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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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威廉遲了一步,所以他現在只能在家裏趁著三兄弟齊聚的功夫給大家開會,而不是在倫敦郊外的小黑屋裏攛掇受害者家屬把艾格爾頓公爵剁成幾段。

“前四位受害者,他們的父親分別是鐘表匠、帽匠、珠寶商人、馬房的馬夫。人不會想要沒見過的東西,只會想要自己見過的。”

威廉背後的墻上釘著一塊木板。在木板上,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以一定的順序排布在各處,上面分別標識著案件受害者與其家庭。他雙手撐在桌上,低眉斂眸,看向攤在桌面最中央的那張思維導圖。

“也就是說,罪犯是貴族嗎?”

阿爾伯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坐姿不算端正,胳膊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以手抵在下頜角。

“但是第五位受害者是個流浪的孤兒。”

路易斯站在桌邊,擡眼看向墻壁上中央那張以最顯眼的標記標出的報紙——那是最新的一份。

“沒錯,他是突破口,但也是——”

威廉闔上眼睛,仰起頭。昏黃的燈光落在他淺金色的睫毛上,被輕輕顫抖的睫毛震碎。

“——也是疑點。”

*

第五位受害者卡斯,是個在倫敦流浪賣藝的孤兒。根據報道,他在生前遭受了侵/犯與以滿足欲望為目的的折磨,但卻並非和其他受害者一樣被殘忍地殺害,而是□□脆利落地折斷了脖子。

這種死法會讓死者死得很快。相應的,也要少很多痛苦。

因此有人猜測,罪犯在行兇過程中出現了意外,不得不中斷對受害者的折磨,匆忙殺死他。

但也有人提出異議。根據前幾位受害者的傷痕鑒定,可以推斷出罪犯是力量中等的男性。而能夠幹脆利落折斷人脖子並快死致其於死地、一擊斃命的人,必是力量兇悍的家夥。

於是第三種聲音產生:罪犯不只一個。

到這裏,案件就陷入了僵局。由於法律體系的差異,英國的法醫技術發展遠不如法國、德國等歐洲大陸國家。蘇格蘭場的檢驗讓他們判斷一直以來兇手只有一個,但是第五具屍體讓他們發現兇手不只一個,可他們又難以從前四具屍體上檢驗出第二個人的手筆。

他們只能夾著尾巴被媒體批判。

就在幾天前,威廉通過街邊的其他流浪孤兒得到了關於第五位受害者的信息。

“卡斯啊。”

原先正捧著威廉給他的面包狼吞虎咽的流浪兒在聽到這個名字後停止了咀嚼,神色黯淡了些許。他努力吞下口中的面包,低頭看向地板。

“我最後見到他,是在那篇報道出來的一周前。他興奮地和我說碰到了一位好心的貴族小姐,幫她搬了點不重的東西就得了很多賞錢。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直到……”

直到聽到同伴的死訊。

一周前,貴族小姐,不重的東西,賞錢。

威廉以微笑掩飾自己陷入思考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響,繼續提問:“他和你談過那位貴族小姐嗎?”

流浪兒擡起頭來,努力思考了一會兒,覆述出那天同伴的話:“那位貴族小姐從頭到腳穿的都是白的,臉色也是。她的女仆很年輕卻一頭銀發,很高。”

卡文迪許小姐!

憑她那位女仆的能耐,絕不需要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來幫忙搬東西。而且對流浪兒都不算重的玩意兒,對於那位女仆來說更是輕如羽毛。

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隨便找個借口發善心施舍流浪兒錢財,二是她和這樁案件有牽扯。

威廉與卡文迪許小姐的淵源不算深,遠沒有阿爾伯特與她接觸的機會多。但僅幾面,就足以讓他對她的性格有所判斷。

卡文迪許小姐,就算要發善心也只會施舍女孩,她絕不會有多餘的善良去施舍男孩甚至還要“費心”為他找點活來顧及他被“施舍”的自尊心。但是如果說她與案件有牽扯……

犯下這種案件的不可能是女性,卡文迪許小姐也必不可能是真正的罪犯。但若是為罪犯尋找獵物的幫兇,那就更不可能了。威廉相信她對一名成年男性的厭惡要遠深於對一名男孩的,所以她不可能幫助罪犯。

除非……她也在試探那位罪犯。

“可以請你告訴我,卡斯原來是在哪裏賣藝的嗎?”

*

幾條街道的交匯口,路人、馬車來來往往,無人註意到這個路口從前時常響起的手風琴聲不再,只有曾經那個流浪兒常駐的柱子下一朵被人放著的幹枯百合記錄著一條無辜生命的逝去。

威廉望向不遠處那棟巴洛克式建築。建築最頂層的窗戶明凈,正對著街角。

這棟建築屬於加斯特羅斯俱樂部,而那扇窗戶後的席位,曾經屬於這個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艾格爾頓伯爵。但是自從伯爵在案件發生的一周前被派往國外工作後,這個席位便一視同仁地屬於俱樂部的全體成員。

一周前,都是一周前。一周前就消失的受害者卡斯,一周前出現在卡斯面前的卡文迪許小姐,一周前被派往國外的艾格爾頓伯爵。

但是受害者死於一周後。

英國的屍檢技術不如法國德國,但倒也不至於連屍體死於最近還是一周前都檢驗不出來。受害者從被帶走到死之間隔了一周,這一周究竟發生了什麽?

