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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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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這件事發生在第五次集中訓練上,彼時距離那個告別的夜晚已經過去了兩周,向導堪堪剩下八位,因此每個人差不多要服務兩位哨兵。

因為先前的緣分,弗萊門從來都和緹婭合作,另一位等著歐凱分配。算他運氣不好,這一回他分到了哨兵隊伍裏成績最差的那位。他是個低矮的男孩,皮膚紅紅的,兩頰長著一圈麻子。他叫盧斯,是各方面都相當平常的哨兵。

在名單下發後,緹婭皺著眉,輕聲告訴弗萊門說:“這回你可辛苦了。之前幾個向導都被他拖累的,我還以為他肯定要退出了。”

弗萊門說:“別擔心,我能處理好。”

“希望吧,他不惹麻煩就謝天謝地了。”緹婭仰起頭望著天空,有氣無力地接話道,“因為太差,哨兵這兒都不是很待見他,一會兒真的有你苦頭吃的了。”

到了實戰的時候,弗萊門才真正明白緹婭話裏的意思。

當天的訓練以對打為主,兩個哨兵和一個向導結成臨時的三人小組,由向導作為協助,哨兵們出動精神體與其他組別進行混戰,哨兵無法再召喚精神體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即為退場。哨兵們只要戰鬥就行,過程中產生的精神損耗全交由給了背後的向導,因此這就很考驗向導對戰局的把控能力以及對策略的選擇。第一次實訓,哨兵和向導們都摸不清彼此的路子,加上師出同門的顧慮,打得多少有些保守。回去後他們都挨了訓。裏維拉把他們貶損得一錢不值,從“演員”到“水貨”,什麽詞難聽就用什麽,直接把幾個向導罵道懷疑人生。第二次訓練,不管是哨兵還是向導都認真了許多,組別分好後,大有不把別人打趴下就算輸的態度。弗萊門還記得上次訓練時的光景。緹婭跟猝然頓悟了一樣,攻擊變得兇猛異常,幾乎沒有考慮他到底能不能用精神觸角很好地拉住、撫平她波動的圖景。那只美麗的花豹發了狂似的在精神圖景中奔馳,弗萊門用盡全身精力才勉強支撐住圖景不至於崩壞。戰後,哨兵們身上或多或少出現了蝴蝶刀劃過的痕跡。而最嚴重的那位,據歐凱說,要是刀再往深了紮幾厘米,他的那條胳膊可能就挽救不回來了。他謝謝弗萊門有好好訓住緹婭,沒讓她真失去理智,變成一個只知道戰鬥的瘋子。

有了上一次出頭,這回緹婭和弗萊門被怎麽針對都不奇怪了。本來壓力就大,現在還要加上個盧斯。前線上,哨兵們虎視眈眈。弗萊門身邊的向導沖他冷哼一聲,放狠話說要他好好看一會兒哨兵的慘狀。

弗萊門沒搭理他。這幾天他在苦惱另一件事。

他全神貫註地建設著哨兵和向導的臨時鏈接,很快,他的精神圖景裏出現了一深一淺的另兩條線,分別代表著緹婭和盧斯。他能通過這兩條線和他們溝通,他的精神觸角也會順著它們潛入哨兵的世界,幫助修覆哨兵在戰鬥中受損的精神圖景。鏈接、延申、修覆,這一套流程弗萊門早已經熟練了。然而他卻在苦惱,為什麽這副精神圖景裏只有這點玩意兒。

他還記得自己和迪爾契對上視線的那天。雖然只有一瞬,但他聽見了迪爾契同他精神體的對話。他記得那個通道,他們的精神圖景被強行聯系在了一起,親密得如同一人。雖然只有一瞬,但弗萊門確實感受過另一處宏大的領域。這可沒在教科書上出現過。書本上只說,哨兵和向導的鏈接是雙向的,一旦建成,向導可以在自己精神圖景裏利用代表哨兵的“線索”進行溝通,就像現在這樣。

所以,果然是迪爾契先生比較特別吧。弗萊門無不沮喪地想,要是能再見他一次該多好。

隨著歐凱一聲令下,特訓正式開始。

緹婭首先放出了她的精神體,花豹依舊威風凜凜,盡管在場的還有其他猛獸,但似乎是受到上次訓練的影響,一時無人敢靠近。對弗萊門這類向導而言,他們的五感在此時完全變作了工具。他們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精神觸須探取,爭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再通過圖景內的溝通,引導著哨兵們的行動。如果說哨兵是真正要浴血的前線戰士,他們就是提供無限後勤的偵察。聖戰之後,各種見血的行動圍繞的應該後勤策劃,因此向導的角色地位這些年水漲船高,比起一隊優秀的哨兵,戰場上更需要一個優秀的向導。

弗萊門顯然是向導中最強的,最突出在他磅礴的精神力量,幫助他一心多用,在協調上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其他組在如此突出的單極局面下顯然依舊結成了臨時聯盟,都在用自己的雙眼死盯著他。弗萊門第一次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他那只可愛的薩摩耶精神體少有地露出了兇相,難得展現出自己作為雪橇犬的絕佳素質。

戰鬥一觸即發。出乎意料的是,哨兵們選擇的首個目標是盧斯。

一只巨蟒匍匐著,飛快地朝盧斯襲來。盧斯的精神體是兀鷲,個頭、速度上都不占優,因此他的精神圖景很快就被巨蟒入侵,那條蛇吐著信子,在他的精神領域橫沖直撞,盧斯經受不住,嘴角滲出血絲。

弗萊門覺察到了不對。他質問那名哨兵:“純精神的攻擊,有必要下死手嗎?”

