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送我上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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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送我上青雲
宋青雲又做夢了。
這麽多年, 她的夢其實都很重覆。夢見和辛桐偷偷溜出去玩，夢見上課回答問題引起全班哄堂大笑，還有哥哥穿著校服的背影。
哥哥大她兩歲。
爸爸工作忙, 很少見面。哥哥像哥哥，也像爸爸。
她是看著哥哥的背影，長大的。
每天在教室門口等她放學，他長得很高，接過她的書包, 聽她講亂七八糟的事。
她說考試又是倒數第一，上課還和辛桐上課吃薯片結果被老師罰抄了一千遍, 手都抖了。
講出來的時候沒有不高興，抄都抄完了，還挺驕傲說自己抄得比辛桐快。
下一秒, 自己的手已經被牽了過去。男孩子青春期長得很快, 個子一下子竄得很高, 手也很大, 手上有一層薄繭, 輕輕地給她揉虎口和指尖。揉完了，再十指相扣，完完全全地牽住。
到家了。家裏很大, 但是空空蕩蕩，爸爸總是不在。宋青雲不是很喜歡，總感覺大房子會鬧鬼。
不過有哥哥。
哥哥一直會陪在她身邊。
“看題。”他用筆敲敲書, 男孩已經變聲了，高高瘦瘦的，指節修長瘦削。
宋青雲寫了一個“解”，之後就沒有了。
被輕輕敲了一下額頭, “笨。”她聞見他身上校服的洗衣液香味，兩個人一樣的洗衣液香味。
他給她講題，她卻早就神游天外，冷不丁出聲，“哥哥，我今天看見我們班語文課代表給你送情書了。”
宋庭風停頓了一下，擡頭看她，面無表情的。
“你怎麽知道那是情書。”
“粉紅色的，上面還有蝴蝶結，一看就是情書呀。”
宋青雲一點也不震驚。宋庭風在學校裏很有名，他太出眾了。她想起周圍同齡男生，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大聲尖叫，渾身難聞氣味。但是宋庭風，永遠幹凈，挺拔，成績永遠那麽好。
而且，他還不愛搭理別人。
又完美，又高冷。
簡直無敵。
滿足青春期少女的一切幻想。
“我根本沒收。”——幻想瞬間被無情的聲音打破了，宋青雲只能從想象中回神。
腦袋突然又被敲了一下。
這次重得多。
“哎呦！”宋青雲捂住腦袋，“痛！”
“笨。”哥哥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他又說了一遍笨。
“我才不笨……”宋青雲撇著嘴窩囊反駁，有點委屈。
下一秒被抱了起來，坐在了他腿上。從小做慣了的動作，此時卻覺得有點不適——男孩緊實的大月退抵著她，她感受到他炙.熱的/胸.膛。
宋青雲忽然掙紮，她有點意識到自己長大了，臉莫名其妙紅了。
“別動。”
可是緊接著腦袋上就覆蓋上一只溫熱的手，在很輕地揉剛剛被敲的地方。宋青雲臉越來越紅，被抱著趴在了他懷裏。
她沒再掙紮。依賴他已經成為了本能動作，早已經成為習慣，融入骨血。
“哥哥，其實我一點也不笨。”她聲音悶悶的。
“嗯。”她聽見他輕描淡寫的回應。
……
宋青雲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24歲的宋庭風懷裏。
他容貌未變，周身氣質卻冷了許多，透著散不開的一層陰霾。桌前放著電腦，他在打字，她縮在他懷裏。
和夢裏最後一模一樣的姿勢。
回憶消散，現實回籠。冷意忽然湧上心頭。
“冷？”察覺到懷裏的人打了冷顫，他給她披上毯子。他最近管她越來越嚴，幾乎寸步不離，宋青雲不知道他察覺到了什麽，或許只是他太了解她，只是一種直覺。
“你最近去見了辛桐。”他冷不丁開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宋青雲沒有隱瞞這個，出去玩不在秘密範圍之內，保持正常朋友交流才不會讓人起疑。她點點頭，沒說話。
今天是最後一天。離登機時間還剩不到12小時。
她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
“以後別去了。”
“不要再和她見面。”
