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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歸故土 除了我,誰都不配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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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歸故土 除了我,誰都不配殺他

火光沖天, 硝煙彌漫。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浪過後,有一瞬間蕭沈璧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 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烈火燃燒的方向。

瑟羅從濃煙中沖出, 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向外拖拽:“郡主!快走!”

蕭沈璧卻猛地甩開她,竟反向那一片火海走去。

“郡主!”瑟羅難以置信地再次拉住她,“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您這是做什麽?!”

蕭沈璧的神智有一瞬清明,瑟羅說得對, 她已經逃出生天,為何回頭送死?

可她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嘴唇微微顫抖,找到一個理由,一個足以說服自己、也說服別人的理由:“我、我必須回去確認李修白死了沒有。他一向詭計多端,這或許又是他設下的局, 萬一他還活著……”

“絕無可能!”瑟羅死命拽住她,“朱雀橋已被炸成齏粉!長平王絕無生還可能!咱們必須快走, 金吾衛馬上就要來了!”

蕭沈璧卻仿佛聽不見, 只喃喃重覆:“……絕無可能?”

“奴婢以性命擔保!您看,整座橋都要塌了!他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怎可能存活?”瑟羅眼見橋梁搖搖欲墜,拼盡全力架起蕭沈璧向外奔逃。

剛沖出不遠,身後又是一聲轟然巨響,橋梁從中間徹底斷裂, 燃燒的車廂與焦黑的屍身如雨點般墜入下方河水,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缺口。

蕭沈璧撲到河邊,只見河水被濃煙與鮮血染汙,一具具焦糊的屍首浮沈不定, 那輛曾囚禁她的華麗輅車也只剩下幾塊焦黑的木板。

“來不及了!郡主快走!”瑟羅瞥見承天門方向已有兵馬集結的跡象,厲聲催促。

蕭沈璧猛地清醒,清虛真人、鄭懷瑾等人都知曉她真實身份,李修白既死,他們絕不會放過她。

而這伏擊還不知是誰的手筆。

她必須活下去,查清今日之局,要所有幕後之人付出代價!

蕭沈璧咬牙,借著瑟羅的攙扶奮力起身,隨即兩人一同沖出濃煙。

範娘子在東市伏擊失敗後便命人立即掩藏起來,準備日後再行計劃,誰知沒多久卻聽見不遠處的朱雀橋傳來撼天動地的炸響。

她以為是蕭沈璧的手筆,急忙帶人回援,正遇上瑟羅護著蕭沈璧沖出火海。

兩路人馬匯合,範娘子幾乎喜極而泣,迅速按原計劃接應蕭沈璧更換胡商服飾,然後用早已備好的文牒與假身份,趁長安大亂、城門未及封鎖的混亂間隙逃出。

一出城門,蕭沈璧即刻翻身上馬,毫不停留,直奔魏博方向。

長安距魏博千裏之遙,即便日夜兼程,也需至少五日。

一路風塵,第五日清晨,當馬隊翻越最後一道山梁,他們終於艱難踏上了魏博的土地。

勒馬站在太行山巔,遠眺蒼茫大地的那一刻,蕭沈璧目光堅毅。

連日的奔波讓她風霜滿面,灰頭土臉,掌心也被韁繩勒出深深的血痕,眼神卻無比明亮。

她回來了!

終於再一次回到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

這裏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北可上幽燕,南可下汴洛,西可入太行,東可去齊魯。

這裏更是她的家鄉,有最矯健的駿馬、最肥美的牛羊、最剛勁尚武的兒女。

縱然此刻被人奪去,終有一日,她會搶回來!

蕭沈璧對著這片沃野暗暗發誓。

凝望片刻後,她打馬下山先至相州與趙翼匯合,再做圖謀。

然而自魏博內亂後,通往相州的道路守衛森嚴。

第七日,在博州與相州交界的漳水河畔,她們被魏博守軍攔下。

清晨時分的早秋分外寒涼,顯得對面的士兵格外肅殺。

對方足有五百之眾,嚴陣以待,而她們僅剩二百人,且已是人困馬乏,傷痕累累。

蕭沈璧卻毫無懼色,猛地勒緊韁繩,高舉手中長刀,轉身面對身後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面孔,朗聲喝道:“千山萬水,兩千裏血路我們都闖過來了!眼前這漳水,便是回家最後一道關!闖過去,便是生路,便是家鄉!隨我殺過去!”