戈爾茨坦珠寶店,厄爾·馬斯特鐘表店,摩根兄弟制帽公司,伯爵是他們的忠實客戶。伯爵的馬寄養在香農馬舍,正好由那位受害者的父親專人服務。

誰是罪犯已經很明顯了。

可是卡文迪許小姐為什麽會參與其中?

威廉內心有一種模糊的猜測,卡斯的失蹤與艾格爾頓伯爵的出國和卡文迪許小姐有什麽關聯。也許,也許——

卡文迪許小姐早在第四狀案件出現後就推測出艾格爾頓伯爵是罪犯。她找到了伯爵的俱樂部,並判斷出他的獵物人選中有那個流浪兒卡斯。她去找到這個男孩,讓他為她服務。搬運東西讓男孩看起來格外的活潑、矯健,也格外激發了伯爵的欲望。於是伯爵在這之後下手了,他折磨這位男孩,盡情滿足自己的欲望。但是在他還沒結束時,有人打斷了他。

會是卡文迪許小姐嗎?

威廉想到屍檢結果中,男孩脖梗處的那道致命傷。輕而易舉的致命一擊,能夠做到的人屈指可數,而對卡文迪許小姐忠心耿耿的高大女仆正是其中一個人選。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殺死他?因為……因為她不是去救他的,而是要證明這一切發生了,艾格爾頓伯爵就是罪犯。艾格爾頓伯爵消失在公眾的視野裏,而唯一剩下的見證者卡斯被殺。

——她要掩飾這樁醜聞!

威廉相信,卡文迪許小姐沒有任何理由要為艾格爾頓伯爵這麽做,除非是被逼迫的。而唯一能派遣卡文迪許小姐行動、調動艾格爾頓伯爵工作、真正想掩飾這樁屬於貴族的醜聞的人物已經很明顯了。

卡文迪許小姐一向有與白金漢宮的主人交往過密的傳聞,她為女王服務!

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卡文迪許小姐是懷著試探之意去找到卡斯的,也沒有證據能證明卡斯是被艾格爾頓伯爵帶走的,他更無法證明殺死卡斯的是卡文迪許小姐的女仆。包括這中間的一周究竟發生了什麽,無人知道。

所以這一切只能是一個推測罷了。世界並非所有事都是一環扣一環的,很多事情都是巧合。這就是為什麽一旦罪犯超出受害者的人際交往範圍,案件就很難進展的原因。隨機性的巧合讓一切都不可預測,更不可控。

卡文迪許小姐可是個瘋子!別管她是真瘋還是假瘋,只要她瘋得人盡皆知,那麽她的一切行為都不能算作證據。

威廉難得地感到棘手。

這位貴族小姐,她看穿了他的“咨詢”業務,知道他並非“威廉”,與莫裏亞蒂有一樁被視作醜聞的婚約,致力於挑破各階級內部的性別矛盾,暗中卻可能為女王服務、掩飾貴族的劣跡以按捺蠢蠢欲動的階級沖突。

幸好她是個瘋子。

*

瑪蒂娜的“瘋病”在春天時總要格外厲害一些。

“瑪麗安。”

臨近正午,室外過於濃郁的陽光透過窗簾間的一條縫隙,落在床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又被顏色更濃郁的黑發遮擋住。她緊皺著鴉黑的眉毛——這對眉毛已經很久沒修了,這讓她看上去有些粗野——過於漫長但多夢的睡眠使她頭疼欲裂,以至於臉色格外的難看。她躺在床上呼喚自己的女仆,在沒有立即得到回應後,便從被子底下伸出一條手臂去夠床頭的鈴鐺,用力地搖了幾下。刺耳的鈴聲讓她更加頭疼,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莫名而來的怒火。

她抿起嘴,嘴角古怪地揚起。

瑪麗安推門進來了,手裏的銀盤上躺著一條溫熱的毛巾,一個盛著溫水的水壺,一個水杯,以及一個小盂。

她的主人已經坐起身,雙手撐在床上,漆黑的頭發在潔白的床單上蔓延,遮住蒼白的臉。於是瑪麗安加快了腳步,將手中的東西呈到大小姐面前。

瑪蒂娜抓過毛巾,用力捂在自己臉上,透過毛巾深吸了幾口濕潤溫熱的空氣。她將自己捂到臉色潮紅後將毛巾甩回盤子裏。過大的動作幅度帶的盤子晃起來,連帶著水壺裏的水也晃動起來,卻沒有一滴灑出來。瑪麗安面不改色,低眉順眼地站在瑪蒂娜面前,為大小姐倒了一杯水。待大小姐漱口完畢,她才端來紅茶。

“什麽時候了。”

瑪蒂娜沒有靠在床頭推起來的枕頭上,而是保持著上半身前傾的姿勢,單手撐在床上,另一手按著自己正在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十一點了。”