宋青雲一楞，“為什麽。”
宋庭風看她，那雙眼睛裏很淡漠，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何川的接班人一定是何天麒。辛桐是爭奪家產的失敗者，沒有必要來往。”
“她為什麽會失敗？她明明實現了一年以前的承諾。”這件事全城都知道，如今很多人都轉變臉色上趕著巴結辛桐，宋青雲不明白。
宋庭風笑了一聲。
“她先活著再說吧。”
他笑得有點殘忍。宋青雲楞了幾秒，看著他的臉，忽然心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可再想問什麽的時候，宋庭風卻突然看她眼睛，“你很註意她的事情？”
“我早就說了，讓你少和她來往。她太有主見，瘋瘋癲癲，會把你帶壞。”
手腕被他叩住，慢條斯理地摩挲，他低沈的聲音落在耳畔。
“不要挑戰我。小雲。但是你總是不聽話。”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這麽多年，你一直拒絕我，一直害怕，東躲西藏，小心遮掩我們的關系，不外乎是因為身份和外界聲音。既然如此，我們換個身份就行了。”
宋庭風眼裏平靜，嘴角帶著笑。
“偽造一個死亡現場，對外發布消息說宋家小姐宋青雲意外身亡。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宋青雲這個人。”
“你什麽都不用變，只用換個名字，乖乖呆在家裏。不露臉，不出門，哪怕別人看見你，也只會覺得你是哥哥的伴侶。”
“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到處遮掩了，可以永遠在一起。”
……宋青雲如同墜入萬丈懸崖。
渾身的血液都凝結，面色瞬間煞白。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的容貌和數年前相比並未改變分毫。一股脊背發涼的電流一路竄到後腦勺，眼前所有回憶斑駁破碎，飛沙走石，獰笑著朝宋青雲撲來。
她逃也似地往前跑。
占有，剝奪，掌控，愛情，親情，陪伴，鮮花，腐爛。
她整張臉浸在冰冷的水中，直到呼吸困難，腦中雜亂枝節在窒息的邊緣被連根斬斷，最後滿滿世界只剩下兩個字：“禁.臠”。
宋青雲幾乎是逃跑似地，馬不停蹄去了郊外一棟別墅。
那是她爸爸宋開權住的地方。
……
多年前宋開權的妻子染病去世。那時正好是公司上升期，他也無心再娶，對婚姻無意，但是又想要孩子，於是領養了一男一女。
挑選孩子的過程也經歷了一番波折和篩選，最後找到的兩人來自於兩個不同的福利院，互不認識，男孩聰明，女孩可愛，宋開權很滿意。
他給兩個孩子起了名字。在撫養上沒有花太多心思，這個階層育兒基本都依賴保姆，宋開權閑來逗逗小孩，過得算舒心。
可是他馬上就發現了，兩個孩子性格差異好像很大。
哥哥大了兩歲，非常成熟，不愛說話，沈默寡言，猜不透心思。因為被領養時已經有了記憶，所以哥哥早就知道自己和妹妹都是被領養的，父親、兒子、女兒三人之間都毫無血緣關系。
但是妹妹不知道。
宋開權沒打算說。反正他是當親生孩子養的，他讓宋庭風不要告訴妹妹。
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家庭就這麽組建了起來。宋開權忙著做生意，兒子女兒一天天長大，除了保姆，兄妹兩人幾乎整天都呆在一起，吃飯，上學，玩耍，做一切的事情，親近得形影不離。
宋開權心知肚明，在兩人一起長大的歲月裏，大了兩歲又更加成熟的宋庭風無數次地承擔了哥哥兼父親的角色。
宋青雲很依賴他，他也離不開宋青雲。
兄妹感情好嘛。好事啊。
……
宋庭風是宋開權早就選定的繼承人。所以之後的一切權力轉移都順理成章。退居二線後宋開權身體不太好，索性搬到郊區清凈地方，養花種草，閑事不管，頤養天年。
公司和家裏所有的事，都由小宋總管。
宋青雲從沒有這樣急切過。她覺得自己已經在絕境，唯一能救自己的人，只有爸爸。
她抓住爸爸的手，說她早就知道他們三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了。這是她18歲那年，哥哥告訴她的。
