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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血嫁衣 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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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血嫁衣 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裏

籌備婚事的這一個月裏, 朝堂風雲變幻。

大唐疆域遼闊,三京十五道中,相比擁兵自重的河朔三鎮, 武寧一直牢牢掌握在聖人手中, 此地的節度使向來由天子親自任命。

先前裴柳兩黨相爭,各自培植勢力,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武寧節度使徐成坤能夠上位,與宰相裴見素脫不開關系。

蕭沈璧隔著槅扇聽了一耳朵, 才知道徐成坤的節度使旌節竟是買來的——

上一任武寧節度使致仕後,他獻金百萬貫, 汴綢千匹,托裴見素和慶王在聖人面前美言,這才從副使扶正。

百萬貫絕非小數目,國庫歲入也不過千萬貫, 徐成坤一人怎可能拿得出如此巨資?所以這些錢其實是“債券”。

他承諾等當上節度使後,就從軍餉和徭役中搜刮錢財, 逐年獻給慶王和裴相一黨。

這樣的事並非首例, 從前也有,人稱“債帥”。但當天子性情多疑,在本朝還敢如此囂張的,實在少見。

一旦東窗事發,裴相必遭嚴懲。慶王先前已失了左軍中尉,若再失去裴相便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再也不足為慮。

而那所謂攔截漕糧的“銀刀會”,經李修白查證,正是徐成坤的人,換句話說, 徐成坤是在賊喊捉賊,一方面攔截漕糧斂財,另一方面借口剿匪向朝廷索要軍餉,以戰養戰,克扣糧餉。

如此一來,他便能不斷從國庫攫取銀錢,兌現當年“債帥”的承諾。

除了銀刀會,他還巧立名目,增設了許多苛捐雜稅,譬如殺豬羊的“刀俎稅”,設戒壇向剃度者收取二千文的“度僧稅”等。

李修白早有所聞,如今漕糧被劫,正好成了發難的契機。

證據很快查清,但他並未直接呈至禦前,而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派人在武寧和長安散播徐成坤與裴相勾結的輿論,甚至添油加醋,將聖駕前往東都就食也歸咎於銀刀會作亂。

待輿論沸騰,再借鹽鐵轉運使高珙之手,將人證物證一並呈到聖人面前。

堂堂長安缺糧,天子需前往東都就食是一件極損顏面的事,李儼向來厭惡“就食天子”之稱,加之“債帥”一事,雙重怒火疊加,當朝將裴相奪職下獄。

牽涉其中的慶王雖無實證,也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禁足於王府。

至此,慶王倒臺已成定局。

儲君之位花落誰家再無懸念,只差一紙詔書。

因此,長平王此番大婚,已不僅僅是一位親王的婚事,更是儲君之婚。

禮部自不必說,侍郎崔儋本就是長平王一派,鴻臚寺、太常寺負責大婚事宜,個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搶在這位新君面前示好。

長安城裏也議論紛紛,都說這位側妃真是好命,這回不僅是扶正,一旦禮成,將來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同時,二位的恩愛事跡也越傳越廣,全長安都在翹首期盼大婚當日的盛況。

消息也傳到了薛靈素耳中。

此時,她在李郇幫助下已從嬪晉為妃,風頭正勁。

得知此消息後,她心緒格外覆雜。

刺史也分三六九等,像幽州這等偏遠割據之地的刺史,說是五品,連七品都不如,甚至不及她父親沒落前的官職。

她薛靈素被送進宮,日日陪伴一個年過半百、喜怒無常的老頭子,還要與王德妃鬥、與楊賢妃爭,受盡苦楚。而葉氏呢?天天待在王府,和年輕俊美、出身高貴的夫君琴瑟和鳴,什麽也不用做。

她所受的一切苦楚都是為對方鋪路,將來還需看這位中宮之主的臉色過活。

憑什麽?

薛靈素心中憤恨交加,恨中更摻著一絲難言的妒意。

李修白眼高於頂,當年她百般引誘,他卻無動於衷。那個葉氏到底有什麽好?竟能迷得他幾次三番舍身相救?

