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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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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

晨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切割出明暗交織的線條,落在蘇沈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宇間。林闖靜靜地看著他,一夜未眠的眼底帶著疲憊與憂慮。律師昨夜那些語焉不詳卻沈重的話語,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在心間,越收越緊。

他幾乎能想象到,蘇沈得知全部真相後,那層堅硬的冷漠外殼碎裂、露出內裏掙紮與痛苦的模樣。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林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不能替蘇沈做決定,但他可以陪著他,一起去面對。

“蘇沈,”林闖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醒醒。”

蘇沈睫毛細微地顫動,極不情願地從深沈的睡夢中掙脫,睜開眼時,眼神還帶著迷茫的霧氣。看到林闖凝重的神色,他瞬間清醒,眉頭習慣性地擰起:“怎麽了?”

“我聯系了王律師。”林闖開門見山,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你父親的情況……可能比你知道的更覆雜一些。不僅僅是生病。”

蘇沈的臉色倏地沈了下去,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他猛地坐起身,盯著林闖:“你背著我聯系他?”

那語氣裏的戒備和一絲被侵犯領地的戾氣,讓林闖心裏刺痛了一下。但他沒有退縮,迎視著蘇沈的目光:“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面對什麽。蘇沈,別一個人扛。”

蘇沈下頜線繃緊,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壓抑怒火。良久,他才嗤笑一聲,笑容裏帶著自嘲和疲憊:“知道又怎麽樣?還能怎麽樣?”

“去看看他。”林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是為原諒,也不是為爭吵。就只是……去看看。”

蘇沈沈默了。他低下頭,碎發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有緊緊攥住被單、指節泛白的手,洩露著他內心的洶湧。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沈重的呼吸聲。

“……”良久,蘇沈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沙啞的話,“……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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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的手續比想象中更繁瑣、更冰冷。高墻,電網,森嚴的門禁,每一道程序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抑。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無法形容的、沈重的氣息。

蘇沈一路都緊繃著臉,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穿著最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長褲,身姿挺拔,卻莫名給人一種孤寂易碎的感覺。林闖沈默地跟在他身側,偶爾在需要填寫表格時,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肘,示意他該簽字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磨人。終於,他們被帶進一間狹小的、用厚厚玻璃隔開的探視室。

當那扇側門打開,一個穿著統一囚服、被獄警攙扶著的男人緩慢走出來時,林闖感覺到身邊的蘇沈,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是蘇沈的父親,蘇恒遠。

但幾乎已經讓人認不出來了。

曾經在財經雜志上意氣風發、不怒自威的企業家,如今瘦得脫了形,兩頰深深凹陷,臉色是病態的灰敗。頭發花白稀疏,走路蹣跚,需要靠著獄警的力量才能勉強在椅子上坐下。只有那雙偶爾擡起的眼睛,還殘留著一絲鷹隼般的銳利,但在病痛的折磨下,也顯得渾濁而疲憊。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蘇沈身上,覆雜得難以形容。有驚愕,有難以置信,有一閃而過的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晦暗、羞愧和一種死寂的平靜所取代。

蘇沈死死地盯著玻璃那面的人,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放在腿上的手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林闖甚至能聽到他牙齒緊咬發出的細微咯吱聲。

空氣凝固了。父子二人隔著冰冷的玻璃,沈默地對視著,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極其慘烈的戰爭。

最終,是蘇恒遠率先艱難地動了動幹裂的嘴唇,聲音透過通話器傳來,虛弱、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你來了。”

蘇沈沒有回答,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

“沒想到……你會來。”蘇恒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變成一個苦澀的弧度,“看來……我真是快到頭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嘲弄。

蘇沈依舊沈默,但林闖看到他眼眶開始不受控制地泛紅,他猛地別開頭,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即將決堤的情緒。

“也好……”蘇恒遠喃喃道,目光從蘇沈身上移開,有些空茫地望著天花板,“省得……你再恨我。”

“恨你?”蘇沈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我憑什麽恨你?你配嗎?”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過去。

蘇恒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痛楚。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是啊……不配。”

這近乎卑微的回應,反而讓蘇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憤怒和尖銳都無處著力。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對面那個仿佛已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男人。

“公司……沒了。錢……也沒了。”蘇恒遠斷斷續續地說著,氣息微弱,“對不起……沒給你……留下什麽。”

“誰稀罕!”蘇沈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從來就沒稀罕過!”

“知道……知道你不稀罕……”蘇恒遠疲憊地閉上眼,又艱難地睜開,“你像你媽……清高……倔……”

提到母親,蘇沈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瞬間變得猩紅而駭人:“你不配提她!”

蘇恒遠沈默了。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是啊……不配……”

探視的時間快到了。獄警在一旁示意。

蘇恒遠掙紮著,似乎想坐直一些,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沈身上,那眼神裏帶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和覆雜。

“小沈……”他用了很久以前的稱呼,聲音沙啞而艱難,“以後……就真的……只剩你一個人了……”

這話像一把最鈍的刀,緩慢而殘忍地割開了蘇沈心上最後一道防線。

“好好……活下去。”蘇恒遠死死地看著他,仿佛要用盡最後力氣記住兒子的樣子,“別……別學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他佝僂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蘇沈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眼神裏充滿了震驚、無措和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痛。他死死地盯著玻璃那面痛苦不堪的父親,手指顫抖著,似乎想做什麽,卻最終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獄警上前扶住蘇恒遠,準備帶他離開。

在轉身的那一刻,蘇恒遠艱難地回過頭,最後看了蘇沈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了商場上的算計和冷酷,只剩下一個父親最原始的、笨拙的、絕望的……愧疚和牽掛。

然後,他便被攙扶著,蹣跚地消失在那扇沈重的門後。

探視室裏,只剩下冰冷的寂靜。

蘇沈依舊僵硬地站著,像一尊被凍結的雕像。良久,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猩紅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猛地擡手,用手背粗暴地擦去眼淚,卻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地、無聲地顫抖。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崩潰的痛哭。

林闖心臟疼得無以覆加。他走上前,輕輕地、堅定地伸出手,從身後環抱住他顫抖不已的身體。

蘇沈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猛地轉過身,用力地、幾乎窒息地將林闖狠狠摟進懷裏。他把臉深深埋進林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衣領。

“啊——”一聲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終於從他喉嚨深處破碎地溢出。

林闖緊緊回抱著他,感受著他劇烈的顫抖和那滾燙的絕望,自己的眼眶也抑制不住地發熱。他輕輕拍著蘇沈的背,像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無聲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高墻之外,陽光刺眼,車水馬龍。

而在這間冰冷的探視室裏,兩顆年輕的心,正共同承受著一場無聲的海嘯,在廢墟與淚水中,緊緊依偎,汲取著彼此身上唯一的暖意。

恨與怨,恩與債,在此刻似乎都變得模糊。

只剩下最原始的、血脈相連的痛楚,和兩個被迫提前面對生命殘酷真相的少年,那顫抖卻堅定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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