說出所有一切經歷的時候，眼淚還是沒忍住流了下來。真沒出息，她罵自己，可是對著父親坦白兄妹之間的不倫，羞恥和不堪像是藤蔓一樣纏著她，她什麽都不想管了，她只想求救。
爸爸會罵自己嗎？
會被他們之間的醜事氣得生病嗎？
對不起爸爸，你罵我吧。求你救救我，我是你的女兒。
卻沒想到，宋開權聽完她的話，卻沒出聲。
他眼裏沒有驚訝和憤怒。
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宋青雲慢慢在周遭良久的沈默中看明白了，那是糾結，猶豫，帶了不多不少的一點心虛。
爸爸默聲良久。
終於開口說，“算了，小雲。別忤逆你哥哥。”
宋青雲像是墜入冰冷的湖底。她終於明白了，原來爸爸知道，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做生意那樣敏銳，兩個小孩子之間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這麽多年，他就這麽眼睜睜地旁觀著所有事情發生，朝著那個最痛苦的方向，墮落下去。
因為——
“爸爸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你以為爸爸能做什麽嗎？人老得太快了。我身體越來越不好，落葉知秋，誰都看得出來權力的轉變和傾斜，我早就知道，宋家全都靠他了。”
“他要你和他在一起……你就答應吧。其實這也不差，你依然吃喝不愁，他養你一輩子，不好嗎？只不過是換個名字換個身份生活而已，你當年被我領養的時候，你的名字不也是我取的嗎？不過是一層殼，別看得太重。”
這是最後一擊。
宋青雲終於絕望了。
她猛地意識到，弱者，會永遠地弱下去，會一步步在甜言蜜語中走向滅亡。
宋青雲轉身離開。
擡頭，看見陽光正好，日頭暈出一圈光輪，別墅院子裏有一棵巨大而蒼老的樹。
一只潔白的鳥，在樹枝上點過，乘著風，振翅向青空中飛去。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宋青雲喃喃。
這是宋開權給他們兄妹兩人取的名字。
手機屏幕上，是謹小慎微的秘密計劃裏，前往地球另一端的機票訂單截圖。
如果你都可以去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白手起家，那麽你為什麽不能留下來拿回你應該擁有的一切？
只要打敗他，就永遠也不用擔心行蹤暴露、被他找到、計劃失敗。
只要打敗他，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了。
不要忍耐，不要退讓，不要逃走。
要去戰鬥。
宋青雲坐在郊外的草地上。太陽落山，夜色來臨，天邊飛過一架飛機——飛往地球另一端，也飛往她逃離計劃的終點。
宋青雲盯著遙遠的地平線，目送那架飛機遠去。
她披了一身月色站起身。忽然，手機震動兩下，她接到了一個微信好友通知。
對方說，我是江崇焰。
*
掩藏行蹤，悄悄過來，不要被人發現。宋青雲很好地踐行了江崇焰給她的指示，路上手在抖。她預感，辛桐可能出事了。
見面之後，男人遞給她一份患者姓名為“辛桐”的醫院報告。
宋青雲才看見上面的一個詞就呆楞在原地。
“ZB-7類物質。”
宋青雲瞳孔地震。
即使再草包，可是從小生物醫藥行業家族生意的耳濡目染，也讓她明白這是什麽東西。
此類藥物在醫療上通常被用來治療ADHD、嗜睡癥和肥胖癥，被列為國家第一類精神藥物。
在灰色途徑中，有人會將這種藥宣傳為“聰明藥”，聲稱能提高註意力。很多涉世未深的學生在考試前購買服用，因此極容易陷入藥物濫用和成癮。每年國家和媒體會多次提醒學生和家長不要受騙，否則追悔莫及。
……
此時，江崇焰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暈倒了。這段時間以來，她身上一系列癥狀都不對勁。”
“報告出來以後，我們在她身體上沒找到註射痕跡，所以醫生推斷，很有可能是服用。”
是啊。是啊。宋青雲想到了辛桐顫抖的肌肉，一碰就掉的頭發，不自覺磨動的下頜，日益減少的食欲。
“不可能。”
宋青雲毛骨悚然，立刻搖頭。她太了解辛桐了，辛桐就算玩得花也絕對不會碰這種東西。她珍惜生命，熱愛生命，恨不得長命百歲。
如果不是辛桐主動服用，那只有一種可能。
——就是她被下藥了。