她正暗自神傷,李郇忽然悄悄來報,說楊賢妃近日也召了一名方士入宮,日日裝神弄鬼。

這段時間薛靈素與李郇走得近,有什麽新消息,李郇總是第一個告訴她。

薛靈素近來和楊賢妃鬥得厲害,不以為意:“本宮早知道了。她私下罵本宮是狐貍精,找來方士說要驅妖除魔,讓本宮現原形。呵,我看她八成是瘋了,不必管她,只要慶王被廢,她遲早也會被廢,成不了氣候。”

李郇卻搖頭:“娘娘有所不知,楊妃召來的這個方士不簡單,極擅煉丹。貧道雲游時曾見他制出過‘飛火’。”

薛靈素曾聽聞飛火,只知是西域幻術師用以營造焰火之物,她蹙眉:“飛火不就是焰火麽?先前西域幻術師入宮時曾放過,黑暗中能現五彩光芒。當時聖人大吃一驚,後來才知不過是些混合了硫磺、硝石的黑色粉末。你是說,楊妃想借飛火再度爭寵?”

“不止,”李郇面色凝重,“飛火不止能放焰火,還能殺人,威力極大。貧道曾親眼見那老道用一小包粉末炸飛一尊青銅鼎,那可是當年霸王項羽都舉不起來的巨鼎,竟被炸上了天!”

薛靈素震驚:“這飛火當真如此厲害?”

李郇憂心忡忡:“句句屬實。據說這飛火便是這老道的師門所創,後來才用於幻術,但用在幻術上的不過皮毛而已,能發揮最大的威力的只有此人。而此道人正是楊氏的門客,楊妃必定知道這老道的厲害,請他來長安也絕不是為驅妖除魔。”

薛靈素不由踱步:“她難道是狗急跳墻,想用飛火殺本宮?不……恐怕不止。”

“楊妃若想殺本宮,何必用飛火這麽大陣仗?該暗中下手才是。她是慶王一黨,如今裴相倒臺,慶王禁足,她大勢已去。本宮若是沒猜錯,她特意召老道來長安,是為慶王,針對的是長平王府……”

李郇點頭:“貧道也這麽想。長平王婚期在即,又正逢七月七,民間熱鬧,人多眼雜,最易生事。貧道猜測,楊妃和慶王恐怕是想一舉殺了長平王及其黨羽。如此,慶王便是唯一人選,聖人再厭惡他,也別無選擇。”

薛靈素神色一凜。

李郇悄悄看她臉色:“貧道得知後,第一時間稟告娘娘,尚未告知長平王。敢問娘娘,是否要傳信於他?”

