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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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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很早以前人們就發現,文明之間有且只有兩個狀態:戰爭與和平。其中戰爭是常態,和平不過是僅存在於上行期的偶然。

假設一個人能到活五十歲,那他一生裏一定見證過不止一場戰事。迄今為止人類所歷經的最大的那場“聖戰”,到現在也不過二十餘年。迪爾契等人與弗萊門之間不過差了一輩,卻時常給人種錯覺,好像他們已經是歷史裏的人物,隨著“聖戰”的落幕而入土。

這便是和平帶來的錯覺,普萊森特稱它為“鐳射鏡效應”。

和平年代裏,事物在飛速地發展,科技日新月異,周圍能吸納的新事物過分多了,巨量的信息仿佛鐳射鏡面一樣令人繚亂。這種情況下,單單是跟上文明前進的速度已足夠讓大部分人感到疲乏,更別提脫離社會共識,思考一些聽起來相當沒必要的問題。社會天真的本質逐漸顯露,在無數口號的熏陶下,人們總自大地以為自己終結了戰爭,殊不知千百年前的古人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然而,謀大事者必須時刻清醒。他們必須理解,所謂的“和平”,不過是戰爭中的一些積攢尚且沒有消耗幹凈。隨著時間的推移,等規律周期越過峰谷,逐漸開始走低之後,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隱患也逐步顯現出來。戰火從未遠去。它深入於文明的血脈,仿佛一道無法驅散的幽靈。

平庸的戰略家頭腦裏永遠緊繃著戰爭的弦,優秀的戰略家則學會了抓時機發動戰爭以達目的。

至於戰略家中頂尖的那一部分,他們眼中的世界已與常人大不相同。以普萊森特為例,他不單知曉戰爭從何處因何人而開始,更清楚該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把它結束。

魯特同他相比,實在不大能入眼。

他可能到死都不會知道,“聖戰”起初也不過是一場失控的篡位罷了。

普萊森特召集眾人於河邊開會。為了保密,他啟動精神域,把他們全拉了進來。

“魯特很聰明。他曉得自己沒那個能耐自下而上推翻卡斯特,就想著從中高層下手,從內部架空卡斯特權力,從而達到篡位的目的。”普萊森特邊說邊調動出一份出自白塔的新聞,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寫著:經過卡斯特首領的批準,即日起“特殊安全部門”成立。

正文裏,普萊森特用紅筆標註了這樣一句話:因卡斯特首領身體抱恙,該發布會由魯特總管代為主持。

“我猜,現在卡斯特沒有說話的份了。這半年裏,魯特相當沈得住氣,沒有直接接替卡斯特的位置,而是代他出席大量活動,給人產生一種實質上核心人物更替了的暗示。這個部門成立,表示他覺得時機成熟,可以開始進行內部清洗了。”提及變局,普萊森特的口氣相當自信,就好像他有看過魯特的全份計劃書一樣,“他接下來的目標應該是從卡斯特手裏拿到白塔那臺超算的密鑰。沒有它,他註定只能是卡斯特的代言人,成不了‘魯特首領’——他可不想當卡斯特的影子。薩凱茨的選擇,讓他心底就此有了執念。一個玩具樣的名頭,居然值得這樣去爭取,真是有夠丟臉。”

不知道為什麽,提及魯特,普萊森特嘴裏十句有九句在貶損他。後來弗萊門從迪爾契那兒得知了二人的恩怨:在薩凱茨決定為瑞斯坦培養後備力量的時候,普萊森特也為薩凱茨提供了幾個人選,其中排名第一的就是魯特。如今看到自己有心提拔的學生成了這副樣子,普萊森特心裏一直憋著口氣,早想下場訓孩子了。

普萊森特的情緒從不外露,以至弗萊門總覺得他是個沒有自我的人偶,待人處事都是保守的一套,溫和卻也疏離,很難真正地親近。然而在關乎瑞斯特的問題上,他似乎總在失控。也許他也曾夢想過一個歸宿,在那兒他們可以卸下肩上的擔子,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直到老去、死去,過往連同承載了無數英雄故事的軀殼歸於塵泥,天地間一片安寧。

如果故事能有這樣一種結局,弗萊門相信,他們會願意為之傾其所有的。

他仍能從他們瘋狂的行徑中窺探到幾分與天奮鬥的意氣。不折的精神跨越了歷史,從他們的少年,到他的少年。

說完魯特,普萊森特又大致介紹了一遍瑞斯坦的情況。弗萊門心底裏明白,這部分是專程給他準備的。

從架構者口中聽說瑞斯坦的情況,其視角必定是更為宏大的。以前,要弗萊門介紹瑞斯坦,他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不外乎白塔的部門、子塔的作用,或者更瑣碎點,比如哪條街上哪幾家店好吃,到什麽日子享有怎樣的折扣。他在瑞斯坦生活,想的是如何活得更好,視點自然被局限在瑞斯坦之內。是迪爾契帶他離開了瑞斯坦,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瑞斯坦並不是天底下最大的東西。在無垠的土地上,人類的聚集地不止一處,組織結構自然也可以有不止一種。