“嗯。我也覺得不可能。”
“所以一定是被害。”
“她身邊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能夠不被她發現、有一個理由長期把藥下進她的飲食裏的，最有理由和動機做出這種事情的。”
江崇焰眼神比冰還冷。
“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宋青雲腦中轟的一聲。兩人對視，都知道了對方所想。
她渾身顫抖，恐懼彌漫，努力撐著身子，“可是，可是。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就是他從哪裏弄來的這個藥？”
藥物濫用和成癮有很多種，常見的有嗎啡，芬太尼，地西.泮等等，大多數是鎮靜催眠藥或止咳藥，服用時必須嚴格遵照醫囑，一旦脫離醫囑過量使用就會有藥物成癮的危險。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藥，他要獲取是有可能的。
但是……
宋青雲又仔細看了看報告上的文字。
是一種無法斷定的新型ZB-7類物質，一種未知的藥物。
她不認識，所以也無法判斷來源，應該是國外的新藥。
宋青雲回憶了一下辛桐的狀態，除了那些細節的癥狀之外，其餘一切正常。因此，她猜測這種藥雖然可能會成癮，但是癥狀和危害會輕非常多。
她微微松了一口氣。
但是，無論程度如何，這在國內一定屬於禁藥，整個梧城也沒有幾家公司有資質持有、使用和販賣。
若說梧城現在這個行業裏最有可能擁有這種渠道的……
只可能是宋氏。
可是宋青雲知道，宋開權一向不同意碰這方面的東西。
雖然可以申請合法經營，接受監管，但是宋開權依然不去觸碰。哪怕合法，也有可能被競爭對手抓住把柄陷害，所以他寧願去做別的。
宋青雲緩緩擡頭，看著江崇焰。
她明白了，為什麽江崇焰要見她。
不僅僅是因為，她是辛桐最好、最能夠信任、最不會在此時此刻背叛她的朋友。
而且更是因為，這藥，到底是不是來源於宋氏？
宋庭風，是否和最有嫌疑的何天麒有所聯系？
……
“她是昨晚昏倒的。何川和何天麒都不在梧城，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你。”
“雖然身體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程度不深，但是後續仍然需要長期的治療和戒斷。”
“但是，昨晚，何川已經對她說要收回Kelly給何天麒，讓她和付子睿訂婚。假如被他們知道她如今的情況，不僅Kelly會趁她臥病期間被收走，而且她會被汙蔑服藥，身敗名裂，徹底退出繼承人爭奪。”
宋青雲不自覺發顫。她太害怕了，這比她看過的鬼片還要恐怖一百倍，她的人生中從沒出現過這種事情，她沒法想象。
腿已經在發抖了，她扶住墻壁，冰涼的手指到處亂摸，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小兔子玉墜。
溫涼的，瑩潤的玉。
你可以。辛桐說過的，她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別怕。
腿軟的前一秒，宋青雲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慘白著臉擡頭，和江崇焰那雙眼睛直直地對上。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康覆，以及在她康覆期間，穩住局面，保住Kelly在手裏。”
這個只和她有過兩面之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直直地看著她。他那張利落鋒利的臉隱藏在風裏。
“她相信你，也相信我。”
兩人看著對方。這是沈默而不用再解釋的一眼，伴侶和朋友在此刻自覺而沈重地達成了合作關系，一個為了生命中唯一相交點的重要之人的同盟。
江崇焰轉身離去。
宋青雲看著他的背影，朝著相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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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雲又做夢了。
