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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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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

中午有同事給他送盒飯。

是他搭班時候關系很不錯的一個小姑娘,女孩子比他小三歲,是個omega,名叫葉芊芊,應該是趁午休偷跑過來的,眼淚汪汪地趴在他床頭:“小簡,你好點了嗎?”

“早沒事了,”簡曉郁失笑,“其實沒太大感覺,我覺得我都能上班了,讓你照顧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現在是病人!不要再把自己當護士了!”芊芊說,“你下午還有兩瓶藥呢,你想讓誰打?”

“你們誰我都不放心。”

“行啊,那你就表演一個自己給自己紮吧。”

“哎哎哎,開玩笑的,你來就行。”

“哼。”小姑娘嬌嗔道。

“白天那個是你老公啊?怎麽看起來兇神惡煞的。”

老公這個稱呼挺新奇,簡曉郁噎了一下:“沒有,他心情不好。”

老公。

他反覆在心裏念著兩個字,樊朔是他的……老公嗎。哎,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抱歉啊,我不該提的。”葉芊芊安慰道,“沒事的小簡哥,你們這麽年輕,再懷一個就是了。”

簡曉郁擡起頭,他們的第一次是場意外,以後應該沒有那種機會了。

“借你吉言。”簡曉郁違心地答。

樊朔說下午來,應該是下班來吧?簡曉郁吃完午飯嘗試著下了床,像個視察的在樓層中轉了轉,畢竟等下開始輸液他就沒法亂走了,他順手還職業病發作幫一個老大爺拔了針,又到護士臺看了看患者信息。

自己的名字寫在患者那一欄可真少見,一般都在值班護士那一欄。

“自然流產、終止妊娠”,病情描述後跟著的這幾個字還是刺痛了他。

看完後他也沒心情再找人說話了,灰溜溜回病床輸液。

意外的是樊朔三點竟然就來了,離下班時間還有很久,不知道他是請假了還是怎麽弄的。

“怎麽又在吊水?”樊朔一進門就問。

“最後一瓶了。”簡曉郁說,“要是幫我把手機帶過來就好了,我無聊死了。”

樊朔摸了下簡曉郁的小臂,比他冷多了,也難怪,流進血液裏的藥水也是冰涼的,他把手墊在簡曉郁的手心底下,邊問:“痛嗎?”

簡曉郁搖頭:“技術好不會痛的,我給別人輸液別人都說不痛。”

吊完針,兩人回家。這還是他第一次坐樊朔的車,樊朔開車很穩,狹小的空間裏滿是他常用香水的好聞氣味。

像一場夢到了快醒的時候,四周的一切都變得無比溫馨了起來,簡曉郁想多記住些這個場景,可是他好困。

醒來的時候,車熄火了,外面黑漆漆的,在地下停車場,樊朔在看手機,亮度調得很低。

“醒了?走吧。”

他叫了飯店送了些飯菜過來。

簡曉郁先回房,他打開燈就立在門口,床單上深紅色的血跡刺進他的雙眼,疼痛和害怕一瞬間同時湧了上來。

先前他一直以為只是睡了一覺孩子就沒有了,但現在這個場景清晰地再度提醒著他發生了什麽。

樊朔跟過來,他先前沒回過家,現在也受到了強烈的視覺沖擊。

“你別碰了。”樊朔說,“洗個澡先去我房間睡。”

他主動走進去把床單疊起來,給幹洗店打電話。

“誒!”簡曉郁眼睜睜看著樊朔從被子中翻出一件皺巴巴的睡衣。

幸好衣服沒弄臟,不然簡曉郁真的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樊朔心裏發堵,尤其是當他聯想到簡曉郁偷拿他衣服的理由實際上是缺少信息素後,他心中更是不好受,他把衣服遞給簡曉郁:“……”

簡曉郁滿臉通紅,編了一萬個理由都沒法解釋他這個行為。

“這件洗掉吧,如果你想要的話到我衣櫃裏拿新的。”