此前,通過普萊森特的教學,弗萊門基本掌握了瑞斯坦的運作方式。他現下將了解到的是瑞斯坦最重要的秘密,關於為什麽薩凱茨會說:瑞斯坦是為了毀滅而誕生。

“人的心理錯綜覆雜,但仍算得上是有跡可循。薩凱茨敢采用白塔和子塔聯系的系統,放任其他勢力穿插在瑞斯坦的境地之間發展,就說明她肯定有一張無與倫比的底牌。我先前說迪爾契是維持穩定的因素之一,沒錯,但讓瑞斯坦可以成立的根本,卻是她和白塔設計者特勞斯女士共同制作的超級計算機——這部分,由德雷森進行進一步的說明。當時我不在,對這段往事不如他熟悉。”

弗萊門在教科書上見到過特勞斯女士的相片,她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衣裳,頭發亂糟糟的,讓人很難把她與“白塔締造者”這一頭銜聯系到一起。

聽見普萊森特的吩咐,德雷森清了清嗓子,無感情地敘說道:“前因省略。特勞斯女士除了在建築方面頗有成績,在超級計算機的研究領域,她同樣是位不可多得的天才……”

在通曉瑞斯坦成立前後的全部事跡後,弗萊門就猜到,薩凱茨準備的王牌並不是迪爾契。她向迪爾契邀約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答應。強有力的哨兵不過是表面上維持秩序穩定的一層保險,瑞斯坦得以成立,全得歸功於薩凱茨和特勞斯在超級計算機上的努力。

脫離瑞斯坦後,弗萊門承認,自己一時是無法適應的。他習慣了享受瑞斯坦各類科技帶來的舒適。在瑞斯坦,每個人的信息都超算記錄,小到每日食譜推薦,大到人生路徑規劃,白塔最高層擺設著的的超級計算機會為他們安排好一切事宜。弗萊門就是通過超算和迪爾契結識的。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雀躍,而今想來真是幼稚得可笑。

“白塔的超算是用來管理人的最強大的工具,且配備了具有自適應打擊能力的AI。經過多年的耕耘,瑞斯坦全部居民信息都在超算裏有了備份,因此眼下基本可以認定,誰掌握了超算,誰就在事實上掌握了瑞斯坦。”

已知在未來紛爭不會停息,那當挑戰者如約而至,如何認定權力的轉移便成了問題。

以前有個說法是改旗易幟,意思是以旗幟作為標簽,旗幟換了,權柄的持有者也就變了。

對瑞斯坦而言,所謂“改旗易幟”,就是用秘鑰覆寫白塔內的那臺超級計算機,使其為己所用。

薩凱茨在設計以瑞斯坦為核心的制度時目的相當明確,她參考了很多歷史上出現過的規則,結合一些新想法,創造出這套非常精妙的系統。她把秘鑰分成兩份,一份交由選定的繼承人,另一份拆解成十多塊碎片,確保每一個蟄居在瑞斯坦附近的小勢力首領都能拿到其一。

換言之,她給了所有人覆寫超算的機會,只是並不均等。

超級計算機對他們而言太重要了,沒有人會輕易動它。在薩凱茨刻意的挑動下,小勢力們彼此較勁,反倒是給瑞斯坦掙得了時間和空間。

在她的設想裏,以瑞斯坦為核心的系統會走向兩個結局:一是瑞斯坦不斷擴張,在後續的討伐裏通過或和平或鬥爭的手段收回全部密鑰;二是瑞斯坦還沒來得及發展,持有密鑰碎片的人們首先完成了吞並,並最終對瑞斯坦發起挑戰。

她並不擔心小勢力的首領會通過談判團結在一起。如果利益真有這麽好分配,世界上為什麽還會存在戰爭?更別提還有迪爾契——鼎鼎大名的戰神坐鎮瑞斯坦,小王們就算有野心,也得再多掂量自己的斤兩。

當規則制定完成時,薩凱茨是那麽自信,因為她信任迪爾契更甚於自己。如果她知曉了未來的某天,迪爾契甚至被普萊森特釜底抽薪順走了,沒準會在二人面前大發一場脾氣。

她應該也會喜歡弗萊門,任性地把他抱進懷裏,像個小孩似的賭氣說那邊都是壞人,不要和他們靠近。

可惜她死了。這些場面註定不會發生,只能存在於轉瞬即逝的幾個念頭裏。

話又說回來,如果她還活著呢?在薩凱茨沒有殞命的世界線裏,“今天”又會是什麽樣子?魯特會不會不再扭曲?弗萊門還能認識迪爾契嗎?普萊森特也許會有新的計劃,甚至,也許他根本不會抽身離開瑞斯坦?

誰也不能肯定。最沒有意義的就是玩這種假設游戲。每個人都只能活在當下。

迪爾契跟普萊森特在商議行動的具體內容。每到這種場合,弗萊門就想,如果他還能長得再快一點就好了。

許是老朋友的緣故,這兩人談話並不那麽正式,話題跳得也很快,弗萊門跟不太上,卻也還在認真地聽著。

他不妒忌,只是遺憾迪爾契永遠不可能這樣同他說話。

“密鑰都拿到了?”

“當然,雖然還有幾塊吧,但把握有,應該就這幾天的事情了。”

“卡斯特還要用,得先搞定魯特。”

“那可不,這任務就給你倆了——你,帶著弗萊門,就一個白塔,沒問題吧?”

“子塔附近你安排好了?”

“廢話。”

“嗯,那事情結束之後……”

“你就可以滾了。”普萊森特不客氣地打斷。他眼裏全是揶揄的笑意,看不出有幾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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