這麽多年, 她的夢其實都很重覆。夢見和辛桐偷偷溜出去玩，夢見上課回答問題引起全班哄堂大笑，還有哥哥穿著校服的背影。
哥哥大她兩歲。
爸爸工作忙, 很少見面。哥哥像哥哥，也像爸爸。
她是看著哥哥的背影，長大的。
每天在教室門口等她放學，他長得很高，接過她的書包, 聽她講亂七八糟的事。
她說考試又是倒數第一，上課還和辛桐上課吃薯片結果被老師罰抄了一千遍, 手都抖了。
講出來的時候沒有不高興，抄都抄完了，還挺驕傲說自己抄得比辛桐快。
下一秒, 自己的手已經被牽了過去。男孩子青春期長得很快, 個子一下子竄得很高, 手也很大, 手上有一層薄繭, 輕輕地給她揉虎口和指尖。揉完了，再十指相扣，完完全全地牽住。
到家了。家裏很大, 但是空空蕩蕩，爸爸總是不在。宋青雲不是很喜歡，總感覺大房子會鬧鬼。
不過有哥哥。
哥哥一直會陪在她身邊。
“看題。”他用筆敲敲書, 男孩已經變聲了，高高瘦瘦的，指節修長瘦削。
宋青雲寫了一個“解”，之後就沒有了。
被輕輕敲了一下額頭, “笨。”她聞見他身上校服的洗衣液香味，兩個人一樣的洗衣液香味。
他給她講題，她卻早就神游天外，冷不丁出聲，“哥哥，我今天看見我們班語文課代表給你送情書了。”
宋庭風停頓了一下，擡頭看她，面無表情的。
“你怎麽知道那是情書。”
“粉紅色的，上面還有蝴蝶結，一看就是情書呀。”
宋青雲一點也不震驚。宋庭風在學校裏很有名，他太出眾了。她想起周圍同齡男生，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大聲尖叫，渾身難聞氣味。但是宋庭風，永遠幹凈，挺拔，成績永遠那麽好。
而且，他還不愛搭理別人。
又完美，又高冷。
簡直無敵。
滿足青春期少女的一切幻想。
“我根本沒收。”——幻想瞬間被無情的聲音打破了，宋青雲只能從想象中回神。
腦袋突然又被敲了一下。
這次重得多。
“哎呦！”宋青雲捂住腦袋，“痛！”
“笨。”哥哥臉色突然冷了下來。他又說了一遍笨。
“我才不笨……”宋青雲撇著嘴窩囊反駁，有點委屈。
下一秒被抱了起來，坐在了他腿上。從小做慣了的動作，此時卻覺得有點不適——男孩緊實的大月退抵著她，她感受到他炙.熱的/胸.膛。
宋青雲忽然掙紮，她有點意識到自己長大了，臉莫名其妙紅了。
“別動。”
可是緊接著腦袋上就覆蓋上一只溫熱的手，在很輕地揉剛剛被敲的地方。宋青雲臉越來越紅，被抱著趴在了他懷裏。
她沒再掙紮。依賴他已經成為了本能動作，早已經成為習慣，融入骨血。
“哥哥，其實我一點也不笨。”她聲音悶悶的。
“嗯。”她聽見他輕描淡寫的回應。
……
宋青雲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24歲的宋庭風懷裏。
他容貌未變，周身氣質卻冷了許多，透著散不開的一層陰霾。桌前放著電腦，他在打字，她縮在他懷裏。
和夢裏最後一模一樣的姿勢。
回憶消散，現實回籠。冷意忽然湧上心頭。
“冷？”察覺到懷裏的人打了冷顫，他給她披上毯子。他最近管她越來越嚴，幾乎寸步不離，宋青雲不知道他察覺到了什麽，或許只是他太了解她，只是一種直覺。
“你最近去見了辛桐。”他冷不丁開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宋青雲沒有隱瞞這個，出去玩不在秘密範圍之內，保持正常朋友交流才不會讓人起疑。她點點頭，沒說話。
今天是最後一天。離登機時間還剩不到12小時。
她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
“以後別去了。”
“不要再和她見面。”
宋青雲一楞，“為什麽。”
宋庭風看她，那雙眼睛裏很淡漠，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何川的接班人一定是何天麒。辛桐是爭奪家產的失敗者，沒有必要來往。”
“她為什麽會失敗？她明明實現了一年以前的承諾。”這件事全城都知道，如今很多人都轉變臉色上趕著巴結辛桐，宋青雲不明白。
宋庭風笑了一聲。
“她先活著再說吧。”