瑪麗安將熱水註入茶壺中,從懷中掏出懷表開始掐秒數。

“為什麽不叫醒我。”

瑪蒂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您精神不濟。”

時間到了,女仆將馥郁清澈的紅茶倒入杯中,遞給大小姐。

“以後不要自作主張。”

瑪蒂娜沒有生氣。她只淺啜了一口紅茶,幾乎只是用茶湯將嘴唇浸濕而已,便推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

瑪麗安為瑪蒂娜梳著頭,對著鏡中的瑪蒂娜輕聲匯報:“伊麗莎白小姐已經到東倫敦主持職工社區新建的事務去了,布萊克女士沒有隨同,請問您是否想去看看?”

伊麗莎白是先前那個為了逃婚向瑪蒂娜投誠的姑娘。她已經跟著布萊克女士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目前正在負責新購入的紡織廠的相關事宜。

“好啊。”瑪蒂娜睜開眼睛,通過鏡子與瑪麗安對視,寶石色澤與金屬色澤的兩雙眼睛對上了,“讓我看看她的本事。”

“需要提前通知嗎?”

聽到這個問題,瑪蒂娜掀了掀眼皮,什麽都沒說。

瑪麗安低下頭,錯開目光:“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安排馬車。”

*

伊麗莎白對著鏡子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她俯下身,用水盆裏的冷水用力拍了拍臉,好讓自己清醒一些。梳洗完畢,她正正胸前的領結,昂首挺胸,神情堅毅。清清嗓子,她將鏡中的自己當做聽眾,做最後一次演講練習。

今天,是談判日。

早在那份地契到手的那一刻,她就帶著人親自來到瑪蒂娜小姐以筆在東倫敦地圖上畫下的那片區域,將每扇門都敲遍,力圖做到通知所有人。直到今天,她需要與居民們選出的代表就交易條件進行談判。

其實本可以暴力趕走他們,但是那樣帶來的後患太大,伊麗莎白不想給瑪蒂娜小姐添麻煩。

那一片的地權原先在某個貴族手裏,現在落到了瑪蒂娜手上。那是一片擁擠的居民區,夾雜著一些以自家門戶為基礎的小商店與小作坊。所有人都是租住的,幾乎無人擁有住宅與土地的所有權,因為他們買不起——這是東倫敦最貧窮的地方之一。

貧窮,意味著混亂。

伊麗莎白早在當初那段通知眾人的時間裏就領教過了。她出生自德文郡的鄉紳家庭,即使不算富有,也從未見過如此骯臟混亂的場面。第一次踏入東倫敦,她差點被搶劫。在步入一棟歪歪扭扭的昏暗民居時,剛踏上臺階,就撞到一個滿身惡臭的男人下樓,以惡心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然後她才知道,那棟樓是一家ji/院。

幸好她當場回敬了那個男人一拳,將他那只惡心的眼睛打成烏青。

之後她就記得帶上眾多比她更強壯的同伴們,並在衣服底下藏把槍。一眾強壯的女性大大咧咧地挽起袖子,露出她們結實的肱二頭肌。衣擺底下鼓鼓囊囊,卻又不是錢袋。這群女人走街串巷時,無人再敢上前冒犯。

伊麗莎白挺起胸膛。她在餐桌前坐下,往嘴裏塞早飯。右手持湯匙,左手持筆,扯過手邊的報紙,當做草稿紙,開始算賬。

雖然早已做足準備,但再小心也不為過。

她必須成功。

三年前,伊麗莎白還在德文郡充當一名淑女。父母決定將她嫁給一個年收入一萬英鎊的男人,卻從未問過她的建議。而那個男人在求婚時,也只過問了她父親,卻沒有親自來問她。

這實在奇怪極了!有時候伊麗莎白不無惡毒地想,他幹脆和她父親結婚算了。

她倒是對父母提了,說她不願意。可父母像是看見了一個女巫一樣驚異地看著她,半晌才回答:

“親愛的伊萊莎,你不可能碰到比他更好且願意娶你的男人了。他那麽喜歡你,那麽英俊,而且富有,你憑什麽不願意呢?”

可伊麗莎白只說不願意。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因為她似乎不是因為不喜歡他才不願意的。

“你總得嫁人的,不是嗎?”

母親的話讓她打了個哆嗦。

於是她逃婚了。踩點了數日後,她設計好了路線,在婚禮上逃走了。她知道瑪蒂娜小姐騎馬散心的常用路線,也計算好了時間。現在,只有這位瘋名在外的貴族小姐可能願意幫她逃婚。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偶遇,婚紗裙擺被刮得支離破碎的伊麗莎白遇到了騎在馬上的瑪蒂娜小姐。瑪蒂娜穿的是一套上衣下褲的騎裝,頭發利落地挽起,與站在馬下的伊麗莎白對視。

“你要逃婚?為什麽?”聽見伊麗莎白的求助,瑪蒂娜挑起眉毛。

伊麗莎白與瑪蒂娜對上視線,眼神澄澈堅定:“因為我不願意。”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伊麗莎白在賭,她賭這樣一位在德文郡攪得天翻地覆、讓眾多為卡文迪許產業做工的女人紛紛想要離婚的貴族小姐會幫她。

她賭贏了。

眼前,瑪蒂娜小姐對她伸出手:“上馬。”

這是伊麗莎白聽到的最動聽的話,比聽到英俊、富有、年輕的男人的表白要動聽一萬倍。

“我要做什麽?”