簡曉郁快速搶過睡衣,逃也似的鉆進浴室。

都睡一張床了,還要衣服幹什麽。

簡曉郁穿了套淺綠色的睡衣,抱著腿坐在樊朔的床上,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房間的一切,床單是深藍的短絨面料,窗簾則是灰色的,桌子散著幾張A4大小的白紙,寫滿了數據。

沒什麽好看的,也沒有相冊、掛畫這種增加生活感的東西,比極簡風還極簡的酒店風。

枕頭軟綿綿的,很舒服,但只要一安靜下來,簡曉郁眼前又會不斷浮現出剛剛的血腥畫面,只不過他再也沒有孕反了,簡曉郁把手掌放在平坦的腹部,那處什麽變化都沒有,他還沒來得及顯懷。

樊朔把外面的燈都關掉,回到房間。

簡曉郁靠在床的另一邊,緊緊貼著床邊,背對著他側睡著,一米八的大床中間空得還能躺下兩個人,像生怕打擾到他。

簡曉郁沒有睡著,他感覺到床陷下去,樊朔上了床,靠在床頭用了一會兒平板,然後才把燈關掉,躺下來。

黑暗中,簡曉郁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過來點,再躲掉下去了。”

樊朔像有超能力,識破了簡曉郁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裝睡,男人從後背貼上來,伸手摟住了beta的腰,把他往中間帶了帶。

簡曉郁隨著他的動作,轉過身來,仰起臉看了他一眼。

房間裏沒有開夜燈,一點點光從窗簾邊緣的縫隙漏進來的,只夠看他清alpha的五官和輪廓,卻夠樊朔看清身邊人眼神中的脆弱和委屈。

樊朔被這個眼神看得哽咽,把簡曉郁抱得離自己更近了點。

“睡吧。”

簡曉郁沒有說話,順著動作聽話地靠在他的胸口,他曾經多麽渴望這個場景,為什麽現在真正發生了,他卻感覺這麽難過。

愛人的心跳聲沈穩有力,能否成為這個長夜的安全感來源。

而這種感覺對樊朔來說也很陌生,他分不清現在讓他胸口酸脹的是愧疚還是別的感情,那些排除在理性之外的情緒波瀾,他沒辦法給它們找到一個很好的命名。

樊朔不知道怎麽去處理一段親密關系,就像他明知道自己錯了,但道歉的話和安慰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很別扭,心臟也很沈,像裝滿液體的氣球不斷墜落下去,只要撞著任何尖銳,就會湧出些什麽,然後那裏竟然真的濕潤了,而後他才反應過來,這股潮意並不來自他。

簡曉郁沒想過自己會哭,他應該幸福才是,但他就是很難過,不受控制地很難過。他在醫院表現不是很好嗎,一直裝得很輕松,若無其事。但是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多想留住這個孩子。

簡曉郁的心好像忽然就空了,什麽東西被強硬地抽走了,抽得幹幹凈凈,什麽都沒給他留。

他失去了一個還沒擁有的寶物。

或許是黑暗太黑太長,摧人心肺,被人擁在懷裏的感覺讓他以為自己也有了可以流淚的權利。

簡曉郁最開始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慢慢地才開始發抖,而後是嗚咽。

他攥緊了樊朔的衣服,黑暗中,他的alpha接住了他。

樊朔從後面一下下摸著簡曉郁的後腦勺,像安慰噩夢醒來的小孩。

他想說點什麽,那些逢迎做戲時的巧舌如簧的人好像都不是他,真正的他是一個木然的啞巴,此刻說什麽都虛偽。

良久,樊朔感覺簡曉郁松開了他,哭聲也變得平靜。

“這是一場意外。”他說,“他的到來和離開都是一場意外。”

“我們要接受。”

“嗯。”簡曉郁悶應了一聲,還帶著哭腔,聲線不穩,埋在他胸前不住地點頭。

樊朔低聲問:“你很想要一個孩子對嗎?”

簡曉郁調整了一下狀態,才極小聲地說:“嗯。”

他怎麽會不想要。

樊朔突然說了一句和白天那個小護士如出一轍的話:“那再懷一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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