一聲令下,士氣高昂,喊殺聲震天動地,一場血戰驟然爆發。

從黎明至徹底天明,廝殺震天,血肉橫飛,她們最終沖破防線,踏過漳水,踏入相州地界。

代價也是慘重的,二百人僅剩五十餘人。

蕭沈璧臉龐染血,傷痕累累,其他活下來的人也都傷得不輕。

可他們沒有時間包紮,也沒有時間傷悲,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

他們要回家!

更要重整旗鼓,有朝一日殺回來,為死去的同伴覆仇,為蒙難的親人雪恨!

五十多匹馬四蹄飛踏,氣勢竟如千軍萬馬,直奔相州主城鄴城而去。

距離城門尚遠,遠遠便見趙翼率領麾下將領與三軍將士列隊相迎於城下。

蕭沈璧勒馬停駐的一瞬,趙翼摘盔跪地,抱拳高呼:“恭迎郡主回城!”

“恭迎郡主回城!!”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隨即沖天而起,震耳欲聾。

這一幕闊別太久,久到蕭沈璧差點忘了自己從前是這一方土地之主。

她深吸一口氣,高聲令眾將士起身,隨即親自下馬扶起了趙翼,這個從始至終,經歷了千難萬險都不曾背叛的她的心腹。

他曬得更黑,臉龐上也多了一道疤,胡子拉碴像很久沒來得及刮,只有眼神還像從前一樣堅毅可靠。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在目光交匯的這一瞬間只化作一句:“趙將軍……辛苦了!”

趙翼再次拱手,聲音鏗鏘:“為了郡主,末將萬死不辭!”

蕭沈璧扶他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將士,揚聲道:“好!此恩此情,本郡主永世不忘!待他日重掌權柄,光覆家園,本郡主也必不負諸位今日赤誠!”

回應她的是又一次山呼海嘯的歡呼。

之後,蕭沈璧在趙翼陪同下步入鄴城鎮將府,趙翼剛欲匯報相州局勢,卻見蕭沈璧身形一晃,軟軟倒了下去!

“郡主!”趙翼慌忙托住她,隨即傳喚軍醫。

——

蕭沈璧仿佛做了一場夢,一場很久很久的夢,夢裏嘈嘈雜雜,漫長而紛亂。

時而在燕山山巔,看漫天大雪;時而在長安禦苑,賞春日芍藥;時而在驪山宮闕,浸浴溫泉;時而又盛裝華服,看一場大火焚盡一切……

從深冬到初秋,從魏博到長安,無數面孔流轉不休,極寒與極熱交替裹挾,蕭沈璧忽冷忽熱,等她再一睜眼,只見頭頂是灰撲撲的床帳。

她有一瞬的怔忡,下意識想,李修白什麽時候換了口味,把她選的天水碧的床帳換了,竟還不告訴她。

等他下朝回來,她必要冷冷刺他幾句。

然而眼神漸漸凝聚,她逐漸看清這灰撲撲的床帳上繡著一只獨頭狼——這是他們魏博蕭氏一族的家徽,全長安都罕見,李修白更是絕不會用。

她緩緩轉頭,環視這陌生簡樸的居所,終於徹底清醒,她已離開長安,重返河朔,與趙翼匯合了。

這裏不是長平王府,李修白更不會幫她換床帳,他……多半是死了。

蕭沈璧靜靜躺著,目光空蕩蕩地投向帳頂。

門吱呀一聲輕響,瑟羅端著藥碗進來,見她睜眼,頓時驚喜交加:“郡主!您總算醒了!”

蕭沈璧試圖撐身坐起,頓覺渾身酸痛無力。瑟羅連忙在她身後墊好引枕,小心扶她靠穩:“郡主別動,您手上背上都有傷,加之連日奔波勞累,這才撐不住暈倒了。”

蕭沈璧低頭,見手上傷口已被妥善處理,甚至結了一層薄痂,啞聲問:“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了!”瑟羅一邊替她掖好被角,一邊忙讓門口女使將喜訊報給趙將軍。

“竟這麽久了……眼下形勢如何?”。

瑟羅一邊為她揉捏酸痛的肩膀,一邊絮絮道:“自您回來的消息傳開,相州軍心大振!魏博境內說您已殞命的謠言也不攻自破,只要您現身,定能一呼百應,奪回大權!”

