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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由棋觀人 母親,我們回都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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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由棋觀人 母親,我們回都城吧

初冬的儋州,樹枝再不見本色,被一層層寒霜覆蓋,秋日裏最後的一點溫澤也都消失不見。

王遠之掀開厚重的門簾,只覺一股熱浪撲鼻。

屋子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火爐,火爐上架著褐金色銅壺,壺嘴正噗噗地冒著熱氣,趨走了屋內的寒氣。

而西邊的榻上,則坐著兩個人,一棋盤。

林妙儀身著青色長衫,半散著長發,左手捂著個暖爐,右手執起一枚黑棋,正盯著面前的棋盤,凝神屏氣,連王遠之站她身後都沒搭理。

王老太爺則捋了一把胡須,一臉的得意,“楚楚,這顆棋……想好放哪了嗎?”

林妙儀未回應。

此刻棋盤上,白棋布局嚴謹,已隱隱約約成三角合圍之勢。

常言道,由棋觀人。

大多數年輕人往往年輕氣盛,喜歡劍走偏鋒,以快為破。

而林妙儀卻每走一步觀三步,饒是如此,她也還是陷入絕境。

忽然,她像是看出了什麽,將手中黑子放入白陣中。

孤身入陣。

後面的王遠之不由得呼吸一滯。

王老太爺若吞此孤棋,中央大龍必遭反噬,若放任不管,黑勢將如燎原野火。

只見他凝思片刻,最終白子落下,嘆道,“哎,我又輸了,楚楚你真是一點不讓著我這個老頭子。”

王遠之揚起臉,眉眼間帶著幾分驕傲,“表妹一開始只守不攻,我以為這局表妹輸定了,沒想到她來了一招釜底抽薪。”

王老太爺嫌他話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來幹什麽。”

王遠之裂開嘴,嬉皮笑臉從身後拿出個東西,“表妹,你看。”

林妙儀冷淡的眉眼一掃而過,是個……九連環?

她從王遠之手裏接過去,隨便擺弄兩下就解開。

然後扔在桌上,發出叮當的清脆聲響,又拿起暖爐抱在懷中,歪頭看向王遠之。

這些日子王遠之總是時不時的買些小玩意帶給她。

似是要補齊她兒時所有的遺憾。

她拒絕過,但沒用。

王遠之見林妙儀不喜歡,笑容僵在臉上,撓撓頭,又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那這個,這個甄糕,剛買的,還熱乎,你趁熱吃。”

林妙儀拿過油紙包,打開後對著上面的棗紅色咬上一口,也隨手放到了一旁。

“不愛吃?”

林妙儀笑,臉也被熱氣熏的紅撲撲的,“我整日的吃了睡,睡了吃,腰圍都粗上了幾分。”

王遠之小聲嘟囔,“那有什麽,胖點也好看。”

“對了,你那件裘皮修好了,我今日路過錦繡坊幫你取了回來。”

林妙儀蹭地站起身,“在哪呢?”

“我進院時恰巧碰到了蘭絮,讓她拿回你房裏了。”

林妙儀抓起大氅抱著暖爐冒冒失失地跑了出去。

王遠之在後邊追,“誒,你甄糕還沒拿呢!”

王老太爺看著兩人跑出去的身影詫異,“什麽衣服這麽重要?”

…………

房內,蘇陌正穿著一件水藍色絲襖站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把剪刀修剪著盆裏的月季,這月季在冬日裏及其難活,虧她又添了兩個火盆才勉強開出一朵花。

劉媽媽匆匆走進來,湊到她耳邊,“夫人,少爺又去給表小姐送東西了。”

蘇陌手裏一頓,那朵唯一開放的花被攔腰剪斷,指尖也被紮破個洞,汩汩地冒著血。

她拿起手帕用力地擦拭,眉眼間帶著不悅,“哼,放著江府尹家的千金不要,非得吃這窩邊草。”

“可江夫人那邊……”

“她還沒回信嗎?”

