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第 3 章

*

威廉在1865年時,就在孤兒院見過瑪蒂娜·席格莉德·卡文迪許。那是十四年前,當時的他還不認識現在的“哥哥”阿爾伯特·莫裏亞蒂,而他也還未成為如今的“威廉·詹姆斯·莫裏亞蒂”。

那天下午,院長匆匆忙忙地跑到孩子們呆的地方,打斷了正在給孩子們讀書的“威廉”:

“卡文迪許公爵的馬車等下會來,我們得提前準備迎接。孩子們,別看書了。——快點過來,”這是她在招呼孤兒院其他管理事務的修女,“——快給孩子們收拾一下。”

坐在幾個堆疊的木箱上的“威廉”合上書,望向院長的眼神沈靜。他只停頓了一二秒,便順從地微笑起來:“好。”

孩子們猶豫了一下,走向同樣緊張的修女們。他們挨個被洗幹凈臉,孤兒院粗糙的毛巾把每一張臉蛋都擦得通紅。

“公爵的馬車大嗎?”有孩子問院長。

院長用哄孩子的語氣溫柔地回答他:“等下你就能親眼看到了。”

“來的是公爵本人嗎?”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了女仆,是她來通知我的。”

頭發被用力梳平整綁成兩個麻花辮的小姑娘捏著新換上的衣服,渾身被堅硬的布料磨得泛癢。她局促地捏著自己的衣角,仰起臉問在場她最崇拜的人:

“卡文迪許公爵是好人嗎?”

“威廉”彎起眉眼:“也許吧,貴族裏有壞人也會有好人。”

馬車裏,瑪蒂娜端正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不自覺地狠狠攥緊了手中的手帕,把這張絲綢手帕擰皺成一團

她擡起眼,冷淡的目光落到對面年邁的女仆身上:“你剛才去幹什麽?”

女仆微微低下頭,以毫無疏漏的禮儀回答她:“去提前通知孤兒院準備迎接。”

瑪蒂娜的聲音也是冷的,但年幼的她即使聲音再冷也毫無威懾力,只有深冬寒風一般的聲音透過縫隙在馬車內幽幽地響起:“我記得我說過,我不需要提前準備,我想看看他們的真實情況。”

老女仆滿是皺紋的臉一如既往的刻板,她教導起大小姐:“這不合規矩。”

瑪蒂娜深吸一口氣,手中不僅狠狠攥緊了手帕,連裙擺也不合禮儀地用力攥緊。但手指才掐住裙擺,她就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女仆,又緩緩放松。她強制自己舒展眉眼,將冷淡的視線落在被窗簾隔擋住外界一切的車窗上。

“等下你在外面等著,不必隨我進去。”

老女仆並不把大小姐的話放在心上,立刻否決:“瑪蒂娜小姐,這不合規矩。何況您和莫裏亞蒂府的聯姻議程已經到了關鍵期,名聲不能有半點損傷。一位單身小姐——即使不到十五歲——獨自一人外出,會嚴重損害名聲。到時整個上流社會都會厭棄您,沒有人再願意與您結婚了。

瑪蒂娜雪白的臉瞬間漲紅了。憤怒在她眼底迅速掠過,幾乎撕裂她故作冷淡的面具。被束胸衣緊緊束縛在底下的胸膛激烈地起伏了幾下,但因肋骨疼痛而不得不放棄。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卻吸不到肺的底部,只吸了一半。緩緩吐出這口只吸了一半的氣,瑪蒂娜緊緊抿住嘴,一聲不吭。

孤兒院正對著大門的庭院裏,所有孩子都收拾整齊,歪歪扭扭地排列在一起。修女們試圖讓他們排列得更整齊,但是每把一個孩子推到合適的位置,隊伍中就會有另一個孩子莫名其妙地被擠出去。於是修女只好放棄,勉強讓他們看起來排布得別那麽淩亂。

印有卡文迪許家族徽章標志的燙金紋樣的馬車在孤兒院門前停下了。

在孩子們不算克制的打量中,馬車門被車夫打開。一支定制的女士手杖率先從門後出現,落在地面上。隨後是精致的靴子、縫有蕾絲花邊的裙擺和裙角處攢成圖案的珍珠。

瑪蒂娜穩穩當當地站著,揚了一下戴著裝飾有花邊與鮮花的寬帽檐女士遮陽帽,瞇起眼睛。

被她堵在馬車裏、遲了一步才略有尷尬地下車的老女仆抿緊刻薄的嘴唇,記下了大小姐這一不合規矩的行為。她立刻上前,來到大小姐身側,對院長道:

“這是卡文迪許小姐。”