蕭沈璧只覺瑟羅想得太過簡單。她離鄉大半載,叔父豈會毫無動作?她從前的心腹恐怕早已被清洗替換。

世人多趨利,僅憑舊日恩情怎可能讓人拋卻現下富貴?未來奪權之路,必定還有許多艱險。

她略一沈吟,又問:“……長安呢?我們離開已十餘日,那邊可有新消息?”

“有!”瑟羅邊餵她喝藥,邊道,“聽說朱雀橋案查到了慶王和楊妃頭上!楊妃被賜死,慶王流放漠北,這會兒怕是已在路上了,說不定要經過咱們地界呢!此獠險些害死咱們,若真路過,決不能放過他!”

“除了這些消息呢?”

“哦,聽聞聖上得知此事,當朝氣到暈厥,似是中了風,一只手動彈不得,加之頭風舊疾,恐怕時日無多了。趙將軍說,長安怕是要大亂了。”

蕭沈璧默然思索,短短時日,長安竟天翻地覆。

“還有呢?”

“還有?消息雜得很,真真假假,奴婢也記不全。郡主想問什麽?”

蕭沈璧指尖無意識蜷縮了一下:“長平王府,如何了?”

“王府?”瑟羅一激靈,“您是指您的身份?大火之後咱們逃離,魏博為追捕您,索性將您身份捅了出去。起初長安都傳這朱雀橋一事是您所為,後來慶王事敗,才還了您清白。還有誇您手段高超的,更有甚者,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您的身份,堅稱您和長平王就是恩愛夫婦……”

瑟羅說起來只覺可笑,都到這種地步了,那些人還是不信。

蕭沈璧神色微深,母親被劫走,她也逃離長安,魏博自然不會再替她遮掩身份。

至於那些流言,她並不甚在意。

只是不知道,王府眾人會對她怎麽看。

老王妃,李汝珍、李清沅等人的面容逐漸浮現,蕭沈璧心頭有些微微煩躁,更為煩躁的還有一件沈甸甸壓在她心頭的事。

“……王府其他人呢?”

她這麽一點,瑟羅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來:“瞧我這記性!您是想問長平王吧?那人險些讓您一同葬身火海,實在可恨,幸好蒼天有眼,他死了!聽說王府上下悲慟,老王妃都暈過去了。”

蕭沈璧渙散的目光驟然一凝,抓住瑟羅手腕:“李修白當真死了?”

瑟羅憤恨不已:“千真萬確!探子是這麽報的。咱們當時不都在場嗎?那樣的大火,橋都炸塌了,怎可能活?聽說死狀極慘,不是炸成了灰,便是落進河裏,和那些焦屍混在一處,辨不出了……”

蕭沈璧抓著她的手緩緩松開。

也許舉頭三尺真的有神明,她從前日日詛咒的話真的一一應驗,李修白不僅死了,還是早死,並且真的死無全屍。

就連她假扮遺孀時信口編派的謊言也全部都成了真,他不僅幫她報仇,幫她雪恨,最後,真的為了她去死。

她曾無數次咒他死,甚至親手將金簪刺入他心口。

如今他真的死了,她心中卻只餘一片空茫。

如同那斷裂的朱雀橋,破開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李修白死前推她離開的那一幕更是不斷在她腦海中翻湧,重現,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她茫然了片刻,瑟羅喚了她好幾聲她都沒聽見,直到趙翼腳步匆匆地推門進來。

“郡主怎麽了?”

瑟羅遲疑道:“許是剛醒,神思還未歸位,又或是聽聞李修白死訊,歡喜過頭了?”

趙翼神色一松,忙請軍醫入內診脈。

軍醫仔細診過後,恭敬道:“郡主身體無大礙,皆是皮肉傷,好生將養即可。只是心緒似有不寧,切忌過慮勞神。臣為您開一劑安神的方子。”

蕭沈璧低聲道:“有勞。”

趙翼命人隨軍醫去抓藥,溫聲勸慰:“郡主不必過於憂心軍務。魏博雖口頭逞強,但我相州兵強馬壯,更有太行山天塹護著,都知輕易絕對不敢出兵。”

蕭沈璧望向他,真心實意道:“這些日子,辛苦趙將軍了。大恩不言謝,請受沈璧一拜。”

說著她便要起身。

趙翼豈敢受此大禮,慌忙上前攙扶:“郡主折煞卑職了!卑職的命是郡主給的,為您赴湯蹈火是本分,何談辛苦?只要郡主一聲令下,卑職但憑郡主差遣,萬死不辭!”