被瑪蒂娜拉到馬背上,伊麗莎白有些忐忑地問坐在身前的貴族小姐。

“收緊腹部,腿夾緊馬背。”瑪蒂娜想了想,笑得肆意囂張,“然後抱緊我!”

身後,來追伊麗莎白的家人已逼近。瑪蒂娜一甩韁繩,發出清脆的爆喝。馬一聲嘶鳴,飛馳而去。

伊麗莎白收緊了手臂,緊緊抱住瑪蒂娜小姐勁瘦的腰。

她就這麽被帶走了,沒有付出任何代價,然後跟著負責卡文迪許在德文郡各工場事務的布萊克女士學習。之後又跟著瑪蒂娜小姐與布萊克女士來到倫敦,擴大她們的事業。

她明白,布萊克女士需要繼續負責瑪蒂娜小姐在德文郡的產業,這次一起來倫敦只是為了開個頭。而真正需要在倫敦站穩腳跟的,是她自己。

這是屬於她的事業!

伊麗莎白有時候會想,在德文郡家鄉的父母和那個“未婚夫”到底怎麽樣了,他們是怎麽“平靜”地接受她逃婚的事實的,又是怎麽做到這些年一點條件沒向她提、一點麻煩沒給她惹。

——因為無論是在德文郡還是在整個英國都算得上權勢滔天的瑪蒂娜小姐已經替她擺平了。

想到這裏,伊麗莎白不禁心馳神往。

總有一天,權力的寶座上終將有她一席之地。

*

瑪蒂娜到達的時候,談判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一棟還算整潔的樓內,被臨時充做會議室的二樓客廳裏氣氛陷入焦灼,男性嘈雜的喊叫聲不絕於耳,不時發出叫罵。

瑪蒂娜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聽室內的動靜。

面對下首清一色的男性,伊麗莎白並不慌張。她在德文郡跟隨布萊克女士時就已經在生意桌上經歷過許多來自男性的輕視、詆毀、辱罵與調笑。一開始她還會在晚上躲進被窩裏抹眼淚,到現在已經能面不改色地無視他們並在衣擺底下裝填子彈。

“我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再重申一遍。”她微笑起來,笑意不達眼底,眼神冷得可怕,像獵鷹鎖定獵物那樣俯視這群“代表”,“你們對房屋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只要房東想趕你們走,你們就得走。這點,你們沒有異議吧?”

不等有人反駁,她繼續道:“我們的要求是,你們在一個月之內全部搬離這裏。相應的,你們因為搬遷而白付的房租會被賠償。在找到新的房子租住前,我們也會提供臨時住宅。在這片地區的重建期間,我們會優先聘用這裏的原住民,所以你們也不必擔心工作問題。如此優渥的條件,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

“你個狗/娘養的女/表/子,還有你那個該挨狗草的ji/女主子!”一個中年男性叫罵起來,“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憑什麽平白折騰我們!你們這群建/ji/院的臭女/表/子!”

伊麗莎白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站在她身後的一群強壯女人們也都緊繃肌肉,準備隨時將他的舌頭掏出來剁了。

“你應該清楚吧?如果是別的貴族想要這片地,你們只能被人從被窩裏揪出來,像條蟲子一樣被丟到地上。但是我的主人心善,所以願意開這些條件,你也別不知好歹。”伊麗莎白笑得越發溫柔,從衣擺底下掏出槍來上膛,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這個男人,“通知你們、與你們談判是出於尊重和善良,可善良是經不得消耗的。我的主人心善,不代表我也心善。我既可以在這裏殺了你們,也可以直接叫蘇格蘭場的人來,說這裏的賤民發生了暴/亂,把你們關進監/獄裏,到時候就由不得你們反對了。”

察覺到這些人因為恐懼而帶來的隱隱反抗的跡象,伊麗莎白給出最後致命一擊:“當然,你們也可以嘗試在這裏殺了我們。可是我們殺了你們和你們殺了我們,要付出的代價是不一樣的。我們殺了你們,我的主人會讓我連監/獄的門都不必沾。可你們但凡敢碰我一根頭發,就會死在獄裏。”

她沒有開槍去刺激這群精神和尊嚴都一文不值的男人,而是擺出合同,將筆甩到桌子上。

兩頭細中間粗的鋼筆以中間為支點,在桌上轉了幾圈。光滑金屬與粗糙木頭摩擦的聲音不算刺耳,但是“咯噔咯噔”的,讓人的心跳也跟著七上八下了起來。

其中最年長的男性重重地嘆氣,拿起這支筆,率先簽上名字。

有一人開頭,接下來也就順利了起來。

剛才辱罵伊麗莎白和瑪蒂娜的中年男性最後一個拿起筆,但他已經不必簽名了,因為他的胳膊被伊麗莎白身後最強壯的兩位女士緊緊鎖住了。他試圖掙紮,卻倍感屈辱地發現他竟然無法從兩個女人的手裏掙脫開來,這使他感到加倍的憤怒,本就脆弱的尊嚴更是被扔到地上踩。他來不及叫罵,就被第三位女士以抹布塞住嘴。

“你不會以為辱罵我的主人是不用付出代價的吧?”

