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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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正式走上臺前,薩凱茨讓每個人都寫了一封長信,內容要求是描繪自己理想中的世界。

“等到完全勝利那天,我們把信封再打開,到時候就依照這裏面所描繪的,去創造一個真正完美的社會。新的時代必定來臨,他們將成為舵手,在飄搖風雨裏確定下全人類的未來。你想,這該是多激動的時刻呀?”薩凱茨說著,偏過頭去看迪爾契。他手中那份信紙仍是白的,乍一看有些刺目。“以後”該是個什麽樣子?他不知道,也不並曾想象。活在世上,他好像總在迷惘。

薩凱茨清楚迪爾契的秉性,知道他不是愛設計的人,便鼓勵他說:“你也不要想太覆雜了,就,以前上課老師最愛說的:你以後的夢想是什麽?就當寫個願景。”

迪爾契說:“這感覺很像是寫遺書。”

薩凱茨哈哈大笑:“你就當遺書寫吧!”

於是迪爾契勉強寫了兩行字,飛快地用牛皮紙封好。薩凱茨問他寫了些什麽,迪爾契想了想,回答:“一個聽說過的故事吧。我以前在書上讀到過,說是往東邊走,能遇到其他的哨兵向導,他們跟我們各方面都不一樣……我想真安定了,就去東方看看。”

時光飛逝。決戰前夜,薩凱茨找到迪爾契說:“還記得當年我有要你寫出自己對未來的展望嗎?”

迪爾契點頭,不明白怎麽突然提起了這茬。

薩凱茨又問:“還記得自己寫了什麽嗎?”

迪爾契繼續點頭。

“還堅持嗎?”

迪爾契沈默了。他垂下眼,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薩凱茨莞爾一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去東方,似乎是個不錯的願望。如果身體允許,我也想去。”

近些日子,薩凱茨的健康狀況每況日下。她有時會從夢中驚醒,夢魘罩在她身上,讓她再也入眠。迪爾契清楚這些事兒,但不好開口。安慰或理解都感覺不對。因此他沒接話,只等薩凱茨跟著說下去。

“迪爾契,你身上的人味越來越淡了。知道嗎,你正在把自己塑造成神。”

迪爾契終於開口:“這有什麽不好的嗎?”

“說不上,但是……”薩凱茨微笑著搖頭,她的聲音很輕,仿佛詩人的低吟,“你會終結長夜,總有一天,你也會活在愛裏。”

——我相信:總有一天,戰爭會迎來盡頭,和平將請至這片土地;總有一天,我們的理想可以實現;總有一天,每個人都將活在愛裏。不論男女,亦無關身份與年齡。

月光照不進溶洞,但普萊森特讓每個房間都裝有了燈火。

弗萊門安睡在迪爾契身邊。精神結合帶來的消耗比想象中還大上幾倍,他實在是累了,剛一結束,腦袋沾上枕頭就睡,連清理都是迪爾契抱著去做的。迪爾契沒有關燈,弗萊門感受到光源的存在,覺著睡不舒坦,不停地往迪爾契懷裏蹭,像一只拱食的小動物。

為了讓弗萊門睡得更舒坦,迪爾契調低了燈的亮度,於是一輪暖光朦朧地打在他們身上,給這平平無奇的日常場合增添了幾分神聖。

透過石壁,迪爾契能望見它後面遙遙的遠方。夜一如既往的靜謐。他想起此前的無數個相似的夜晚,他睡不著,又無事可做,便嘗試著放空自己,什麽也不想,就靜靜地發呆,靜靜地讓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進入休眠,留下本能去感受與萬事萬物間隔了一堵厚重的玻璃墻的世界。那裏什麽也沒有。空虛和孤寂組成他的靈魂,他的眼神就像石制的神像一樣空洞。

如果沒有弗萊門,他也許還能忍耐這樣的生活。其實它沒什麽特別的,不過是過往數千個日夜的重覆。他不記得自己在先前都做過哪些事兒、見過哪些人,因為它們實在沒什麽好記的,就連這回害他重傷的偷襲者也一樣,不過是經歷過的某場事件的覆寫。但結合熱是意外。少年人的熱烈仿若火焰,燒盡了他心底冰凍住的荒原。他想予以回應,於是兩個本該漸遠的人有了聯系,且這聯系比任何人來得都要親密。

這真像一個奇跡。

迪爾契早過去相信奇跡的年歲了,但或許是久違地得到向導的精神疏導,他心頭的郁結正在解開,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暢快。不管是“彩虹計劃”的報考,還是跟著普萊森特的學習,弗萊門說過的,好像都實現在了他眼前。既然如此,弗萊門那句“我會幫助您實現您的一切願望”的承諾,他是不是也可以相信一回呢?

弗萊門確乎睡熟了,他弓著身體,清淺的呼吸就噴在他脖頸上。迪爾契從未像現在這般渴望過自由。以前,作為圖蒙的孩子,他的將來是被固定了的,是他親手斬下父親的頭顱,也是他選擇結束掉這段孽緣。弒父以後,他以為自己的一生就這樣了。他會成為塵世的英雄,但僅限於戰場。普萊森特喜歡虎口拔牙的把戲,因此他的計劃很少有人能執行,先遣者每次都在他和德雷森中間二選一。有一回,他給的方案真的太極端了,迪爾契收到之後,與他進行了一段簡短的對談。

“我只有一個問題。”

“請說。”

“我會成為犧牲者嗎?”

迪爾契從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算了,無所謂。”他輕嘆一聲,擡眼望向天邊新生的太陽,“我們是在為未來而努力,對吧?這樣就夠了。”

然而他真正想說的是:如果能為此死去,那真是賺了好大一筆啊。

第二日,弗萊門將近中午才醒。他睜眼就看見迪爾契,還沒來得及驚喜,就聽見那人問說:“你說過會實現我的願望,對嗎?”

弗萊門堪堪轉醒,腦子還不太清明。但迪爾契都這樣說了,他能做的、想做的、要做的也就是點頭而已。

迪爾契伸出手,揉了揉他睡軟了的臉蛋。

“謝謝。”他說完,伸手把人擁住,整張臉埋進了弗萊門的肩窩。

晚飯後,迪爾契找上普萊森特。彼時他正在和德雷森開會。見迪爾契來了,普萊森特合上筆記本,嘴角掛起了戲謔的一抹笑。

迪爾契目光從二人身上滑過,末了,他開門見山地說:“你們贏了,我加入。”

普萊森特早有準備。“歡迎。”他給迪爾契遞出厚厚一沓紙,說這是根據多年觀察,由他親筆撰寫的一份針對瑞斯坦的反攻計劃。

迪爾契草草掃了一眼計劃的封面。《關於瑞斯坦問題解決報告書》。相當正式的編排。

“迪爾契,跟著你的小向導一起上船吧。你也不用顧慮,因為這是我們之間一場心知肚明的交易:只要完成計劃裏安排好的部分,我得到我需要的權力,你收獲你渴求的解脫。”

這是一場平等的豪賭,為這一場,雙方都加足了籌碼。

臺上做莊的,是絕大部分人想都不敢的命運。

二十年過去,他們仍心懷著大大的願望,勇敢的模樣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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