蕭沈璧望著眼前這位已能獨當一面的年輕將領,心生感慨,不禁想起了初見他的情形。

那時外祖父尚在,她出行時看見一個瘦小的少年被幾名高大牙兵圍毆,隨即出言制止。

牙兵連忙回稟,說這少年手腳不幹凈,竟敢到軍營偷藥,被他們抓住了。

蕭沈璧問了這少年,少年並未狡辯,坦然承認自己偷藥的行徑,聲音哽咽,說是家中母親病重垂危,無錢醫治,求遍藥鋪,卻連賒一味藥都求不來,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聽他道出實情,蕭沈璧心頭一軟。

在魏博地界發生這樣的事,她身為一方之主的女兒才該覺得臉上無光。百姓有難而不能救,豈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失職?

命人查證少年所言非虛後,她非但替他付清了藥錢,更是小小年紀便板著臉訓斥了那些毫無仁心的牙兵。

外祖父得知後,誇她處置得當,說她“有仁心也有擔當”。

那少年便是趙翼。他母親病愈之後,母子二人特意來到節度使府門前長跪叩謝。

蕭沈璧見他孝義兩全,性子也耿直,便將他留在身邊做了個元隨。

自此,從她六歲到十六歲,趙翼始終相伴。即便後來她被囚於別院,趙翼被調往外處征戰,可每次歸來,他總會想方設法給她捎些物件。

待到她掌握權柄,趙翼成了她最信賴的心腹之一。他才二十出頭,她便力排眾議,將他派來戰略要地相州擔任鎮將。

趙翼也從未辜負她的信任,這些年盡心竭力為她牢牢守著這片基業。

這一拜,蕭沈璧終究還是深深拜了下去。

起身時,趙翼已是面紅耳赤,這位能指揮千軍萬馬的鎮將,在她面前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無措的少年,撓著頭笨拙地表露忠心:“郡主,卑職是個粗人,就認一個死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您放心,只要卑職還有一口氣在,必定助您重掌魏博,血債血償!”

蕭沈璧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臂:“此事需從長計議。對了,我阿娘與阿弟近況如何?”

趙翼面色驟然凝重,抱拳請罪:“請郡主恕罪!末將無能。節帥夫人救出時便已昏迷,至今未醒。少主被看守得極嚴,後來府中又起變故,火勢兇猛,卑職實在無力施救。但魏博那邊傳來的消息,少主應當尚在人間。”

蕭沈璧知他已盡力,溫言寬慰幾句,便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親。

趙翼將她阿娘安置得極為妥當,有女使和大夫日夜看護。

阿娘靜靜躺在榻上,雖年近四十,容顏依舊姣好,仿佛只是安睡。

蕭沈璧緊緊握住阿娘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細問病情。

大夫恭敬回稟:“夫人是多年積郁成疾,元氣大傷。救出時便已是如此,如今一直以金針湯藥仔細調養著,氣色已見好轉,蘇醒或許指日可待。”

聽聞此言,蕭沈璧心中稍安,又鄭重囑咐大夫再三用心。

之後,她在趙翼陪同下登上鄴城城樓,一邊巡視防務,一邊聽他匯報。

“……相州現今尚有精兵一萬,雖不及都知的十萬之眾,但個個是以一當十的悍卒。加之我相州有太行天塹,易守難攻,都知即便想強攻,也得掂量掂量代價!”

蕭沈璧微微頷首,神色卻未見輕松。

“此外,魏博那邊得知您歸來,已派使者前來,要求相州歸降,否則……”趙翼頓了頓,“便要加害少主。”

蕭沈璧聞言冷笑:“想拿阿弟威脅我?叔父奸猾,這消息是真是假尚且難辨。我必須親眼確認阿弟安然無恙。你去回信告訴叔父,我要與他當面會盟。”

趙翼凜然領命。

蕭沈璧立於城頭,遠眺南面魏博方向,目光沈靜又勢在必得。

——

蕭沈璧回來的這一路艱難,她受了傷,範娘子傷得也不輕。

醒來後,她立即去看望範娘子。

範娘子倒是豁達:“不過是腰間挨了一刀,那幫小崽子,刀都拿不穩!比我們當年差遠了!郡主不必為老身掛心。”

蕭沈璧握著她的手輕言寬慰,隨即又道:“這回護送我回來,娘子麾下折損眾多。這些義士的姓名,我已一一記下,其家眷必會厚加撫恤。娘子放心,待我重掌魏博之日,必為娘子,為所有死難的兄弟討還血債!”