伊麗莎白笑瞇瞇地以槍口指指他。在看到這人顫抖的雙腿時,她感到了無趣,只揮揮手,示意兩位女士帶走他。

“安娜,貝蒂,送這位先生出去,海軍部來的軍/官正在外面等他。”伊麗莎白面上依舊笑容滿面,警示的眼神卻慢慢掃過室內其他已經安分下來的男性,“他會在海軍部受到特別關照的,畢竟——”

她頓了頓,吐出讓人不寒而栗的話語:“——畢竟海軍部一向願意與我們合作,他們總是缺人用。”

大英帝國的海軍,一旦有倒黴蛋加入就完蛋了。平民不僅別想混出頭,更是處處當炮灰,還要兼任同事們的受氣包和發洩欲望的工具。尤其是受到“特別關照”的人,保質期能挨到半年以上就算運氣。時常需要在酒館和大街上征醉鬼和流浪漢“自願”參/軍的海軍非常樂意與卡文迪許小姐合作,因為她總能提供大量的人類高質量男性給他們。

瑪蒂娜站在門口,平靜地看著安娜和貝蒂架起那名不知名的脆弱中年男性遠去,終於步入室內,輕輕鼓掌。

“伊麗莎白,你做的很好。”

伊麗莎白露出了今天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

瓊·湯普森是一名東倫敦的普通婦女。她嫁給了一個男人,生了幾個女孩,卻沒能成功生下兒子,這成為她的遺憾。

她的丈夫也如所有人的丈夫那樣,普通地將所有家務和養育孩子的責任推給她,普通地收走她在紡織廠辛苦做工得到的幾個子,普通地在不順心的時候揍她幾拳,普通地在順心時享受一些不必要的消費——比如喝酒——然後醉醺醺地回到家,普通地揍她。

但是和別人比起來,瓊算是幸運的。她的丈夫在揍她時不算用力,既不會讓她臉上多出幾天都消不掉的傷疤以至於丟臉,也不會打斷她的胳膊和腿,更不會讓她的內臟破裂。她只是挨上普通的幾拳,在挨完後還能爬起來給他做飯。她的丈夫雖然總是揍她,但有時候也會給她買一些類似肥皂盒、煮飯勺之類的小玩意兒,高興時也會和女兒們聊一聊吹吹牛。他既不賭/博,也不找ji/女。他只是性格沖動一些,粗魯莽撞一些,臟話多一些,沒有別的毛病。比起隔壁那個被丈夫揍斷一條腿以至於瘸了的戴維斯太太、樓下那個充當最便宜的ji/女給丈夫還賭債的史密斯太太,瓊感到自己是幸運的。

但是有一天,災難不幸降臨了。

起因是一位貴族小姐看中了這一整片地,要他們全都搬走。要瓊來說,這位貴族小姐實在是心善,不僅會提供臨時住處和工作,還會賠償他們這個月的房租。要換做別人,他們就只能被趕到大街上去喝空氣,甚至被一車車地拉到偏遠的煤礦裏去挖煤。可湯普森先生不高興,咒罵那個貴族小姐是狗/娘養的,咒罵來通知他們的伊麗莎白小姐是biao/子。罵到興起時,瓊就被揍了幾頓。這次她結結實實地挨了幾下,差點拿不動攪拌粥的湯勺。

過了幾天,湯普森先生被選做他們這棟樓的代表去開會,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告訴他,因為湯普森先生在會上鬧事,得罪了貴族小姐,所以被直接送給海軍了。

瓊只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她的丈夫可是得罪了貴族小姐!那位能隨意把人發配給海軍或者進監獄的貴族小姐!那她怎麽辦?她會不會被報覆?她的四個女孩們怎麽辦?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了,她要是因為丈夫被報覆乃至丟了工作,她們就完蛋了!要知道,她工作的那個紡織廠也被那位貴族小姐購入了!管事的是伊麗莎白小姐!

瓊生平第一次恨自己的丈夫,這種陌生的情感讓她嚇了一大跳。

恨?她竟然恨自己的丈夫?那是她的丈夫啊!

——要不是他,她和女兒們又怎麽會即將完蛋!她當然要恨!

這種矛盾的情緒積在瓊的心裏,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一個月後,什麽都沒發生。她成功和女兒們搬進了新家,房租比從前要便宜,據說這是因為她家裏沒有男性,貴族小姐同情她們,才給的優惠。在新的社區裏,瓊打探了一圈,發現男性成員越少的家庭房租越便宜。

貴族小姐真是個體貼的好心人!她知道家中少了男性就等於少了主要收入來源,所以才給她們優惠!

