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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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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朱阿芳沒有騙宋知闔,她確實有一手做蛋糕的好手藝。

有了她的幫忙,宋知闔做出來的企鵝蛋糕雖然和手機圖片裏的不是完全一樣,少說也有八分相似。

在蛋糕快要完成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瞥見宋知闔戴在手上的手鏈,那條手鏈看起來很粗糙,帶有明顯的手工痕跡,便笑著問道:“好漂亮的手鏈,女朋友送你的嗎?”

宋知闔擠奶油的手一頓,耳根微微紅了。

朱阿芳看他害羞,心中有了些數,也不再多問,輕巧地換了個話題道:“知闔,聽說你是A大畢業的?”

“嗯。”

朱阿芳露出有些羨慕的眼神。

她低眼一笑,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弟弟以後要是也能考上A大,那真是光宗耀祖了。”

宋知闔不太想和朱阿芳嘮家常,他待在這裏有些不自在,現在只想快點把蛋糕做完。

朱阿芳一個人接著說道:“聽說在A大畢業的學生,在城裏高低能找個月薪上萬的工作。你當初怎麽就回來了呢?你們診所工資那麽低,每天幹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雜事,真是浪費你的才能。”

宋知闔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沒有什麽才能,只想好好照顧家人。”

話雖這麽說,朱阿芳卻敏銳地捕捉到宋知闔藏在眼底的些許落寞。

她嘆了口氣道:“你為了他們留在這裏,放棄了你的大好前途。”

“以後,真的不會遺憾嗎?”

宋知闔眼眸微斂,一不小心,手裏的奶油擠偏了,啪嗒掉在了桌上。

“……抱歉。”

他低著頭想要收拾,旁邊的朱阿芳趕緊說:“沒事,你的手要做蛋糕,別弄臟了,我去拿布來擦。”

她說完就匆匆忙忙走了,留宋知闔一個人在原地,止不住地晃神。

他曾經確實只想這樣在這個偏遠的山村無趣地待一輩子,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哥哥,把弟弟撫養成人,給奶奶養老送終。

至於他自己的事業,自己的理想,自己心中的欲望與渴求,都從來沒有考慮過。

忙碌的生活就像無情的大海,吞噬了他的一切自我。

宋知闔就像一棵生在荒原的大樹,狂沙之下,許多弱小的植物都需要他的庇護。

他必須集中精力盡力擴寬自身的枝葉,才能勉強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然而自從他認識蘇羽逍後,一切卻變得不同。

蘇羽逍就像城市中一朵新奇的,嬌弱的小花。漂亮的小花在樹上蕩秋千,第一個註意到他藏在繁覆枝葉下鮮活的青筋脈絡,隱在堅硬樹皮下柔軟的心跳脈搏。

他第一次在心裏有了隱秘的願望,甚至一閃而過的荒唐想法。

流星落下的那一夜,他曾自私地想要蘇羽逍永遠在他身邊。

但是最終許下的願望還是祝他幸福安康,無論是音樂事業還是人生,都能越來越好。

即使他心知肚明,那時他和蘇羽逍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以至於兩人或許此生再也不會相見。

但還好,蘇羽逍以後會遇上很多人,可能漸漸就會忘了他。

比起耽誤蘇羽逍一輩子,宋知闔更願意用他永久的遺憾,來換蘇羽逍暫時的失望。

-

當宋知闔提著他親手做的企鵝蛋糕回村的時候,遠遠望見他家附近擠了不少人,場面混亂嘈雜,每個人臉上表情都很嚴肅,好像是發生了什麽特別嚴重的事。

一見宋知闔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都望向了他,一個個都面露難色。

宋知闔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叫張虎的男人便手忙腳亂跑到了他身邊,大驚失色道:“宋哥,你家房子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宋知闔一楞,心臟猛然一沈,手上的蛋糕頃刻間摔落在地。

那個耗費幾個小時,每一處細節都精致用心的奶油企鵝瞬間變成了一團看不出形狀的潦草奶油糊糊,黑色的圓巧克力融化了,流下兩道顯眼的長漬,像是可憐的企鵝在哭泣。

山村地形山高溝深,前幾天持續性的暴雨形成了極為可怕的泥石流,在今天中午突然暴發。

渾濁兇惡的石流一路砸爛了好幾戶人家的屋子,宋知闔家由於位置原因,受損最為嚴重。

當他趕到那裏,只見家裏那本就破落的平房早已被砸得看不出原樣,幾個救援隊的人全副武裝,正在裏面小心地勘查情況。

宋知闔急匆匆想要進去,卻被他們攔下了。現在情況還沒穩定,這裏時刻都可能會有新的危險。

救援人員把宋知闔領到了旁邊相對安全的地方,在那裏,宋知闔看見了他的弟弟和奶奶。

祖孫兩人雖然看上去驚慌失措,但好在身上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宋家興的手上被劃了幾道細長的口子,醫護人員已經幫他包紮好了。

看到他們沒什麽大事,宋知闔懸起的心稍微落下了一點,但不知道為什麽,一種更強烈的不詳陰霾仍然無法驅散地緊緊縈繞在他心頭。

宋家興扶著奶奶站在一邊,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可怕泥石流嚇到了,瘦小的身體止不住地哆嗦,用力咬緊嘴唇,強忍著眼眶中的眼淚。

看見宋知闔來了,他立馬撲過去抱住他,驚魂未定地哭叫道:“哥——你終於來了,我都要嚇死了!”