範娘子重重一拜:“老身謝過郡主,只有郡主歸來,魏博百姓方有指望!”

醒來這幾日,蕭沈璧已陸續聽聞叔父在魏博倒行逆施,施行苛政,增加賦稅,強征徭役,百姓苦不堪言,較她在時何止艱難百倍。

即便不為私仇,為這魏博萬千子民,她也必須回去。

趙翼將鎮將府最寬敞舒適的主院騰出給蕭沈璧,獨門獨院,陳設俱全。

他自身雖力求儉樸,為她準備的一切卻極盡周到,連寢具都換成了柔軟的蠶絲錦被。

然而,夜深人靜,蕭沈璧躺在榻上,卻輾轉難眠。

白日忙碌尚且不覺得什麽,夜晚一安靜下來,身邊沒有人,便覺心裏空落落的,仿佛將極其重要的一部分遺落在了長安。

也許只是認床。

蕭沈璧安慰自己,特意將大夫開的安神湯喝了,身體的確湧上一股困意,但腦子十分清醒,無數畫面紛至沓來,揮之不去。

其中大多,都與李修白有關。

有當年在戰場上搭弓射箭射向他的那一瞬,有在進奏院裏拆穿他的假死,將他強留下來的一幕,還有第一次清醒的肌膚相親,第一回唇齒交纏,更有被困湖底瀕死之際,他向她伸來的那只手……

最多的,則是大婚當日,在火海中,他將她推出去的那一幕。

她不禁想,若當時她沒有將那根金簪狠狠刺入他心口,他是否就能有餘力自行脫身,不必葬身火海?

但他若是能逃出去,必然又不會放過她,她會繼續被他關著,重覆那些令人窒息卻又沈溺的日夜。

他死了才好!

死了,就再沒人能阻攔她。

如今慶王倒了,他也死了,她只要能奪回魏博,便能奪得天下!

道理如此分明,可腦海中那幅他將她推出火海的畫面卻愈發清晰。

那一日,雖然不想承認,李修白一身婚服,竟是前所未有地好看,風華勝卻天下所有的男子。

還有,那時,他似乎在笑。

笑什麽呢,明明他都要死了!

是在笑她能活下來嗎?

他那麽心狠手辣的一個人,何必為她做到如此地步!

蕭沈璧恨不能抓住他問個明白。可惜,他已化作飛灰,再無應答。

她在榻上翻來覆去,直至月過中天,仍無半分睡意。

又或者,他根本是故意的。

即便死,也要她永世難忘,刻骨銘心。

此人當真詭計多端,可惡至極!

但為什麽一想到他,心口就空蕩得發慌,又揪緊得仿佛被攥住?

實在無法入睡,她索性起身,去院中散步。

月色極亮,清輝遍地,比長安的月更為皎潔。望著這輪明月,她驀然想起棲霞莊那夜,她佯裝醉酒,伏在他背上,任他背著自己一步一步踏著月色下山。

他那張嘴從不饒人,肩膀卻沈穩可靠,也極能忍痛。

她被他欺得狠時,從不留情,不是咬他肩頭,便是撓他脊背。

當然,他也從不吃虧,若被她撓得重了,便會變本加厲地報覆回來,專挑她脆弱之處一記又一記反覆折磨,直至她筋酥骨軟,連擡手的氣力都耗盡。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蕭沈璧驟然回神,驚覺自己竟又想起了李修白。

或許是腕間這對金鐲在作祟。

她從大火中逃生時,婚服和花冠全都扔了,到了魏博後,只剩下這兩個金鐲。

她試過無數次,但這暗藏機關的金鐲嚴絲合縫地扣在腕上,無論如何也取不下來。

他當真是陰魂不散,死了還要用這金圈鎖住她。

蕭沈璧只覺心煩意亂,轉身回房,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接連幾天都煩悶不堪,蕭沈璧只能強迫自己白日裏拉著趙翼一同巡視軍務,熟悉相州防務,才能避免腦海中一直出現不該出現的人。

然而即便勞累至此,一旦夜深人靜,李修白的身影還是不受控地浮現。

即便好不容易睡著,也總是多夢,會反覆夢見那場大火。

在夢中,結局常常改變,有時她和他一起被火焰吞沒;有時她竟回去把他拉了出來;更多的,還是真實的那一幕,他站在火海裏靜靜望向她,唇邊含著一絲淺淡笑意。

瑟羅覺得郡主近來有些奇怪,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出神,明明回到了魏博,眼底卻不見多歡喜,反而時常凝著一縷難以化開的郁色。

