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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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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黃昏,瑞斯坦某處。

雲層呈塊狀割據整片天空,大地陰沈著,處處映著餘暉的影子,仿佛一張洗壞了的相片,光與暗的界限過分明顯。魯特布設的營地就坐落於此。眼下不是忙時,大部分人都蝸居在室內,偶爾能看見幾道稀拉的人影行色匆匆地在樓宇間進出。

“緹婭,今晚該是你站崗了哦。”

“知道,等我收拾一下就去。”

這話說時,緹婭正在整理行李。她前兩天接到命令,要她明天動身去白塔一趟,魯特首領有請——盡管卡斯特還沒有正式宣布讓位,但在他們這些哨兵中,魯特的身份早就從“總管”變成了“首領”。

自“彩虹計劃”三期草率結營,卡斯特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出面活動了。瑞斯坦人都信了白塔那套“抱恙”的說辭,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魯特的領導。現在瑞斯坦熱度最高的話題就是卡斯特何時正式下臺,為此甚至有不少莊家立了賭局,準備從二人的拉扯中大賺一筆。

就賠率看,大部分瑞斯坦人認為,卡斯特的退位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兒了,再拖不過半年。然而緹婭卻不這樣想。她時常一個人發呆,回憶起倉促結束的“彩虹計劃”,越發覺得那是一場幻夢。弗萊門不見了,魯特說他在追緝潛入者的路上失蹤了,處境九死一生。他當場就此事表達了自己的惋惜,惺惺作態的模樣讓緹婭看得怒火中燒,想發洩卻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眼看精神域就要瀕臨崩壞,被盧斯勸住平息了下來。

於是自那一刻起,她覺得盧斯也算不上一無是處。至少他情緒從不失控,偶爾說話還挺有道理,像是“弗萊門不可能出事”、“冷靜了才能接近真相”、“出頭一時解決不了人任何問題,保持質疑,我們可以從另一個地方出手”之類的。

再之後,歐凱得到了救治,裏維拉一直陪護著,一個月前康覆出院了。緹婭為了探聽弗萊門的下落,捏著鼻子加入了魯特的組織。半年多來她一直在明裏暗裏刺探著有關弗萊門的消息,並因此結識了阿普——也就是弗萊門在“彩虹計劃”中的舍友——不算全無收獲。同時,她留意到迪爾契也很久沒出現了。因為弗萊門,她比別人更關註這位戰神的行蹤。以往遇到大事要事,需要首領出面的時候,迪爾契總會站在附近待命,鏡頭一掃就能拍到。

可魯特身邊從來都不見他的人影。所以,比起生死未蔔,緹婭寧願相信,弗萊門是自己跟著迪爾契離開了。

但他們能往哪裏去呢?瑞斯坦之外並不完全是荒漠,白塔和子塔之間的大片地皮上也有人,也有哨兵和向導。回白塔的車上,魯特跟他們說起了一段陳年舊事,盡管緹婭認為他有所隱瞞,但內容上應該是真實的。瑞斯坦從不安寧,她並不畏懼這個對她而言幾乎是全新的世界,只是掛念遠去的朋友,會忍不住去想他過得好不好。

她都不曾意識到,自己心底悄悄滋生了異樣的感情。然而這並非是情人間的愛意。緹婭自認是了解弗萊門的,他們一起上學、一起長大,從來沒有分開過。“聖戰”中失去了雙親的孩子們在瑞斯坦的庇佑下相依為命,心境與上一代人大不相同。養育中心裏的點滴生活構成維系他們的紐帶,如同母體與孩子間的臍帶。他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緹婭還能回想起最初見到弗萊門的場景。他們都三歲,弗萊門坐在角落裏,手裏抱著個破舊的布娃娃。他戴著一條與瞳孔顏色相仿的綠寶石的吊墜,就像是把自己的眼睛掛在了脖頸上。

弗萊門總是對人太好,以至緹婭不得不多照顧他一點。他會把配給的甜點分享給別人,哪怕是自己最喜歡的那款。他慷慨地付出著,但鮮少有人記得住他的好,反倒是把這些錯認成理所當然。緹婭總說他傻,但她隱隱也感覺得出來,弗萊門的傻氣有著更深層次的原因。他物欲極低,那些他選擇奉獻出去的,說到底是不在意。弗萊門其實是個特別固執的人。他的第一次打架是在七歲,對手是個十歲的哨兵,個頭高出他好大一截,肌肉也更為發達。向導和哨兵打架是不占優勢的,但弗萊門硬是把對方幹趴下了,於是中心的老師發掘了他的天賦,並忙不疊地上報給了白塔。

緹婭紮著一條幹脆的馬尾,抱著胳膊斜眼看他。她是被朋友叫來勸架的,沒想到遲了一步,到地方時,兩個人被中心的老師拉開了,弗萊門頂著一身的傷,見她來了,傻呵呵地沖她笑。

她一邊笨拙地給他消毒,一邊罵他。

“你出什麽頭啊?”