劉媽媽搖搖頭。

前幾日蘇陌又約了江夫人,想要帶上王遠之給她道個歉,但是江夫人借故拒絕了,說是一切事宜都等林妙儀走了以後再說。

可如今王宛如與林妙儀竟一住不走……

而且王老太爺那日與丁春陽說的話也猶言在耳。

“我想將楚楚留在我身邊,遠之必定不會虧待了她。”

蘇陌越想越氣,她將帶血的帕子狠狠地扔在地上。

都說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婚姻也是如此,當年她父親為她算計了,她如今也要為自己的孩子算計,更何況江佩蓉喜歡遠之,是他王家的福分。

江佩蓉樣貌端莊,知書達理,哪像林妙儀,在外多年,行為舉止離經叛道,誰知道她都經歷過什麽。

得想個辦法讓她早點離開才好,遲則生變。

小孩子家,哪有什麽非她不可。

離得遠了,自然忘的也快。

蘇陌左思右想。

坐在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信。

她小心翼翼的將信疊起裝在信封裏,又用火漆封好,遞給劉媽媽,叮囑道,“即可送往都城林府,不可讓人知道。”

若她沒猜錯,在這件事上,應該還有一個人,跟她的目的是一樣的。

…………

冀州地處偏北,冬日裏也自然要比其他的地方冷上幾分。

長寧卻一身紅色石榴長裙,頭戴珍珠翡翠金釵的走出房門。

她低著頭左看右看,用手不停地捋著裙子上的褶皺。

總覺得不滿意。

沈堯這個破院子,一個婢女都沒有,害的她只能硬著頭皮換上包袱裏滿是褶皺的裙子。

等她一擡頭,就看到門外站著沈堯,穿著藏青色蟒袍,正抱著胳膊奇怪的盯著她,她摸摸頭上的簪子,兇巴巴道,“看什麽看?”

沈堯皺了皺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臉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他手指抿了抿,好奇道,“你這臉上……擦的什麽東西?”

長寧卻啊的一聲大叫,聲音響遍了整個榮王府,“沈堯!”她上去踢了沈堯一腳卻被他躲過。

這可是她精心化了一早上的妝,居然就這麽被沈堯毀了!

等長寧補好妝再次出現的時候,宴廳裏菜都已經上齊。

這幾日,沈諾似是一直在忙,很少在府裏,今日難得一起吃飯,長寧才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從未想過會與沈諾重逢,也沒想過這驚喜來的這樣快。

少女的心第一次萌動生芽。

三人圍坐在一起,表情各不相同。

沈堯冷著臉,長寧紅著臉,沈諾笑著臉。

屋內寂靜,還是沈堯最先開口,他望著長寧五彩斑斕的臉和一腦袋的頭飾,冷笑一聲,“東施效顰。”

長寧撅撅嘴。

沈諾見狀,溫柔的笑,他拿起茶壺給長寧倒了杯熱茶,誇道,“我倒覺得,長寧今日的打扮很是可愛,衣服的顏色也很襯你。”

長寧被沈諾誇獎喜不自勝,她瞪著小鹿般地眼睛,手指不自覺的捏著衣角,無比認真,“真的嗎,那我以後……日日都要這樣穿。”

沈堯差點一口湯噴出去,他擦擦嘴,半天才又吐出四個字,“少女懷春。”

沈諾只淡淡地笑,如沐春風,他看向窗外斷裂的樹枝落滿了寒霜,“只是如今冀州天寒地凍,還是要註意保暖才好。”

沈堯見二人相談甚歡,眉頭緊蹙,語氣也冷淡,“我今日就給少川寫信,讓他派人接你回去。”

長寧剛剛歡喜的心瞬間冰涼,眼眶也跟著泛紅。

她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一擰,強忍著哭腔說道,“我不回去,我才不要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她好不容易逃出來,才不想回去,而且沈諾在這,她更舍不得走了。

沈堯猜出她的心思,他淡淡道,“你放心,你逃婚後,文帝已經取消婚約,想必你那位準駙馬早已經另娶他人。”

長寧撅著嘴,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想走。

她委屈巴巴地看著沈堯,又扯著沈堯的袖子晃了晃,歪頭道,“堯哥哥,反正婚約已經取消了,既如此,那你就讓我在這裏呆一陣子唄,我保證絕對不給你添亂,好不好?”