宋知闔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刺猬頭,簡單了解了剛才發生的具體情況後,下一秒就忍不住問道:“你和奶奶在這裏,那蘇羽逍呢?”

宋家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他擡手擦擦臉上的眼淚,哽咽著說:“他、他……”

宋知闔緊擰著眉,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攥,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怎麽了?”

宋家興支支吾吾地說:“他、他剛才跑進屋裏救奶奶,不小心被石頭砸到了,流了好多血……現在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了……”

“唉,都怪我!是我這個老不中用的連累了他!”宋奶奶在一旁痛心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都是我對不起那孩子,要不是我,他也不會……唉!”

泥石流發生的時候,蘇羽逍正好在屋外。

他本來是安全的,但當看見巨大的渾濁石流突然朝他們沖卷而來的一瞬間,他立刻想到了屋裏的宋奶奶腿腳不便,難以逃生,毫不猶豫就沖進去救人,忍著腿上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拼了命把宋奶奶從裏屋的床上背了出來。

空氣中滿是骯臟潮濕的土腥味,脆弱的房梁很快就被兇惡的石流撞碎壓垮,一塊塊堅硬的石塊如流星般砸落身前,蘇羽逍躲閃不及,正好被其中一塊重重砸中額頭,一瞬間血流不止。

他的大腦空白幾秒,接著,無論是視野還是意識都逐漸模糊。

還好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迅速到達,手忙腳亂地把他和宋奶奶從殘破的屋子裏救了出來,把受傷昏迷的蘇羽逍立刻送到最近的大醫院。

周圍的聲音十分喧雜,村民的竊竊私語聲,救援人員的交流聲,呼嘯在耳邊的冷冽風聲。

然而這一秒,宋知闔卻仿佛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的世界安靜得像一片冰冷的雪地,無情的雪暴席卷而來,濃重的窒息感將要把他淹沒。

“哥,哥?”

宋家興叫了幾聲,宋知闔都沒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裏,往日溫柔的神色此時看起來特別陰暗嚇人,渾身好像籠罩著一片陰雲。

宋家興頭一次見他哥這麽沈默,氣壓低得都快把周圍的空氣凝結成冰了。他的心裏一時間更慌亂了,剛止住的眼淚又嚇得快要掉下來。

宋知闔有些生硬地轉過身,語氣冰涼地讓宋家興照顧好奶奶,自己則立刻趕去了城裏的醫院。

在宋知闔轉身的那一剎那,借著漸深的天光,宋家興恍惚間看見一顆清透的水珠從他的臉際滾落。

後來他意識到,那是他哥掉下的眼淚。

-

宋知闔趕到醫院的時候,蘇羽逍還在急救室裏搶救,生死未蔔。

作為一名醫術精湛、成績優異的醫生,沒有誰能比宋知闔更了解急救室這個地方了。他曾在這裏面親手救下過無數條生命,頭腦鎮定,操作沈穩,無論遇上再難搞的突發情況都能保持波瀾不驚。

然而此刻,他面色蒼白,雙手發涼,心臟像是被撕裂了那般疼,整個人像是漂浮在潔白空間裏的一個幽魂。

這所醫院裏有一個年輕的男醫生正好是宋知闔以前的大學同學,他路過這裏,看見以往那個獨來獨往的班級第一名此時竟是這般魂不守舍的落魄模樣,嚇了一大跳,差點不敢上前去認。

“宋知闔?”他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怎麽在這?我是潘雷,你還記得我嗎?咱倆以前在一個學習小組。”

宋知闔低著頭,沈默著,眼眶通紅,沒有回應他,滿腦子都是蘇羽逍。

蘇羽逍。

蘇羽逍。

……

他現在怎麽樣了?被那麽堅硬的石塊砸中,肯定很疼吧。

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臉。他的臉長得那麽漂亮,他平時那麽愛惜,就算到了鄉下,每天晚上也堅持塗帶著淡淡香味的面霜。

如果他醒來發現自己的漂亮臉蛋被石子劃傷了,一定會很難過。

每一個從腦中冒出來的猜測都令宋知闔的心臟無比疼痛,周圍的空氣好像被全部抽幹,殘酷地奪走了他全部力氣。

蘇羽逍前幾天一直生他的氣不理他,宋知闔也盡力在他面前減少存在感,想要逐漸淡出在蘇羽逍的世界裏,現在卻因此無比後悔。

早知道,他應該早點坦白自己的心意,蘇羽逍也不至於暗自傷心那麽久。

在昏倒之前,心情仍然是落寞的,困惑的,害怕的。

宋知闔每每想到,便心如刀割。

“你還好吧?”潘雷看著他,再一次問道,“你怎麽來這了,是有家人生病了?”

在潘雷不斷的詢問聲中,宋知闔深陷焦慮的神智略微清醒了幾秒。

他生澀艱難地點點頭,目光望向對面正亮燈的急救室。

那裏正躺著他最心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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