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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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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迪爾契坐在一座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亭臺裏,淒涼的月光打在他半邊臉上,照出他落寞的神情。夜晚是靜寂的。每隔幾分鐘,迪爾契就要四下裏張望一回,雪狼昂立在他身邊,實在憋不住了,向著他抱怨說:“別看了,人沒來。”

迪爾契悻悻收回視線,蒼白地掩飾說:“我沒想。”

雪狼懶得理他,擡起一只前爪裝作打哈欠的樣子,順勢就趴了下去。

這匹狼真是越來越懶散了。作為寄主,迪爾契很清楚,雪狼的精力同他相連,而今他三十七歲,作為哨兵年事已高。他能覺察到自己正在老去,眼角已經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皺紋,二十歲時他透支的生命,於十七年後慢慢地被找補回來。如果真能活到五十歲。迪爾契想,如果我真的能活到五十歲,那一定是上帝仁慈,不忍心看他吃再多的苦。

放以前,迪爾契不覺得死生是一件大事兒。踏著白骨置換來的道路,他登上了哨兵的頂峰,那裏風景壯美,萬事萬物匍匐在眼底,一個個的人影渺小如蟲豸。

他形單影只地活著,慢慢地褪去了社會性,最終落在大多數人的眼裏,他已經算不上個純粹的“人”了。迪爾契讓自己活成了規則的象征,秩序的天平擺在他面前,一眼望去探不到底。然而他丈量著,穿梭在托盤的砝碼間,盡可能地維持住了瑞斯坦體系的平衡。

在以往,這得是好多國家、好多組織、好多團體共同去做的事情。可是他只有一個人。他是世界的獨裁者,責任和權力同時壓在他的兩肩,沈得他快喘不過氣來。在答應薩凱茨的請求時,他預見了未來。他知道前方等待著的是何等非人的折磨,但他並不回避,甚至是欣然地從薩凱茨手中接過這柄達摩克裏斯之劍。如果一定要有個祭品,那就選我吧——他這樣想著,心說這不過是“聖戰”時使命的延續,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早就做好獻祭的準備,沒想到有個男孩突然跑了過來,拉住他的手不要他繼續墜落。

——不要再作為所有人的神明沈淪了,回來吧,還有那麽多值得見證的壯麗呢。

弗萊門從沒說過類似的話,但他的眼神暴露了他藏起來的這個想法。他不清楚普萊森特都同弗萊門講了些什麽,但就在弗萊門沖他發火的那會兒,他分明從他眼裏看見了些晦明不清的情愫。

不是憐憫、不是同情、不是可憐……他的目光過分覆雜,非言語可以概括。眼神也是弗萊門的一把武器,被他看著的時候,會心生出一種被愛著的錯覺,就連他也逃不過去。

想起曾經每場勝仗後,薩凱茨總要誇張地稱讚迪爾契是被上帝眷顧著的天神。可眼下他分明感覺弗萊門更能擔當起這個名號。或者,天神太沈重了,還是要他做天使吧——弗萊門簡直是下落人間歷練來的天使。他不嫌棄迪爾契身上褪不去的血腥氣,不厭惡他一身醜陋的疤痕。他才剛剛成年,卻能貼心地體諒每件未竟的事宜,且不論那是否值得。他心胸有如天地般寬廣。他勇敢、堅強、自信,世界上一切稱讚美德的詞語都可以用在他那裏。迪爾契簡直想不明白,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麽偏就選擇了他。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們都太不相稱了。論實力,弗萊門落他一截,而說起人品道德,他連弗萊門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迪爾契永遠不會理解,“神”之所以是神,只因為他光是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自會有萬人景仰。弗萊門不過是其中之一,唯一區別在他的野心真的很大。他要迪爾契好好地呆在神壇上,至於那些太遙遠的萬家燈火,人間星河,他自會給他送來。

月亮漸漸西沈落下,地平線那段破開一道曙光。

就在日月交接之時,弗萊門忽地現身了。

“抱歉,久等了。”弗萊門笑笑,朝迪爾契走來,“我剛剛去給薩凱茨祭拜了一下……嗯,很遺憾沒機會見到她。”

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迪爾契說這是薩凱茨的花園,那會兒他還以為薩凱茨是迪爾契的老相好,甚至為此吃了一通醋。

現在他曉得了,薩凱茨是位值得欽佩的女性,因此在會面前,他特意繞路到她的花崗巖無字碑那裏,恭敬地鞠了一躬。

迪爾契擡眼,直接拽住弗萊門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邊拉。

弗萊門一下摔在了亭臺的長椅上,身子緊貼著迪爾契。他感受著迪爾契大衣上的寒氣,混雜著熟悉的味道,不覺彎了嘴角。

“我踩過點了,和普萊森特的設想非常接近,沒什麽值得要註意的,按原計劃走就可以了……”