院長上前迎接:“下午好,卡文迪許小姐。對於您的到來,我們都深感榮幸。”在她的示意下,孩子們並不整齊地對瑪蒂娜這個與他們同齡的孩子問好。

瑪蒂娜微微頷首。她向前走了一步,越過老女仆。手杖隨著動作輕輕敲擊在地面,發出克制的動靜。她回過頭去,以警示的目光瞥了一眼總是試圖教育她的仆人。

從她寬邊帽檐下垂下的長綢緞紋絲不動。

老女仆很顯然想說些什麽,但是在外人面前需要維護卡文迪許小姐的尊嚴。於是她什麽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面對著眾多雙緊張局促的眼睛,瑪蒂娜感到了厭倦。她微微蹙起眉,神色淡淡。提起手腕,小幅度地撇了撇——這是一個相當不禮貌的動作——她的頭又向上擡了擡:

“讓他們做自己的事情吧。”

她的聲音不響,帶著明顯的厭倦。

院長立刻指揮起因此而不知所措的修女,讓她們領走孩子們。

瑪蒂娜道:“我今天來,是想替我父親領養個兒子。”

院長一時以為自己沒聽清:“什麽?——抱歉。”她迅速反應過來,“請問您想領養什麽樣的孩子?”

被修女們領去幹自己的事情時,“威廉”和路易斯走在最後面。他聽到這位貴族小姐驚世駭俗的發言,眸光一動,不動聲色地回過頭一瞥。

——貴族小姐身後的老女仆盡管仍舊一臉嚴肅,但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驚訝,說明她並不知情。這是卡文迪許小姐自己的主意。

那麽為什麽一位年幼的貴族小姐會有這種想法呢?

“我要領養一個男孩,年紀要和我差不多或者小一些。要聰明,但又不能太聰明。他得沒有野心,對財富有渴望但不貪婪。”瑪蒂娜將視線在還沒完全離去的孩子們身上掃了一眼,沒什麽表情,禮儀依然一絲不茍,“簡單來說,我需要一個看得清局勢、懂得明哲保身、能夠被小恩小惠籠絡、不貪圖超出掌控能力範圍外的財富、並且不會給我惹麻煩的男孩。明白了嗎?”

——她想要一個能為她掌控的傀儡。

“威廉”對貴族們的家庭情況並不算太清楚,這並非他這個階級能接觸到的情況,報刊雜志也不會拿貴族的八卦當做賣點。上流社會的信息網與底層之間有一道天塹,雙向阻隔著對雙方的認知。但是僅僅通過目前透露出的一些僅有的信息,就足夠他做出判斷了。

比如陪同的其他傭人對這位老女仆非常順從尊敬,她在卡文迪許公爵府應該是地位最高的傭人之一;她有可以管教卡文迪許小姐的權力,甚至可以反駁主人的命令;她很在意卡文迪許小姐的名聲,也許是為了貴族的所謂婚姻,所以不僅不會在外人面前反駁小/姐,還會在一切符合規矩的情況下指揮所有仆人聽從命令。還有——

卡文迪許小姐對家中仆人的掌控力並不高,這些仆人只是在聽從老女仆的工作安排。

可她明明有支配家中所有資源的權利。她的一個指令就能讓大批仆人為了她這一目的不明的任務鞍前馬後,她身上的穿戴都是最好的。

也許,也許這是一位並不受寵的獨女。因為不受寵,所以仆人並不畏懼她;因為是獨女,所以一切資源只能暫時向她傾斜。所以她想要領養一個懂得明哲保身的“弟弟”,因為她需要保住現在擁有的一切。

貴族為了財產而勾心鬥角的把戲罷了。

為了他們的財產,就要領養一個毫不相幹的孩子,讓這個無辜的孩子成為他們博弈的籌碼乃至傀儡。一旦博弈失敗,無人在意這枚棋子的死活;可博弈成功後,失去利用價值的傀儡也會隨之丟棄。

想通這一點,“威廉”眸光一閃。他的眼睛本就是暗紅色的,隨著光線的偏移與反射,落在他的眼底,如同沁了鮮血的紅寶石。

院長開始對大小姐的繁多要求感到為難。就在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大小姐興趣缺缺地移開視線:“我自己看。”

她邁開步伐,每一步都像是用尺精確測量過,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一致。

那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舉起手中的故事書,來到“威廉”面前:“可以讀這本書嗎?”