薛靈素輕撫小腹,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為自己打算。

比起做一名無足輕重的太妃,她更願成為權傾天下的太後。

因此,她才與李郇暗中往來。月信已遲了五日,她八成是有了。

眼下李修白如日中天,即便她生下皇子,也未必能爭得儲位。

而慶王設局欲除李修白,若她不加阻攔,他們兩方便會兩敗俱傷。

李郇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因而未告知長平王,反先向她透露。

薛靈素沈默片刻。

縱有千般怨恨,李修白終究有恩於她。

那日漫天大雨,十裏長亭,他身披玄色大氅如謫仙降世的模樣,至今深深烙在她腦海。

若有可能,她也不想親手送他去死。

薛靈素命李郇暫勿聲張,私下送信給李修白,想再見他一面。

可惜,李修白說到做到,上回說過私底下不會見她,真的沒來,只派了別人赴約。

心狠至此,薛靈素徹底心寒。

他既無情,休怪她無義。

她命李郇對飛火之事守口如瓶,甚至主動替楊妃遮掩,讓李修白在宮中的耳目探聽不到真實消息,只以為是她們二人之間尋常的爭寵。

——

比起岐王,慶王更為狠辣,心機也更為深沈。

即便他如今被禁足府中,李修白也從未放松警惕,宮內宮外皆布有眼線,每日呈報動向,以防他絕地反撲。

王府內,慶王一道道寫請罪折子往上呈,求聖人寬恕。

深宮中,楊妃與薛靈素相爭,稱她是狐妖轉世,鬥得不可開交。

這些消息傳來,李修白隱隱覺得不妥。慶王絕非這般坐以待斃之人,如此平靜,反而異常。他下令加派人手,嚴密監視。

數日後,果然發現慶王與已被貶謫的左軍中尉王守成竟有密信往來。

李修白立即將監視重點轉向此處,而對宮內被薛靈素巧妙遮掩的某些動向,暫時未能察覺。

彼時,蕭沈璧仍被困於王府深處,所能獲知的外界訊息極為有限。

於她而言,逃離是當前唯一要務。她將全部希望寄托於這場婚事,精心盤算著如何在迎親途中脫身。

依照禮制,大婚當日她需從“娘家”出嫁。葉氏娘家早已無人,正好只剩一位範娘子,這簡直是上天助她,成了她逃跑的最好契機。

然而她未曾料到,婚期臨近之際,李修白竟徑直取消了迎親之禮,理由是她並無外家,不必多此一舉,只需乘坐儀仗繞皇城一周即可。

蕭沈璧想爭辯,又怕暴露範娘子,只好作罷。

幸好,李修白身為親王,成婚不光要拜高堂,還要入宮拜聖人,她仍有出府機會。

光她出去還不行,瑟羅還被困著,蕭沈璧尋了個借口,稱這些時日早已將瑟羅視作親妹,人生大事之日,瑟羅必須隨侍在側。

李修白目光微深,卻並未拒絕。

如此,一切尚在計劃之中,蕭沈璧心下稍安。

依照長安風俗,婚禮於黃昏舉行。

提前數日,王府庭院之中便已搭起寬大的青廬帳殿,用以舉行交拜之禮與婚宴。此番一改王府往日低調做派,帳殿內鋪設了華麗罽筵,張燈結彩,兩側陳設屏風香爐,馥郁芬芳。

大婚當日,四更剛過,蕭沈璧便被侍女喚起梳妝。

親王妃按制需著“揄翟”,上衣為青色,下裳為紅色,通身織繡五彩翚雉,領口、袖緣、衣襟則以金線繡祥雲紋飾。

配飾也極為華麗,身披泥金披帛,腰束革帶,革帶上懸垂各式玲瓏玉玦組珮,手中還需持一柄團扇,用以遮面,直至禮成方可“卻扇”。

僅是穿戴這身繁覆禮服便耗費了半個時辰,其後則是更為漫長的梳妝過程。

她頭上戴的是親王妃才能用的九樹花樹冠,碩大的冠體上綴滿珠鈿花飾,兩側垂下的博鬢長及肩頸,稍一移動便環佩叮咚,清脆作響。

面上妝容也極盡講究,先後敷鉛粉,抹胭脂,畫黛眉,貼花鈿,塗唇脂……

剛畫完,蕭沈璧脖子便已吃不消,更別提穿這一身如何逃跑。

尤其是手腕,戴許多金釧玉鐲,壓得手都擡不起來,還怎麽提刀?

她命梳妝娘子減些首飾,尤其是手腕上的,梳妝娘子為難,說這都是按禮制來的,不可僭越亦不可簡省。

正僵持間,李修白步入了內室:“怎麽了?”

蕭沈璧回頭,正要開口,卻不由怔住,只見他今日身著最為正式的親王冕服,頭戴袞冕,身著朱紅色裳衣,腰系金玉革帶,龍章鳳姿,英挺逼人,較之平日更顯天家威儀。

她怔了一瞬,只道:“沒什麽,只是首飾太重。”

李修白揮退左右:“忍一忍,只是走個過場。拜完聖人,回府行完禮便可摘下。”

蕭沈璧冷笑:“殿下不必戴這般沈重的花冠首飾,自然不知女子有多累。”

李修白親手替她托起花冠,扶她看向銅鏡:“郡主那銀甲面具也不輕吧?從前能忍,為何今日忍不得?還是說,有什麽別的心思,擔心這花冠礙事?”