她猜測或是因牽掛節帥夫人與少主安危,又或是憂慮魏博局勢,上前寬慰,郡主卻只淡淡應聲,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金圈。

瑟羅知曉這金鐲的來歷,心道郡主必是深恨長平王,連帶著憎惡這束縛之物,便想方設法幫她剪斷這東西。

可惜,試盡辦法,金圈紋絲不動。

趙翼得知後特意去請了鄴城技藝高超的鐵匠,但匠人請至府中時,郡主卻不見了蹤影。

趙翼一問方知,原來是慶王流放隊伍將經魏博,蕭沈璧得訊,已親率人馬前去截殺。

他望著空蕩蕩的庭院,眼底神色深沈難辨。

——

慶王如今已是階下之囚,僅由三名差役押解,形單影只,狼狽不堪。

蕭沈璧沒費什麽力氣便攔下了他。

她並未立刻取他性命,反而如同圍獵一般,縱容他踉蹌逃竄一段,再策馬挽弓,不緊不慢地追逐。

反覆幾次,慶王心力交瘁,重重摔倒在地,嘶聲道:“本王想過會有人來取我性命,卻沒料到,第一個來的竟是郡主!本王與郡主並無仇怨,郡主何苦如此折辱?”

蕭沈璧指尖緩緩摩挲著鞭柄,聲音冷冽:“無冤無仇?去年的燕山雪崩不是殿下的手筆?本郡主正是因此險些喪命!”

慶王像是驟然想起,急忙否認:“不!雪崩之事,本王確實插手,但只在西側埋伏人手引發雪崩,為的是算計長平王!郡主所在的山頂與本王毫無幹系!”

蕭沈璧一怔。難道當初欲置她於死地的竟另有其人?

她冷冷道:“你最好沒有騙我。”

慶王狼狽地膝行幾步:“本王已落到這步田地,還有什麽可隱瞞的?!郡主不如好生想想,是否身邊人出了問題!既然誤會澄清,還請郡主高擡貴手。本王非但未曾害您,反倒陰差陽錯替您除卻了多年死敵!郡主便是念在這點恩情的份上,放過本王吧?”

“恩情?”蕭沈璧唇角勾起,意味不明。

慶王死死扯住她的衣擺,眼底狂熱:“是啊!本王雖自身難保,可李修白確確實實是死在我手裏!他不是自詡算無遺策嗎?不是人人讚他驚才絕艷嗎?哈哈哈,還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聽說啊,他的屍身血肉模糊,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全……真是慘不忍睹!郡主恨透了他吧?本王此舉,豈不正是為您報了大仇?”

蕭沈璧撫著鞭子的手緩緩收緊,當聽到“粉身碎骨”四字時,心口莫名一窒:“血肉模糊,七零八落,你親眼看到的?”

慶王並沒看到,但為了迎合蕭沈璧,急切地道:“當然,本王的人親口說的!聽說那些斷肢殘骸混在一處,完全分不出誰是誰的,老王妃親自去辨認,認出了一只戴扳指的手後,當場昏厥,那手裏甚至還握著一根金簪!聽說那金簪是郡主刺進去的,郡主沒能親手結果他,本王替您辦到了,您難道不滿意?”

蕭沈璧沈默片刻,忽然彎唇一笑,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滿意,自然該好好謝你,你走吧。”

慶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撲進一人高的荒草叢中,沒命地奔逃。

然而未跑出幾步,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小腿。

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緩緩跪倒,眼睛瞪得極大,擠出破碎的聲音:“為……為什麽……”

蕭沈璧並未搭話,這一箭射出,連她自己也怔了片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手。

此時,趙翼帶著人也在往這邊趕。

慶王看著她茫然的模樣,又看著遠處的人影,突然仰天大笑,笑得極為癲狂:“我明白了!原來郡主這不是在為自己報仇,是在為別人報仇啊!你竟然對李修白動了——”

不等他說完,蕭沈璧擡手又是一箭,這一箭直接洞穿了他喉嚨,將他的話永遠截斷在喉間。

這一箭過急,也過於淩厲,將她手臂上剛愈合的傷口撕裂。

明明疼痛至極,她聲音卻格外冷漠,不知是說給剛剛趕到的趙翼,還是說給自己聽。

“本郡主當然恨他,但我的仇,只有我能報。”

“除了我,誰都不配殺他——”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動他?竟然,還當著我的面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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