瓊只覺得幸運女神即將降臨。

她的工作時長縮短了,工資卻漲了,聽車間組長庫克女士說,這是為了和男工們的待遇對齊。紡織廠沒有男工,也沒有男性管理者。她不必擔心在下班時被渾水摸魚地摸上一把,也不必擔心男性管理者借著職權讓她到他的床上走一趟。庫克女士是個好人,她是從貴族小姐原先的紡織廠調過來的,帶她們熟悉新的規矩和流程。她從不罵人,也不會貪她們的薪水,還總是公平公正地記下她們的生產件數,以兌換成獎金。

獎金!

又隔了幾天,庫克女士找到瓊,說伊麗莎白小姐找她。瓊立刻又忐忑起來。她怕伊麗莎白小姐是來算舊賬的,這讓她不禁又痛恨起丈夫來。她的生活已經開始起色,可她該死的早就滾蛋的丈夫竟然還能再給她添麻煩。

跟著庫克女士一層層往上爬樓梯,來到最高層伊麗莎白小姐的辦公室門前,瓊害怕得雙腿直打顫。

但是伊麗莎白小姐不是來和她算賬的。

“你叫瓊,是嗎?”

“是的,我是瓊·威廉姆斯。”

瓊早就把自己的姓改回了娘家姓,以免有人因為她沖動的丈夫湯普森先生而來找她麻煩。

“可你之前登記的是瓊·湯普森?”

“是的。”瓊期期艾艾地回答,“我改回原來的姓了。”

伊麗莎白小姐笑了笑,笑得很溫柔:“別緊張,不會再有人因為你丈夫來找你麻煩的,瑪蒂娜小姐不是那種人。”

瑪蒂娜小姐?那位好心的貴族小姐叫瑪蒂娜嗎?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見眼前的女人沒那麽害怕了,伊麗莎白進入到正題:“你家有幾個孩子?”

“四個都是女孩,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六歲。”

“那都是可以上學的年紀了。”伊麗莎白笑道,“瑪蒂娜小姐為我們紡織廠的職工孩子配備了學校,寄宿制,可以讓孩子讀到十八歲。前幾年識字讀書,到十五歲時自主選擇學一門手藝或者繼續讀書做學問。由於你家都是女孩,沒有男性成員——”

說到這裏,她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所以免除學雜費,還包食宿。如果有能力有意願接受高等教育,瑪蒂娜小姐也會幫忙推薦,並且包下學費和生活費。”

還有這種好事!

瓊第一次無比慶幸她只生了女孩,而且丈夫滾蛋了!

“我願意的,我家孩子們都願意!請問什麽時候可以入學呢?”

“庫克女士會在新學期前通知你。對了,”伊麗莎白推過來一個信封,裏面有幾張紙幣,“這是你丈夫這個月的工資。軍艦上不需要用錢,所以都給你寄來了。”

軍艦上不需要用錢嗎?對於海員而言,最缺的就是錢了!但是伊麗莎白不在乎。既然瑪蒂娜小姐吩咐了要特別關照,那麽湯普森先生的薪水就一分也別想留下來,全都給寄給瓊·威廉姆斯。

瓊從未感到生活如此幸福過!這多虧了她的丈夫沒了,而且她一個兒子也沒生!換做隔壁有丈夫還生了三個兒子的戴維斯太太,可就沒那麽好的運氣。

戴維斯太太來找瓊了,滿臉的淤青。

“梅,你又被打了!”現在瓊有錢買藥了,大方地為可憐的朋友清洗傷口,“你為什麽不離婚呢?”

“離婚?”戴維斯太太被嚇了一大跳,“我怎麽能離婚?我根本離不了!我會被戴維斯先生揍死的!而且沒了他我怎麽活下去?我還有那麽多孩子!”

瓊握住朋友的手,親切的責備她:“你這傻姑娘!梅,你聽著。你和我在一個地方工作,我們現在的待遇和薪水你也清楚。我沒有丈夫,房租得到最大的優惠,孩子還能免費上學不必操心吃飯。可你呢?你要把掙到的每個子都交給丈夫,因為有丈夫和三個兒子,也沒法得到任何優惠。可是如果你離婚就不一樣了,房租可以減免,薪水也可以留給自己。女孩們送到學校去,免除學費和食宿,還能學點東西。男孩就送到別的工廠打工,也能養活自己。這樣你的日子不就好過了嗎?”

“可我怎麽離得了呢?”

“伊麗莎白小姐也許會幫你。”瓊只覺得伊麗莎白小姐是個大好人,“明天我們去她的辦公室試試。”

這次不用人帶路,瓊自己就去了伊麗莎白的辦公室,還帶了瘸一條腿的戴維斯太太。

伊麗莎白小姐果然答應幫忙了。

幫忙的過程其實也很粗暴,從工地上解雇正在搬磚的戴維斯先生,把他丟出去,送給海軍部,戴維斯太太改回娘家姓,就算離了。

戴維斯先生當然不服,說伊麗莎白小姐沒權力處置他的老婆,卻得到她輕蔑的一瞥。

伊麗莎白反問他:“你怎麽證明梅是你的妻子?”