蕭沈璧心頭一跳,強作鎮定:“我都應了婚事,還能有什麽心思?不摘便不摘,只是戴這東西今晚必定勞累,殿下莫再擾我安睡。”

聽她說“今晚”,李修白臉色稍霽,卻未答應,只以指尖輕刮她面頰:“本王命人做了新的羊腸衣,鞣制得韌性極好,不易破,尺寸也更合適……”

蕭沈璧聞言耳根一熱,回頭瞪他。

李修白卻神色自若:“來日方長,總不能一直如此,不是麽?據那獻上此物的匠人說,若以冰鎮之,更不容易破,今晚正好試試……”

蕭沈璧光是想想那冰涼的觸感便覺面頰熱意翻湧。可這人一本正經,仿佛商討朝事一般。

她正要拒絕,擡眸時正撞見他幽深的眼底,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生怕自己這身剛穿好的翟衣白穿。

幸好,李修白理智尚存,倒是沒對她做什麽。

蕭沈璧趁機要求取下手腕部分首飾:“總歸這些都是藏在裏面的,外人看不見。”

李修白沒有勉強,允許她每只手只留一只釧。

經過腳銬一事,她對所有金飾心有餘悸,毫不猶豫取下金圈,只留兩個玉鐲。

李修白沒說什麽,只提醒:“待會兒汝珍要來見你,該怎麽說,你清楚。”

蕭沈璧冷聲:“放心。”

她自然不會多說,畢竟,她的身份若是暴露,只怕會立馬被處死,她犯不著和李修白同歸於盡。

“但我有個條件,”她擡了擡腳踝金鏈,“今日大婚,這麽多人看著,殿下不會再鎖著我吧?若讓人看出,殿下如何解釋?”

李修白只道:“那就解開。”

語畢,他果真俯身,解開了那根細鏈。

重獲自由的感覺太好,蕭沈璧走出槅扇,一時間竟覺得天光有些刺眼。

期間,李汝珍果然前來探看,絮絮叨叨關切她的“風疹”是否痊愈。蕭沈璧依著事先備好的說辭應對,並未引起懷疑。

李汝珍還神秘兮兮地說備了一份賀禮,要待晚間鬧洞房時再送上。

蕭沈璧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一切打點妥當,儀仗先行前往皇宮叩謝聖人。

登車前,蕭沈璧目光飛快掃過周遭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範娘子的身影。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迅速移開目光,心知範娘子已在途中布下人手。今日人手混雜,她們有備而來,這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蕭沈璧心如擂鼓,知道脫身機會就在眼前。

曾經夢寐以求想離開,真到這一刻,望著李汝珍等人,她心緒卻極為覆雜,她上前輕輕擁抱了汝珍與清沅,又向老王妃行禮拜別。

姿態如此鄭重,倒叫老王妃有些動容,連忙扶起她道:“不過繞城一圈,不久便回來了,何須如此。”

蕭沈璧垂眸掩去眼底情緒,心中默想若一切順利,這一去山高水遠,怕是一生再難相見。

她最終執起團扇,遮住面容,由喜婆攙扶著登上了那駕華麗又堅固的厭翟車。鼓樂聲喧天而起,儀仗緩緩啟動,向著皇宮方向行去。

——

從王府至皇宮,車程約兩刻鐘。

蕭沈璧端坐車內,腦中飛速算計範娘子會選擇在何處動手,自己又該如何把握時機脫身。

親王儀仗出行,沿途會提前凈街,兩旁坊內百姓需回避,神策軍也會先行排查。

範娘子的人足有上百,若是要埋伏,最好扮作商販和行人,那麽,最佳的地點便是鬧市,而他們的儀仗正好要經過東市。

蕭沈璧斷定範娘子會在此動手。她借口脖子酸,悄悄弄松沈重花冠,又微微松開革帶,準備時機一到,便甩掉這身沈重婚服首飾。

她動作隱秘,貼身看守的回雪全然未覺,前方高頭大馬上的李修白更是未曾回頭。

馬車一點點接近東市,蕭沈璧逐漸緊張,當駛入一處小巷時,突然,被神策軍擋在坊內的商販齊刷刷從桌下抽刀,殺向儀仗隊!

來了!範娘子動手了!

混亂中,蕭沈璧毫不猶豫,一把扯開花冠婚服。

回雪沒料到她如此靈活,反應遲了一瞬,就這一瞬,蕭沈璧已探身欲跳出車窗!