同之前商量好的一樣,他們負責實行計劃中有關魯特的部分,最關鍵在於從魯特口中套出卡斯特的所在,普萊森特為此寫了一份長達三十面紙的計劃,其中涉及到各種可能的局面,並一一進行了預演。為了更精確掌握瑞斯坦的局勢,迪爾契和弗萊門決定分兩端潛入以打探消息,並約定在薩凱茨的花園裏會和。

兩天沒見,他們都有些貪戀此刻的溫存,話題開了個頭就沒再接下去。弗萊門仰起臉,迪爾契會意,輕輕吻過弗萊門的嘴角,然後整片嘴唇覆了上去,兩人接了個溫柔繾綣的長吻。

這吻後來還是弗萊門自己叫停的:“好了、好了……我們該聊些正事兒了。”

迪爾契放過他,手卻還執著地牽著。弗萊門也不遑多讓,幹脆把指頭依次塞進了對方的指縫裏,於是兩只手扣在一起,像一把解不開的鎖。

“我見到緹婭了,她在魯特的營地裏。”弗萊門簡要地概括了下自己和緹婭的談話內容,尤其省去了最後那點細枝末節,而後審慎觀察著迪爾契的眼色,緊張地問說,“這麽做,應該不算是多添麻煩了吧?我跟緹婭認識很久了,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樣,我完全信得過她。如果因此出了問題,我負責,可以嗎?”

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把一旁的雪狼逗笑了。

“沒關系的,這也不算什麽大事兒,以前又不是沒有過,你說對吧?”雪狼邊說邊往迪爾契那兒看去,意思是要他也出個聲音。

“沒關系的。”迪爾契說,仍是平靜的語氣。

弗萊門卻是終於卸下了厚重的包袱,長長地出了口氣。奔來花園的路上,他越想越覺得那事兒辦得不靠譜。怎麽可以就把情報輕易地交代給別的人呢?況且緹婭還出現在了魯特的陣營裏。然而,當路過魯特的營地,看見站崗人是緹婭的時候,他一時什麽也忘了。他也太久沒見到緹婭了。在他的記憶裏,緹婭是個如洋娃娃般可愛的女孩子,她總是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是這個時代少有的精神上的貴族。

如今她換了一套制服,貼身的設計更襯出了她的高挑。她依然傲視前方,但月影下她的背脊是那樣單薄。

在那一刻,弗萊門忽地意識到,他們都不可能回去從前了。

太陽升上來了,但離晨曦尚且有段距離。弗萊門靠在迪爾契懷裏,望著初生的旭日,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是獨說給自己聽的絮語:“我給你提過緹婭的吧?他是我在中心最好的朋友,年齡應該比我大一點,但我們同級。我一直覺得,她是你之下第二強大的哨兵……”

弗萊門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他從中心裏的生活談起,一直到他們進入“彩虹計劃”,如何從那麽多優秀的哨兵向導裏脫穎而出。迪爾契默默地聽著,通過弗萊門的講述,在腦海中補全他沒能參與的男孩的人生。他想象得到那都是些怎樣的場景。弗萊門懂事乖巧,一定從小就出挑。他從身邊人那裏獲得了相當多的喜愛,並在老師的厚望下平安健康地長大。

而這樣的小生命是被他救下來的。每每想到這點,迪爾契就會覺得輕松一些。他不只是帶來死亡的劊子手。他的所為,同樣拯救了不少深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

“……她問我,我想做什麽,我真的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嗎?我說我不知道,說我的願望是你。”弗萊門說著,忍不住笑了出來,也許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略顯滑稽,但沒辦法,他腦子空空如也,實在想不起別的答案了,“你說,我是不是很過分啊,就這樣把你和我綁定了——說起來,我還不曉得你的願望是什麽呢?普萊森特說,你想離開這裏,真的嗎?你要去東方?”

弗萊門本來只是心有所感,想著氣氛正好,幹脆把心聲一股腦全吐露出來,並不期望迪爾契能給出回答。然而迪爾契垂下眼,就他無意中問出口的話,認真地應道:“真的。”

等普萊森特上位,瑞斯坦將再也沒有他的位置,他必須另外謀個出路。他回想起最初離家遠行的原因。他在父親的古籍堆裏翻到了一本游記,上面記載了東方的風景。他閱讀著那些文字,對作者描繪的古國秘境心馳神往。為了去往東方,他才離開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堡,才有了後來那些故事……

他把這些都告訴給弗萊門,並虛心地征求他的意見:“你願意……嗎?”

弗萊門一楞,而後笑得粲然。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嗎?我會幫你實現你的全部願望,當然也包括了它。”

清晨第一縷風吹過庭院,揚起了少年的長發、遙遠的理想。不遠處,太陽照常升起,又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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