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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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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又起

U盤事件像一場驟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食堂裏那場短暫的對峙後,孫茜請了長假,據說後來轉了專業,徹底消失在他們視野裏。校園生活重新被課業、打工和兩人之間那種疲憊卻踏實的默契填滿。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甚至因為共同經歷了這次風波,兩人之間那種相依為命的紐帶似乎更加牢固。蘇沈依舊冷峻懶散,但眼底那層冰封的戾氣似乎融化了些許,偶爾看向林闖時,會流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專註。

然而,林闖卻敏銳地察覺到,蘇沈抽煙的次數又變多了。有時深夜醒來,會發現他站在窗邊,沈默地望著樓下,指間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側臉線條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冷硬和孤寂。那不僅僅是因為U盤事件的後遺癥,更像是一種更深沈的、無法言說的壓抑。

林闖沒有追問。他知道,蘇沈父親的倒臺、家庭的破碎,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落差和生存壓力,像一座沈重的大山,始終壓在他心上。那份驕傲和倔強,讓他不願輕易示弱,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獨自消化。

他只能更細致地照顧好他的生活,在他疲憊地癱倒在床上時,遞上一杯溫水;在他因為經濟問題煩躁地蹙眉時,默默拿出自己兼職賺來的錢,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口袋。

“下周那家日料店,”某個周末的晚上,兩人擠在書桌前,蘇沈忽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我們去吃。”

林闖從書堆裏擡起頭,有些詫異:“嗯?不是說等下次發了兼職工錢再去?”

“不等了。”蘇沈側過頭看他,臺燈的光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點,語氣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執拗,“就明天。”

林闖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那雙深邃眼眸裏不容置疑的決心,心裏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好。”

他隱約感覺到,蘇沈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需要用一種具象的方式來確認或宣洩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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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日料店在大學城頗有名氣,價格不菲。柔和的燈光,精致的裝潢,穿著和服的服務生輕聲細語。與他們平時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

蘇沈穿著他最好的一件襯衫,依舊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平整。他挺直脊背,動作略顯生硬卻從容地使用著餐具,偶爾給林闖夾菜,眼神專註。

林闖安靜地吃著,味道確實很好。但他更多的註意力,卻放在對面那個看似平靜,實則周身都繃著一根無形之弦的蘇沈身上。

“還行嗎?”蘇沈問他,聲音低沈。

“嗯,很好吃。”林闖點頭,對他笑了笑。

蘇沈看著他的笑容,眼神深了一下,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拿起清酒壺,給自己斟了一小杯,仰頭飲盡。酒精讓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林闖,”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聲音比平時更沙啞幾分,“跟我在一起,後悔過嗎?”

林闖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他擡起眼,對上蘇沈那雙漆黑的、仿佛藏著洶湧暗流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沒有。”林闖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從來沒有。”

蘇沈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被這個答案燙到了心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現在……什麽都給不了你。以後……可能也給不了什麽大富大貴。”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沈重的自嘲和……坦誠。

“我知道。”林闖放下筷子,目光柔和卻堅定地回視他,“蘇沈,我要的不是那些。”

“那你要什麽?”蘇沈追問,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滾燙地鎖住他。

林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開口:“我要你平安,要你開心,要你……別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簡單的話語,卻像最溫柔的箭矢,精準地擊中了蘇沈內心最脆弱的角落。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線緊繃,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翻湧的情緒。拿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良久,他才轉回頭,眼眶有些不易察覺的泛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和脆弱。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兩人都沒再說什麽,只是安靜地吃著。但一種更深層次的、無聲的交流在空氣中流淌。

結賬時,金額令人咋舌。蘇沈面不改色地拿出準備好的現金,數得仔細卻從容。林闖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打工而帶著薄繭的手指,心裏酸澀又柔軟。

他知道,這頓飯,幾乎是蘇沈攢了很久的全部“閑錢”。

走出餐廳,晚風帶著涼意。蘇沈很自然地將外套脫下來,披在林闖肩上。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

“走吧。”他聲音低沈,伸手,緊緊握住了林闖的手。指尖冰涼,力道卻很大,仿佛抓住了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兩人沿著燈火闌珊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影子被路燈拉長,交織在一起。

“林闖。”快到家時,蘇沈忽然停下腳步。

“嗯?”

蘇沈轉過身,面對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來,讓他大半張臉陷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裏面翻湧著覆雜得令人心悸的情緒。

“我爸那邊,”他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卻像壓抑著驚濤駭浪,“可能……快不行了。”

林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監獄裏傳來的消息。”蘇沈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病了有一陣了,最近惡化得厲害。”

林闖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悲傷或難過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沈寂的漠然,和那漠然底下,更深沈的、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掙紮。

那是他的父親。無論有多少怨恨、多少不堪的過往,血脈的聯系和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覆雜的感情,都無法輕易抹去。

“你……”林闖的聲音幹澀,“想去看看他嗎?”

蘇沈沈默了。他擡起頭,望向遠處漆黑的天幕,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良久,他才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蒼涼和嘲弄。

“看他?”他重覆道,聲音沙啞,“看他怎麽落魄?怎麽狼狽?然後呢?告訴他我原諒他了?還是再吵一架?”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尖銳的痛楚。

“我不知道……”林闖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冰涼,“但……那是你爸。”

最後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蘇沈強裝的冷漠。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整個人流露出一股深切的疲憊。

“再說吧。”他最終逃避似的結束了這個話題,拉著林闖繼續往前走,“累了,回去睡覺。”

但他的手指,卻冰冷得厲害,甚至帶著輕微的顫抖。

那一晚,蘇沈睡得很不安穩。他在夢中蹙緊眉頭,偶爾發出模糊的囈語,身體緊繃,像是在抵禦什麽無形的攻擊。

林闖一直醒著,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沈重而紊亂的呼吸。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和冰水裏,反覆交替,酸脹得發疼。

他伸出手,輕輕地、一遍遍地撫平蘇沈緊蹙的眉心和攥緊的拳頭,像安撫一個被困在噩夢中的孩子。

直到天快亮時,蘇沈才似乎真正沈沈睡去。林闖卻毫無睡意,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憂慮的眉眼。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撥通了一個號碼——是之前蘇家出事時,一位曾試圖聯系過蘇沈、看起來還算正直的蘇家舊部律師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的聲音帶著睡意和警惕。

“王律師,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林闖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吵醒身邊的人,“我是林闖,蘇沈的同學……我想向您打聽一下,關於蘇先生……他父親在裏面的情況……”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嘆了口氣,簡單說了幾句。情況比蘇沈說的更糟,不僅僅是生病,似乎還有些別的麻煩,律師語焉不詳,但語氣凝重。

掛斷電話,林闖的心沈到了谷底。

他看向身邊沈睡的蘇沈,那張在晨光微熹中顯得格外脆弱和年輕的臉龐,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保護欲。

他知道,蘇沈表現出來的冷漠和抗拒,不過是一層堅硬的殼,殼底下,是從未愈合的、血淋淋的傷口。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像一顆無聲的驚雷,即將再次撕裂他們好不容易才趨於平靜的生活。

風雨,似乎從未真正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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