的小姐,“我明白您的好意,只要我願意,您可以幫助我在倫敦成為最著名的舞蹈演員。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樣的志向的。我只喜歡呆在我的家鄉,隨自己心情跳舞,看到大家因我而歡笑,這樣就很好。”

瑪蒂娜聳聳肩。

“我會找機會報答您。”弗裏達又道。

“得了吧,光是欠我的醫藥費你跳斷腿都還不起。”

弗裏達依然笑笑,不說話。

看見她這樣,瑪蒂娜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風一樣熱烈的女人被困頓在公爵的莊園,呼吸漸漸停息。

“那阿特伍德呢?如果他也是受害者,並沒有想殺你,之後又回來找你了,那你要怎麽辦?”

聽到這個問題,弗裏達發出惆悵遺憾的嘆息。

“我還愛他。”她說,“如果他也是受害者、從來不想傷害我,我也許還會和他和好。但如果他要和我結婚,讓我前往他家族所在的蘇格蘭並成為阿特伍德夫人,那我會拒絕。我先是弗裏達,才是他的戀人。”

“然後呢?”

“然後啊。”

弗裏達將隨風吹散的頭發挽在手心裏,擡頭望向澄澈的天空:

“看心情吧。”

瑪蒂娜不置可否。

這個時代的女性本沒有“看心情”行事的自由與權力。當然,這也正是她要改變的其中一項。

“那就祝你好運,弗裏達。”

“謝謝,祝您一路順利、達成所願。”

弗裏達註視著瑪蒂娜離去的背影,深深鞠躬,直到那襲雪白的身影在曠野遠方的地平線縮小成一個飄忽的點。

她直起身,拂去自己墓碑上的薄塵,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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