誰知身子剛探出一半,手腕忽被人抓住,伴隨著一聲細微的“哢噠”聲,仿佛有什麽冷冰冰的物什扣上。

蕭沈璧猛地回頭,才發現自己的手腕竟被鏈子鎖住了,而那抓住她手的人,正是李修白。

他目光冷冽,薄唇輕啟:“你以為你逃得掉?”

那腕鏈與之前腳踝上的如出一轍!

然而蕭沈璧也不是沒有防備,在選手釧時,特意選了玉鐲,隨即毫不猶豫敲碎玉鐲,準備脫身。

但她沒想到,那玉鐲敲碎之後,裏面竟然也是金的,同腳腕上一樣。

他竟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任她如何用力,那金環紋絲不動。蕭沈璧擡眼,冷冷道:“你詐我?”

李修白輕輕嘆息,指尖拂過她腕間殘留的碎玉:“和當初一樣,我給了你選擇。你若信它只是玉鐲,不打碎它,它便永遠只是玉鐲。”

“強詞奪理!說到底,你從未信過我!”

“你又不是麽?你非要把瑟羅帶來,存的什麽心,以為本王看不出?”李修白猛地將她拽回身前,單手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擡頭,“你終究是心太軟。若你肯舍下瑟羅,或許我不會察覺得如此之早。”

蕭沈璧心涼了半截,不是後悔要帶瑟羅一起走,而是後悔他知道的太早,想必早有埋伏,故意引蛇出洞,今日明處的儀仗不過是誘餌,暗處埋伏的護衛遠不是範娘子那百餘人所能抗衡!

果然,下一刻,外面局勢逆轉,從暗處忽然沖出了一隊金吾衛,各個訓練有素,裝備齊全。

幸好範娘子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見形勢不好,立馬帶人撤走。

然而,終究有十餘人反應稍遲,被當場擒獲。

一場精心策劃的騷亂,須臾間便被平息。

李修白自始至終平靜無波,仿佛早已預見結局。他垂眸看著懷中仍在掙紮的蕭沈璧,聲音聽不出情緒:“……接應你的人,是誰?”

蕭沈璧只是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李修白低低一笑,指尖掠過她緊抿的唇:“郡主不說也無妨。你嘴硬,那十幾個人卻未必。”

蕭沈璧徹底閉上了眼,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湮滅,範娘子的身份只怕保不住了。

只是一場小動亂,王府的人很快清理好一切,外面風平浪靜,仿佛無事發生。

流風弓著身子過來詢問,李修白只是淡淡道:“繼續往前。”

很快,車隊重整旗鼓,再度向皇宮駛去。

車內,李修白替蕭沈璧將扯掉的翟衣重新穿好,掉落的花冠也重新幫她戴上。

動作慢條斯理,甚至稱得上溫柔。

蕭沈璧極力想掙紮,然而那鏈子一頭鎖在她手腕,另一頭鎖在車廂上,無論如何也掙不開。

掙紮間,李修白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按著她的後頸:“適可而止。此次我不與你計較,但別再妄想逃離。還有,你身後的那人,本王絕不會放過。”

蕭沈璧被迫伏在他寬厚的肩上,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卷而來,她恨極,狠狠捶打他的胸膛:“你就不怕我在聖人面前把你做的一切都說出來,我們同歸於盡?”

“你不會。”他的手掌輕撫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我的命在你心裏遠不如你自己的重要,甚至比不過瑟羅,遑論你母親……你的牽掛太多,舍不得陪我赴死。”

“是嗎?你不要高興的太早。”蕭沈璧此刻既痛恨又絕望,“我是真恨不得拉著你一起死!”

李修白收緊了手臂,將下巴抵在她發間,聲音繾綣如情話:“可我卻是真的想與你一起到白頭。”

兩人就這麽緊緊抱著,一個掙紮不脫,一個禁錮不放,誰也不肯先低頭。

——

馬車駛過喧囂的東市,宮門輪廓已在遠處隱約可見。

蕭沈璧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她知道,今日怕是插翅難逃了。

李修白似乎感知到她的絕望,手掌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偏頭欲吻她眼睫。

就在即將觸及時,車外猛地爆起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

如同天上的驚雷直劈人間,巨大的聲浪裹挾著氣浪猛烈沖擊而來!

剎那間,人仰馬翻,淒厲的慘叫聲傳遍四野。

李修白驟然掀開車簾:“怎麽了?”