戴維斯先生傻眼了:“她和我結婚了,怎麽就不是?”

“那只是你認為的結婚,不是法律上的結婚。”

文盲戴維斯當然不懂什麽叫“法律上的結婚”!他急急忙忙地辯解:“她和我睡一起,住一起,我們還生了孩子!”

伊麗莎白耐心地解釋:“睡一起住一起只能說明你們是室友,不是夫妻。生孩子也不能證明,你怎麽證明孩子是你的?梅可以證明,因為孩子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可你怎麽證明?”

戴維斯先生當然無法證明,所以他去和湯普森先生做同事了。

瓊和梅都傻眼了。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這是伊麗莎白第二次這麽回答別人了,“你看,這就是權力。”

梅和瓊對伊麗莎白千恩萬謝,這對好朋友此時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她們回到家,為各自的女兒準備起上學的東西來,並叫來女孩們,把她們為什麽能免費上學的故事講給她們聽。

“你看,我們都得感謝瑪蒂娜小姐。所以要好好讀書,不能讓瑪蒂娜小姐失望,明白嗎?”

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好心的瑪蒂娜小姐”,興奮地試背自己的書包,快樂地跳起來:“謝謝媽媽!謝謝瑪蒂娜小姐!還要謝謝伊麗莎白小姐!”

這樣的感謝會從無數個“瓊”出發,蔓延給無數個“梅”,再傳遞給她們無數的女兒們。

*

倫敦的事務在伊麗莎白的帶領下走向正軌,瑪蒂娜也終於願意坐上火車離開倫敦,前往更為空曠的地方養病度假,去平覆她每逢春天就嚴重了的“瘋病”。

坐落在英格蘭東北部的達勒姆市是一個很小的城市,景色優美,空氣清新,人口稀少,環境靜謐,正適合清情緒不穩定的病人養病。

——當然,是真的養病,不是卡文迪許公爵式的“養病”。

馬車從橋上駛過,車輪與橋面接觸的轆轆聲與河流平緩的水流聲讓瑪蒂娜放松了眉眼。她喚來瑪麗安,在座椅上慢慢躺下,將腦袋枕在女仆的腿上。

女仆輕柔地撫摸大小姐從發髻裏散落出的碎發,滿意地看到她的神情越發放松。

她們這一站的目的地,是達勒姆大學。

早在十多年前起,瑪蒂娜殺了父親與弟弟後就回到了德文郡的莊園,將那裏作為自己事業的龍興之地。經過十幾年,她在德文郡培養出了三十餘個有能力且有意願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孩,其中包括當年她從孤兒院裏帶出來的安妮。

這個時代,幾乎很難找到一所大學能夠接受女學生。能獲得高等教育的女性,更是寥寥無幾。

瑪蒂娜靠重金挖掘到了一些願意為女學生授課的大學老師,但是他們並不能覆蓋這三十餘個各有志向的女孩們需要的科目。於是只有十幾個女孩在德文郡和倫敦,在瑪蒂娜所建立的“女子大學”完成學業。就在去年,倫敦大學的貝德福德學院開始接收女學生,少數幾個女孩入學了。剩下的人則在瑪麗安的幫助下偽裝成男性,進入英國各所抵制女性的高等教育學府。這批女孩的意念最為堅定,膽子也最大。

安妮正是在達勒姆大學醫學院攻克學術的學生之一。她很聰明,學得很快,是教授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當然,教授們讚許的是她學生證上的“安德烈”,而不是安妮。

度假養病只是瑪蒂娜的達勒姆之行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好好觀測達勒姆大學,好讓她將來模仿著建立一個真正的女性大學。此外,根據安妮和其他各女孩來信的描述,瑪蒂娜對比出達勒姆大學對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抵制程度遠不如劍橋牛津之流。二十年前,達勒姆大學就已建立了聖希爾德女子師範學院。瑪蒂娜希望能從達勒姆大學下手,撬動聖希爾德女子師範學院並入達勒姆大學。

馬車在達勒姆大學的門前停下了,遲遲不進入,這讓瑪蒂娜皺起了眉頭。

瑪麗安對於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撫平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而表示遺憾。大小姐心情不悅卻不說話,此時正是身為貼身女仆的她需要出面的時候。她掀開馬車窗簾的一角,詢問駕馬的女仆:

“簡,發生什麽事了?”

簡回答:“他們覺得女性直接進入大學參觀不妥。他們想要大小姐保證只在室外的公共區域以及學校教堂活動,不能進入教學樓。”

瑪蒂娜冷哼一聲。

她躺在瑪麗安的腿上,擡起手臂遮住眼睛,以阻擋從車窗簾掀開的那一角展露出的陽光。她沙啞冰冷的聲音有金屬顆粒質感:

“簡,你問問他們,什麽地方只準男性進不準女性進?男廁所嗎?”