“出頭?”

“昂,那人覺醒了哨兵就飄天上去了,總欺負別人。”緹婭沒好氣地解釋完,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勁,弗萊們似乎不知曉那新生哨兵幹過的腌臜事兒——他倆到底是怎麽幹起來的?

緹婭面色不動,順著話問說:“怎麽,你不是想給那些人出頭?”

弗萊門誠實道:“我沒聽說過他嘛。但現在我曉得了,也確實挺想出頭的。”

“你倆到底怎麽打起來的?”

“他說了迪爾契的不好。”弗萊門平靜地說。

“迪爾契?”緹婭腦內檢索了下這個名字,手上動作沒停,“沒聽過,新來中心的?”

“不是啊,都哪跟哪。”弗萊門似乎是不好意思了,聲音漸漸放得輕緩,“他是很厲害的人,是瑞斯坦的戰神。我前兩天電視上看到他了,和很多人站在一起。”弗萊門的眼神中閃著向往,“我也想站在迪爾契先生……不對,我也想到他們中間,和迪爾契先生站一起。”

緹婭對歷史並不感興趣,又沒有跟弗萊門相似的經歷,因而在那會兒,她尚不清楚迪爾契的威名。她覺得自己隱約觸及到了弗萊門固執的核心。迪爾契——以後很多個夜晚,她反覆念叨這個名字,心想這人實在可惡,怎麽就讓弗萊門昏了頭,連句議論都不允許,就好像真成了他至高無上、純潔無暇的神明。

迪爾契會知道有個小孩曾為自己打過架嗎?不知道的吧,或者,他知道又能怎樣。瑞斯坦的戰神,終結“聖戰”之人,比他們早出生了二十年的角色——迪爾契的人生是那麽的豐富,距離他們又是那麽的遙遠。但弗萊門像是全不在意一樣,執著地朝迪爾契靠近,在有限的時光裏不斷縮短二人的距離。在學校時,他不為名、不為利,因此有時候會說出很氣人的話。對迪爾契的追逐,讓他逐漸地也踏上了雲端,他們這些被浮世束縛了的人啊,還真沒底氣同他對比。

緹婭目視前方,無邊的暗影裏有危險在隱匿。

哨兵的夜視能力相當出眾,因此在緹婭眼裏,再深的夜也不過是給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綿密的黑布,只要用心,依然能透過針腳看清周圍的一草一木。

眼瞅著月亮慢慢爬行到頂點,最暗的時刻即將來臨。緹婭不敢大意,更仔細地聆聽著周遭的動靜,那些藏在風裏的擾動,她得一點點去辨明,哪些是自然的,哪些則帶有人為的痕跡。

她聽見樹叢裏傳來一道不尋常的摩擦聲。這聲音很輕,可以聽出當事人已經盡可能淡化了自己的存在,但依舊逃不掉她的耳朵。緹婭繃直了身子,更專註地諦聽,心裏計算著那人靠近的速度,算二人的距離,算他們最遲還有多久就能碰個照面,她得在恰好的時候發起攻擊,既不會打草驚蛇,也不至於陷入被動。

一場無聲的對峙正在展開,霎那間,緹婭動了。

她一個手刀朝身後劈去,不料被那人躲開了。緊接著,她感覺身體開始扭曲,一股巨大的力正把她朝某個方向拉去。緹婭從未有過類似的體驗。靈魂在瞬間脫離了軀體,疼痛迅疾地襲來又散去,如同夏日午後的暴雨。

再睜眼時,緹婭疑心自己是否還活著。不過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層疑慮。弗萊門就站在她面前,正微笑著註視著她。

“弗萊門!你……”