外面已是硝煙彌漫,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流風的聲音在煙塵中聲嘶力竭:“殿下!不知何物炸了,傷了好多人!殿下快走!”

李修白環視一圈,心下了然,這是軍中嚴格管控的“飛火”之術!

“不是我。”蕭沈璧立刻撇清關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現在放了我,或許還來得及!”

“只怕……已經來不及了。”李修白瞥向道路兩側的溝渠。

話音未落,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再次從四面響起!他們的馬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狠狠撞在路邊的柳樹上!

天旋地轉,木屑紛飛。

在最後關頭,蕭沈璧只感到一個懷抱將她死死護住,所有的沖擊都被這具身軀隔絕在外。

車廂傾覆,扭曲變形。她卻安然無恙,只聽見李修白壓抑的悶哼,還有溫熱的液體瞬間濺到她臉龐。

是血,他的肩膀傷了。

蕭沈璧那一刻五味雜陳。

她推開他想逃,然而鎖鏈死死系在車廂上,親王輅車壁極厚,縱然開裂,她也無法拖著整個車廂逃離。

再看外面,濃煙彌漫,遍地大火,送親護衛倒伏一地,生死不明。

此時,開裂的車廂有一面將塌,她凝視片刻,旋即驚呼,李修白再次用受傷的身體護在她之上——

背後不疼,心口卻劇痛,再一低頭,只見一根金簪直插他心口。

鮮血順心口滴落,一滴滴砸在金色鎖鏈上。

蕭沈璧聲音盡量冷漠:“鑰匙在哪?給我。”

李修白悶咳一聲,唇角溢出一縷鮮紅,卻低低地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臉上顯得格外動人:“你就這麽恨我?恨到我非死不可?哪怕我剛救了你……”

“是你逼我的。”蕭沈璧一貫沈穩的手微微顫抖,“把鑰匙給我,我或許還能讓你活。”

李修白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事,邊咳邊笑。

“你笑什麽?”

“笑你太天真,即便你殺了我,即便你拿到了鑰匙,也打不開,這鎖機關精密,只有我能打開。”

蕭沈璧不信,在他染血的袖中摸索,果然抓出一把細小的鑰匙,但試了一下,確實無法打開。

她一把攥住他衣領,正要質問,李修白卻道:“看見灑在暗渠的黑灰粉末和棉線了麽?那便是制造飛火之物。一旦棉線燒盡,這裏頃刻只見便會化為廢墟,你我都逃不掉。”

蕭沈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散落的黑色藥粉旁,幾根引線正嘶嘶作響,將要燒到盡頭。

她看著他:“你是要和我同歸於盡?”

李修白只道:“若不如此,你出去之後,長安和天下都會落入你手。”

蕭沈璧心底一沈:“你說得對,換我是你,也不甘心將一切交給死敵。”

“不,不止是。”李修白用染血的手撫上她臉頰,語氣溫柔,眼底卻染上一絲瘋狂:“你不覺得累麽?就這般鎖在一起死去,你和我都再也不用管所謂的覆仇,所謂的責任,只有我們兩個人,血和肉爛在一起,真正的合二為一,永世不分離,不好麽?”

他真是個瘋子,蕭沈璧想。

可望著他那雙映著火光與她影子的眼眸,她竟真有一絲被蠱惑。

或許他說得對,就這樣糾纏至死有什麽不好?如此,便不用管什麽魏博和長安,也不必救母親和阿弟,只有純粹的愛與恨。

引線滋滋燃燒,濃煙蔽日,即將引爆一切。

李修白緊緊抱她,染血的嫁衣纏繞在一起,誓死不放。

蕭沈璧掙不開,也逃不脫,正要認命地閉眼,然而,預料中的爆炸並未立刻傳來,一個微涼的、帶著些許血腥氣的吻落在她唇上,耳邊同時響起他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算了,這些人怎麽配殺你,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裏……”

緊接著,哢噠一聲,鎖鏈應聲而開,引線燃盡的那一刻,一股大力將她猛地推離!

轟隆——

那火藥轟然引爆,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一切。

蕭沈璧被推到火海之外,茫茫天地間,只剩下漫天火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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