瑪麗安放下窗簾。

馬車外響起一些輕微的交談聲,音量讓人難以忽視這些聲音的存在,但又不足以讓人聽清。瑪蒂娜更加煩躁,原先遮擋眼睛的手按住太陽穴。貼心的女仆立刻接手了這份工作,為大小姐按摩起來。

兩分鐘後,馬車動了,向大學內部駛入。

醫學院內,一群學生以“月經”為中心進行探討。

“在每月的痛苦降臨時,女士們不適合任何偉大的體力或腦力勞動。她們飽受一種使她們喪失思考或行動能力的倦怠和沮喪之苦,使人們無法相信,她們能在特殊時期擔起責任。這也是女人為什麽會突然變得暴躁易怒、不可理喻,甚至暴起傷人。”

“因此,女人應該被定義為病人,若與男人相比,她們的確是。在智力勞動中,男人已經超越,並且永遠都會超越女人,原因很明顯,身體的周期性疼痛會打斷她們的思想和行動。”

“女性永遠不可能獲得與男性同等的成就,因為她們在人生最美好的歲月裏,每月都有四分之一的時間在生病,這樣怎麽能夠勝任艱苦的工作呢?”

“……此外,就在去年《英國醫學月刊》收到的數封信件宣稱,經期女性會導致新鮮培根腐壞……”

“安德烈,請問你有什麽高見嗎?”

坐在人群中一直沈默著的安妮被點名了,同學們將殷切的目光投向她。

這一點也不奇怪,安妮成績優異,精於學術,備受老師喜愛。何況她長相俊秀,身材高挑,向來吸引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安德烈”的推薦人可是那位“卡文迪許公爵”。這讓她更是時刻處於眾人恭維的中心。

安妮冷淡道:“我不知道這有什麽討論的價值。我以為我們在討論女性月經形成的原因,而不是女性是否會因為月經而不適合學習。就我看來,月經並非一種疾病,所以女性也並非病人。我解剖過不少屍體,也調查了上千名孕婦和她們的月經。我有理由相信,月經是一種女性身體自動備孕的手段,所以成功受孕的女子不會來月經,而對於沒能成功受孕的女子的身體來說,這種沒能用上的準備就被排洩出去,僅此而已。至於痛經,我認為這和子宮有關。子宮為了排洩出月經會像腸道一樣蠕動收縮,這種方式讓人感到疼痛,就像在生產時那樣。我認為在進行充分的調查研究前,我們沒有任何資格討論女性是否為病人、是否因為月經而不適合接受教育。談論月經期間的女性的觸碰是否會造成培根變質更是無稽之談,因為培根原本就會變質。”

如同被潑了盆冷水,原先熱烈的討論氛圍瞬間被熄滅,只剩下無地自容的尷尬。讓這群醫學生們感到惱火尷尬的不僅來自安妮冷淡的態度,更來自她談到自己的實驗時對照出他們空談的虛偽。

“抱歉,我先失陪了,我還有實驗要做。日安。”

她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身量頎長的她在陽光下拖延出一道極長影子,將這間教室一分為二。

“我也有作業沒寫,抱歉,失陪了。”

“是啊,我還要寫論文,先去圖書館了。”

“我、我有文獻要查,失陪。”

有了安妮的帶頭,其他學生也陸續離開這裏,留下少數幾個人坐在原地,臉色因為懊惱而漲紅。

“這個人……”在辯論中發言最多、聲音最響亮的人咬緊牙,頗有些憤恨,“不過是仗著卡文迪許公爵的舉薦,就如此目中無人。他有什麽強的,不就是在《柳葉刀》上發表過論文嗎……”

他說不下去了。

安妮走出醫學院,正好與剛要踏入醫學院大門的瑪蒂娜撞個正著。她眼睛一亮,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腳步,來到瑪蒂娜面前,沒等開口,就聽見瑪蒂娜像招小貓一樣招她:

“安,過來。”

柔和得瑪麗安聽了都牙齒泛酸。

安妮收斂了表情,得體地行禮,才走到瑪蒂娜面前,低下頭,以方便瑪蒂娜撫摸她的紅發。

她鼻梁上那副金絲框眼鏡的細鏈子正掛在臉的兩側,搖搖晃晃地擦過瑪蒂娜的肩膀。早已習慣於模仿男性聲線的聲音清朗,帶著不自知的親昵:

“瑪蒂娜小姐。”

“好久不見了,安,還沒祝賀你的論文發表。”

安妮抿起嘴,笑得矜持,嘴角邊凹陷下一個小小的坑:“謝謝您,我還會繼續努力的。”

“你們的討論結束了?”

“結束了。”

教學樓的陰影下,微風將瑪蒂娜微不可聞的聲音吹送到安妮的耳朵裏:“反對的人多嗎?”

聞言,安妮的頭更低了一些,低到瑪蒂娜的肩膀上:“不算多。我正在寫論文,力求將他們的聲音打壓下去。”

“難嗎?”

“如果您指的是寫論文,那當然不難。如果您指的是聲勢與信服度的話,也不必擔心。畢竟——”她扶了扶從鼻梁上滑下來的眼睛,抿起嘴,笑得溫文爾雅,“——畢竟我也是個卡文迪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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