哨兵沒有回答他,也許可以理解他正沈浸在領域裏,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但和他同組的那位向導顯然知曉個中原因。他面朝弗萊門,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緹婭顯然也註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她提示弗萊門:“哨兵,是相當慕強的一群人,你很難保證說這裏面沒有極端分子。”她說著,朝事發地掃了一眼,在看清楚是誰後,馬上換了副不屑的語氣,“好像是倒數第二——哈,剛剛那一下多少帶點私怨了。”

“隨便吧,我會穩住。”弗萊門是真有點生氣了。精神圖景裏,他第一次放下小薩摩耶,白色的獵犬一改往日奶團子的可愛形象,直接躥到盧斯的世界裏,一口咬住巨蟒的七寸。

現實中,那哨兵也受到了影響。他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停滯,於是這個破綻被緹婭抓住,她靈巧地轉動手中的蝴蝶刀,只見刀柄重重砸下,那名哨兵直接倒地,被歐凱接了出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也太過離奇,以至於其他哨兵紛紛停住了動作。向導們用看怪物的目光望向弗萊門,就連裏維拉也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

弗萊門還在給盧斯修覆精神圖景。他的精神觸角仿佛一枚帶線的頂針,順著薩摩耶的行動軌跡,在盧斯的精神圖景裏穿行著,把碎片一點點縫合回去。這些舉措,哨兵和路人都是看不見的。盧斯只覺得自己腦子一下變得清明了,耳邊混沌的聲浪,眼前模糊的光影,在一會兒功夫裏通通消失殆盡。盡管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重新站在了堅實的大地上。

鞏固完成,弗萊門收回精神觸須,沖著那隊的另一個哨兵投下睥睨的一眼,意思是問:還來嗎?

那哨兵退縮了。之後的時間裏,類似的插曲再沒出現過。緹婭依舊所向披靡,盧斯也在弗萊門的輔助下,展現出比以往更好的水平,輕松逼退了弗萊門身邊的哨兵,不讓他們逼近到他周圍一米以內。

第五次集中訓練以弗萊門、緹婭及盧斯的大獲全勝而告終。回去的路上,盧斯再三感謝弗萊門,說如果沒有他的幫助,自己可能在第一波攻勢下就出局了。

離開對戰環境,弗萊門恢覆了以往的內斂。面對褒揚時,他謙遜說:“沒有啦,我該謝謝你才是。要不是後面你一直幫忙控制住了其他哨兵,我還真怕自己栽到他們手裏呢。”

“沒有,您過謙了。”盧斯正是對弗萊門的崇拜達到巔峰的時候,面對這位同輩的向導,他竟然還用上了敬語,“真的,您是我遇到過最厲害的向導了。我都沒想到,您居然可以讓精神體直接到我的精神圖景裏來,甚至控制它去攻擊哨兵……我沒見過這樣的!”

在盧斯因為攻擊而變得遲鈍的那會兒,他的精神體卻異常敏感地記下了當時所發生的一切。盧斯也是聽自己兀鷲說的,就在他精神圖景搖搖欲墜之時,一只白色的薩摩耶犬倏地闖入了他的圖景中。它先是遏止了蟒蛇的破壞,轉而又引導精神觸手對他的圖景進行修覆。這種神奇的能力,他從前只在課本上讀過,沒想到有人真能做出。

弗萊門卻並不把它當回事。他轉過臉,把問題又拋給了緹婭:“他說的是真的嗎?”

緹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反問說:“你以為呢?”

這態度足夠說明一切了。在好友面前獻了醜,弗萊門自覺丟臉,忍不住納悶道:“我以為這是向導的標準課程。”

緹婭不客氣地說:“你大概就是那種把書上每個字都當重點背誦的人吧。”

“可這真的好厲害啊!如果可以,我也想做到哨兵手冊上的每一條。”盧斯說著,還比劃了兩下。可憐他太過瘦小,看著像小孩胡鬧。

“對了弗萊門,今天過後你要小心。”緹婭神色凝重,把將要跑走的話頭又扯了回來,“我感覺你被人給盯上了。剛剛吃飯時我就看見幾波人往你這瞥,挺不懷好意的,你記著多少註意點。”

弗萊門笑得一臉自在,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計內。“沒關系啊,他們來唄。我就呆在房裏不走,想他們也拿不了我怎樣吧?”

事實證明,弗萊門的思慮還是太過粗糙。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如阿普所看穿的那樣,弗萊們的自信與生俱來,他對自我人格的認可,狂風暴雨都不能動搖分毫,以至於在成長的途中,他只顧盯著目標前進,忽視了周圍或明或暗的風景。

因此,當裏維拉帶著舉報找上他的時候,他腦際裏只有“為什麽?”這一個念頭。他當然清楚人的個性存在暗面,但他實在無法想象如此戲劇的發展會有砸到他身上的一天。

裏維拉在此處充當了裁決者的角色。在會議室裏,當著弗萊門的面,她從那個眼熟的牛皮袋裏抽出一張薄紙,冷淡地宣讀道:“有人舉報,向導弗萊門在第五次集體訓練中涉嫌違規,一名哨兵因此出現不可逆的精神損傷。根據‘彩虹計劃’相關規定,總負責人魯特主管特邀來此調查,望弗萊門先生積極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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