這引起了瑪蒂娜的興趣。

“你叫什麽名字?”她轉過頭,問這女孩。

女孩被瑪蒂娜無機質的深冷眼眸一瞥,打了個寒顫,聲音有些結巴與哆嗦:“我、我叫安妮。”看了眼貴族小姐的臉色,她又膽子大了一些,“是結尾不帶e的安妮。”

瑪蒂娜笑了,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淡的但由衷的微笑:“好,我記住你的名字了,結尾不帶e的安妮。”

“威廉”接過安妮手裏的故事書,剛要應答,就感到眼前一片陰影落下。

是卡文迪許小姐的身影。她來到了他的面前。

準確來說,是來到一直緊跟在他斜後側的路易斯的面前。

下午的陽光逐漸偏移,將人的身影拉長放大。瑪蒂娜站在路易斯面前,寬帽檐與蓬松的大裙擺使得陰影被格外地放大,落在兄弟二人之間。

她原先抵在手杖頂端的手下移了一截,將手杖握進虎口之中。手杖被舉起,飾有鎏金與琺瑯的金屬制手柄抵在路易斯的下頜處,輕輕挑起他的下巴,讓他仰起臉,好向她展現出自己的全貌。

這是一個極其無禮、極其輕佻的動作。

貴族小姐手持手杖,使手杖頂端輕輕陷進路易斯下巴處不算富裕的軟肉裏,抵住他的下巴與兩側的下頜骨,左右偏移了一下,促使他也不得不左右偏頭,展示出自己完整的兩邊臉。她以打量物品的眼神認真但冰冷地打量他,慢慢帶上了一絲興味。

“你還不錯。”貴族小姐客觀地評價道,“如果你是我的弟弟,我會喜歡你。”

路易斯的臉漲紅了。他羞憤交加,情緒顯而易見地激動起來,但又迫於身份不得不無奈壓下,最後無力地咳嗽,捂住悶痛的胸膛。

貴族小姐立刻撤回手杖,連帶著後退一步。

“你身體不好?”她皺起眉頭,“這可不行,我不要一個短命鬼——”

她忽然眼珠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於是重新上前欺身至路易斯面前,伸手捏起他的下巴,眉眼彎起,笑語盈盈:“如果我安排人給你治病,你會聽我的話嗎?”

路易斯保持了出奇的冷靜。他毫不畏懼地與這位可以將他捏在手心裏隨時碾死的貴族小姐對視,眼底一片澄澈與坦然:“我的病只有做手術才能好。如果我被治好了,你覺得我會聽你的話嗎?”

瑪蒂娜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你瘋了嗎?你知道做手術的失敗率有多大嗎?我當然不會讓你做手術,不然你死在手術臺上,我的努力就白費了。我只會讓醫生一直給你開藥,緩解你的癥狀。”

“所以我不會聽你的話。”

比貴族小姐還矮了些許的路易斯清瘦蒼白的臉上面容平靜,但他的脊背卻微微弓起——

這不是一種仆人式的彎腰低頭、卑躬屈膝的動作,而是緊繃到極致、隨時出擊的蓄力。

瑪蒂娜嘆了口氣,撇開手:“真可惜,我以為你是那種會為了自己信任的人付出一切的類型。哦,”她終於把註意力放到“威廉”身上,“這是你哥哥。”

“威廉”對她露出人畜無害的笑臉:“您好,卡文迪許小姐。”

只見眼前一身華美衣裙的貴族小姐歪歪腦袋,眨眨眼睛:“如果我帶走你們兩個,但只認領一個做自己的弟弟,另一個用來威脅我的‘弟弟’,這行得通嗎?”

路易斯沈下臉,眼中是不符合年齡的陰郁。他動動手指,一柄匕首從袖口中滑落到掌心,即將出鞘。

“威廉”上前一步,看似在笑,眼底一片冷意,溫聲“勸”她:“我想這可能行不通,小姐。因為您的仆人們並不直接聽令於您,所以您才會想要一個聽話的‘弟弟’。可當仆人們都不聽話的時候,要用手段來使‘弟弟’聽話就會困難許多。我想,您應該不會樂意自己親自動手。”

“你說對了。”

瑪蒂娜與“威廉”深紅的眼眸對上。冷色調與暖色調的兩雙眼眸在半空中以眼神廝殺碰撞,都冷得異常。

幾秒後,像是厭倦了眼前的這一切,瑪蒂娜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神情冷淡。“威廉”溫和了眉眼,聲音清朗:

“卡文迪許小姐,也許選擇一個將來繼承家產的男性親戚結婚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這樣您就可以保留所有家產。”

“已婚女性沒有財產所有權。”

“當然。”“威廉”笑得溫雅,如河畔緩緩綻放、花瓣上還沾著一滴水珠的百合,“可是寡婦有。”

瑪蒂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再把其中一部分遺產繼承給夫家的親戚?”