沈堯卻始終冷著臉,“我收留你沒用,事關兩國情誼,若你父皇怪罪永安帝怎麽辦?”

長寧一聲不吭,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劈裏啪啦的往桌子上掉。

沈諾見狀,自懷中掏出個帕子,遞給長寧,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能夾起一片藕餅放入長寧的盤中,“我倒是有個主意,不如,由我之名,向文帝寫封信,信裏我提議讓你在慶國多呆些時日,晚些,我再派人送你回去,你看這樣可好。”

長寧用袖子胡亂的蹭了兩下臉上的淚,打濕的妝面如同只小花貓般,可她卻渾然不知,只拽住沈諾的袖子,眉眼笑成一個弧度,“真的嗎?那太好了!有你這個大皇子作保,我父王肯定不會拒絕。”

沈諾也不自覺地跟著笑。

沈堯手中的茶杯卻頓了頓,這兩尊大佛在他這,居然不想走了?

他將杯子摔在桌上,一拂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說,“既然大皇子留她在這,那以後……長寧就由大皇子看管了,若她出了事,我可是不會負責的。”

然後飯也沒吃的就離開了這裏。

倒是長寧一臉竊喜,這本就正合她意。

她此刻心情大好,拿起筷子準備大餐一頓,豬排,糕點,乳酪,她掃視了一圈,驚呼道,“天啊,這桌子上的菜有一半都是我愛吃的!我就知道沈堯這個家夥口是心非!”

沈諾剛要拿起的筷子卻啪地掉在了地上。

因為……這桌子上的另一半菜,也全是他愛吃的。

…………

房內,林妙儀拎起那件裘皮左看右看,肩膀處是幾道參差不齊的走線。

她嘆了口氣,這件衣服已經取回來有些日子了,可她總要拿出來看一看。

雖說這個結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是也實在是太難看了些,想來也是她承諾老板的絕不返工,所以人家也沒認真繡。

真是心疼那一百兩銀子。

她思忖良久。

“蘭絮,拿針線來。”

蘭絮略帶遲疑,“小姐……你不是要自己縫吧?”

林妙儀的繡工蘭絮是見過的,好像也就在林府時學過半個月……

林妙儀見蘭絮未動,自己起身將針線翻找出來,她嘴裏嘟囔,“怕什麽,左右這件衣服已經這個樣子了,我繡的還能比它更醜不成?”

林妙儀舉針未動,想了又想,到底要繡個什麽才能掩蓋住上面七扭八歪的痕跡呢。

教她的嬤嬤曾說過,你女工時間短,比不得人家從小學的,那就挑一副你最喜歡的圖案,反覆練習,將一件事做到極致,也便成了。

於是那半個月她就只學會了繡一副圖。

是一朵花。

一朵半開未開的海棠花。

林妙儀拿起針認認真真的縫起來,從天亮縫到了天黑,終於,在又燃盡一根蠟燭後,她動了動酸楚的脖子和胳膊,滿意地放下手中的“作品”。

“怎麽樣?繡的還可以吧?”

蘭絮湊過來好奇地看了看,沒敢搭話。

門外王宛如推門進來,林妙儀忙將衣服塞到身後,慌忙站起身,“母親,有事嗎。”

“房媽媽來信了。”

林妙儀就著火光打開信,燈火搖曳下,她一雙眼深沈。

信上倒未說府裏有什麽問題,反倒一切太平。

而且最近林盛行還廣交好友,還與兩位世家公子走的很近,相談甚歡。

王宛如望著她緊蹙地眉眼,“楚楚,信裏說什麽了?”

林妙儀搖頭,她將信放在桌上,擡起眼,眼睛明亮深邃,

“母親,我們回都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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