明明計劃過的。緹婭計劃過,如果能再見到弗萊門,她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其中首要的就是好好收拾一頓這個讓人擔心的臭小子。但是,當弗萊門真現身了,她倒是把這一切都忘了個幹凈。久別重逢的驚喜充斥著緹婭的腦際,至於那千萬個疑惑,她不再糾結,滿眼只有弗萊門的身影。

弗萊門瘦了、黑了,但眼神依然是那般純粹而又美麗。

兩個人對視著,到底是弗萊門先開了口:“緹婭,我知道有太多要解釋的了,但時間很緊張,我們只能說個大概。”

他的話把緹婭的神識一下拉了回來。怒意後知後覺漫上了心頭,緹婭厲聲問說:“你還知道回來?這麽久了你人跑哪裏去了?瑞斯坦變動很大你曉得嗎?卡斯特就不露面,你再遲個半年,瑞斯坦都要換個首領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弗萊門試著安撫緹婭,但效果並不是很好。沒辦法,他只能等緹婭沖他撒幹凈脾氣。他也挺愧疚的。緹婭自小便是中心矜貴的公主,在無數人追捧中長大的女孩,除了對他,什麽時候受過委屈。

好在緹婭脾氣來得快去得更快。她清楚弗萊門陡然造訪,背後必然有其原因。她讓弗萊門簡練地把事情交代清楚,好為她之後的行動提供個依據。

弗萊門一五一十地把目前情況都告知給了緹婭。當然,他省去了很多細節,只是簡要概括了普萊森特的後半部計劃,並懇切地請求緹婭在暗中施以援手。

緹婭比他要謹慎許多。在聽完普萊森特的整個藍圖後,她問弗萊門:“這個普萊森特,可信嗎?”

弗萊門略一思索,給出了個相當高的評價:“他想做的,一定都能做到。”

“那就按你說的來吧。你信得過,我也是。”緹婭滿不在乎地說,“不過,我聽說的關於卡斯特的事情,和你講的有一些出入。”

“你聽說的,應該是魯特告訴你的吧?他的話不能全信,肯定隱瞞了什麽。”弗萊門篤信道。

“你說得對,要我選我肯定也選利益糾葛相對小一些的上一輩……他們甚至是瑞斯坦的締結者,甚至還掌握了這個詭異的‘精神域’。說真的,我懷疑白塔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個玩具,而我們,可能連最次等的玩家都算不上。”說到這,緹婭話鋒一轉,矛頭直指某位不在場的哨兵,“話說回來,你和迪爾契在一起了?結合熱,還真被我說中了?”

“咳、咳咳……”聽到這番大膽的問話,弗萊門整個人就跟燒起來似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緹婭皺起眉頭,不滿道:“你緊張什麽啊?這事兒不是很正常——算了,不指望你什麽。”

“緹婭……”弗萊門叫了聲她的名字,拉長的嗓音像在撒嬌。

“你要是能跟迪爾契走,我也放心。這麽多年了,得到個回應不容易。”緹婭嘆了口氣,接著說,“趁這個機會,我也交底了吧。弗萊門,我們認識都多少年了,一直以來,我把你當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們之間的關系,也不可能只是朋友。你做出怎樣的選擇都好,但我希望你的未來是幸福的。在那什麽,我想想——在格利浦的那些日子,你過得開心嗎?你現在做的事情,是你想做的嗎?等所有的事兒都塵埃落定以後,你還是要跟著迪爾契走嗎?我希望你能把這些都想明白再做決定。你不後悔,我也就無所謂,陪你瘋這一回。”

這些都不是好回答的問題。弗萊門沒有馬上給出答案,但也沒有讓緹婭等太久——前者會顯得他輕率,後者則容易被理解為遲疑。

時間似乎也為他們停止了。當弗萊門垂下眼思考,不再正視她的目光時,緹婭才意識到,記憶裏那個兩句話就能被挑唆去打架的小屁孩真不在了。

長大了的弗萊門依舊大氣從容,甚至還多了幾分出世的超然。面對緹婭的憂慮,他坦然地回應說:“從電視上再看到他的瞬間,我就已經明確了一生的志願,那就是伴隨在他身邊,一輩子很快也就過去了。緹婭,我也把你一直看作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只和你說——當我和其他人一樣,把視線投向他的時候,我看到的也是他的光鮮。但在格利浦,我從他身上找到了些別的東西。我發現了他的孤獨,全世界那麽多人,居然沒誰有資格跟他站在一起。我想成為這個唯一。我希望他能懂得,如果人生是漫長而無味的,總得有人和他一起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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