忽然明白了“威廉”的意思,瑪蒂娜的神色驀地冷了下去。她忽然伸出手,虎口猛地掐住“威廉”的下巴,拇指與食指陷進他清瘦的臉頰裏。

“人不會為自己從不需要承擔的風險而擔憂。”她的聲音是冷的,滿是厭惡,“所以男性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談論生育。”

察覺到眼前滿臉厭惡的貴族小姐在為什麽而憤怒,“威廉”感覺到自己又抓住了些許線索。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不會再考慮以他們兄弟二人作為她的棋子替她去與卡文迪許公爵博弈了。

於是他收斂眉眼,淺金色睫毛在紅寶石般的眼睛上方顫了顫。

“抱歉,小姐,是我失言了。”

鑒於院長還在場,講究在外人面前保全大小姐名聲的老女仆也還在門口候著,這位貴族小姐就算要當場發作,應該也不會太過分。

“威廉”以隱晦的眼神示意路易斯不要輕易上前,低下頭,等待貴族小姐的怒火降臨。

但是什麽都沒發生。

陷進他臉頰的手指在他的肌膚上留下紅印,瑪蒂娜手指用力,強迫他擡起頭與她對視。

“我討厭你的眼神。”她說,“你看起來不像個安分的人。”

“威廉”知道,這位貴族小姐說對了。

她確實很聰明,眼光也很準。

瑪蒂娜一甩手,“威廉”的臉隨之被撇到一邊。他捂住臉上並不疼痛的紅痕,面容淡然。

頭頂,貴族小姐平淡的聲音冷冷響起:

“這麽著急就開展自己的咨詢業務,是不是太早了?”

什——

“威廉”擡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尚且年幼的孩子即使再怎麽早慧,演技也還沒修煉到家。在猝不及防地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後,終於還是忍不住洩露了自己的真實情緒,展現出那溫雅面具背後倉皇的一角。

暗紅如血的眼眸中,倒影著一身華美衣裙的貴族小姐。鴉黑的發,漆黑的眉,鮮紅的唇,雪白的肌膚,還有那雙深冷的、無機質的、有著孔雀石顏色的眼。

她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裏也倒映著他。

*

威廉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從回憶中拔出。

早已成年的大小姐身材瘦削。那顆頭顱似乎只夠到他胸前的位置,壓迫感遠沒有當初帶給他的那般強烈。但是——

“為什麽我不能帶上他?”女孩問瑪蒂娜。

“你叫什麽名字?”瑪蒂娜答非所問。

盡管有些不明就裏,女孩還是回答了:“海蒂。”

“聽好了,海蒂。”瑪蒂娜彎下腰,與過分瘦小的女孩對視,“你要上學,可是學校不能帶孩子,就是這麽簡單。”

“那我以後可以回來看他嗎?”

聽見這個天真的問題,瑪蒂娜直起身,避開她的視線,殘酷地揭開血淋淋地疤:“你愛這個孩子嗎?當你與男性媾/和時,你懷有愛意嗎?當你發現自己懷孕時,你充滿期待嗎?當你瘦小的身體上那碩大的布滿青紫瘢痕的肚子隆起,你是感到幸福還是恐懼?當你躺在骯臟的草席上撕心裂肺地叫喊、下/體被撕裂、血流了滿地時,你看著這個從你身體裏誕生的孩子,你究竟是會落下感動的眼淚,還是作嘔不止?”

海蒂不吭聲了。

她低下頭,一滴淚落在地上。女孩小聲的抽噎在昏暗的貧民窟內回響,但是她不用害怕自己的哭聲招惹來不懷好意的男人。她頭腦一片空白,哭泣只為發洩情緒。明明一開始胸口難受得厲害,現在卻越哭越輕松。漸漸的,她止住了哭。

“我想上學。”她茫然地說。

瑪蒂娜笑了。

這張笑臉與威廉記憶中那張聽到“安妮”這個名字時的笑臉重疊起來。

在被莫裏亞蒂伯爵領養後,他回過孤兒院,打聽到在1866年,安妮就被卡文迪許小姐帶走了。理由是她需要一個伴讀。

瑪蒂娜·席格莉德·卡文迪許。

她不在意階級,她要扶持的人群與階級無關。她似乎很善良,但她又似乎毫無善意,做慈善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可她分明已經實現了自己個人掌控財產和命運的目的,卻還是在幫助其他女性也能夠走上她的路。

她兇名在外,是個瘋子,是個將上流社會的名聲棄若敝履的瘋子。她不要體面,把所有人的臉面扔地上踩,對任何人的感受都毫不在意。

正是這樣的她,也許會成為他計劃中那個不可預測的變數。

“啪。”

絲綢手套扇過臉頰的聲音響起。

威廉順著力道偏過頭,淺金的發絲因為動作幅度而狼狽地粘在臉頰上。他愕然,才發現剛才扇了他的只不過是卡文迪許小姐手中握著的那副已經被脫下的手套。她的神色毫無惱怒,淡淡的,眼中空無一物,無半點光彩與神采。

“我不喜歡你的眼神,收起來。”

她說。

威廉有些無奈地彎起眉眼,對她略一欠身:“抱歉,卡文迪許小姐。”

他低斂起睫毛,擋住自己探究的目光,以免再次被這位過於敏銳的大小姐察覺到異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