他笑得有點殘忍。宋青雲楞了幾秒，看著他的臉，忽然心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可再想問什麽的時候，宋庭風卻突然看她眼睛，“你很註意她的事情？”
“我早就說了，讓你少和她來往。她太有主見，瘋瘋癲癲，會把你帶壞。”
手腕被他叩住，慢條斯理地摩挲，他低沈的聲音落在耳畔。
“不要挑戰我。小雲。但是你總是不聽話。”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這麽多年，你一直拒絕我，一直害怕，東躲西藏，小心遮掩我們的關系，不外乎是因為身份和外界聲音。既然如此，我們換個身份就行了。”
宋庭風眼裏平靜，嘴角帶著笑。
“偽造一個死亡現場，對外發布消息說宋家小姐宋青雲意外身亡。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宋青雲這個人。”
“你什麽都不用變，只用換個名字，乖乖呆在家裏。不露臉，不出門，哪怕別人看見你，也只會覺得你是哥哥的伴侶。”
“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到處遮掩了，可以永遠在一起。”
……宋青雲如同墜入萬丈懸崖。
渾身的血液都凝結，面色瞬間煞白。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的容貌和數年前相比並未改變分毫。一股脊背發涼的電流一路竄到後腦勺，眼前所有回憶斑駁破碎，飛沙走石，獰笑著朝宋青雲撲來。
她逃也似地往前跑。
占有，剝奪，掌控，愛情，親情，陪伴，鮮花，腐爛。
她整張臉浸在冰冷的水中，直到呼吸困難，腦中雜亂枝節在窒息的邊緣被連根斬斷，最後滿滿世界只剩下兩個字：“禁.臠”。
宋青雲幾乎是逃跑似地，馬不停蹄去了郊外一棟別墅。
那是她爸爸宋開權住的地方。
……
多年前宋開權的妻子染病去世。那時正好是公司上升期，他也無心再娶，對婚姻無意，但是又想要孩子，於是領養了一男一女。
挑選孩子的過程也經歷了一番波折和篩選，最後找到的兩人來自於兩個不同的福利院，互不認識，男孩聰明，女孩可愛，宋開權很滿意。
他給兩個孩子起了名字。在撫養上沒有花太多心思，這個階層育兒基本都依賴保姆，宋開權閑來逗逗小孩，過得算舒心。
可是他馬上就發現了，兩個孩子性格差異好像很大。
哥哥大了兩歲，非常成熟，不愛說話，沈默寡言，猜不透心思。因為被領養時已經有了記憶，所以哥哥早就知道自己和妹妹都是被領養的，父親、兒子、女兒三人之間都毫無血緣關系。
但是妹妹不知道。
宋開權沒打算說。反正他是當親生孩子養的，他讓宋庭風不要告訴妹妹。
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家庭就這麽組建了起來。宋開權忙著做生意，兒子女兒一天天長大，除了保姆，兄妹兩人幾乎整天都呆在一起，吃飯，上學，玩耍，做一切的事情，親近得形影不離。
宋開權心知肚明，在兩人一起長大的歲月裏，大了兩歲又更加成熟的宋庭風無數次地承擔了哥哥兼父親的角色。
宋青雲很依賴他，他也離不開宋青雲。
兄妹感情好嘛。好事啊。
……
宋庭風是宋開權早就選定的繼承人。所以之後的一切權力轉移都順理成章。退居二線後宋開權身體不太好，索性搬到郊區清凈地方，養花種草，閑事不管，頤養天年。
公司和家裏所有的事，都由小宋總管。
宋青雲從沒有這樣急切過。她覺得自己已經在絕境，唯一能救自己的人，只有爸爸。
她抓住爸爸的手，說她早就知道他們三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了。這是她18歲那年，哥哥告訴她的。
說出所有一切經歷的時候，眼淚還是沒忍住流了下來。真沒出息，她罵自己，可是對著父親坦白兄妹之間的不倫，羞恥和不堪像是藤蔓一樣纏著她，她什麽都不想管了，她只想求救。
爸爸會罵自己嗎？
會被他們之間的醜事氣得生病嗎？
對不起爸爸，你罵我吧。求你救救我，我是你的女兒。
卻沒想到，宋開權聽完她的話，卻沒出聲。
他眼裏沒有驚訝和憤怒。
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宋青雲慢慢在周遭良久的沈默中看明白了，那是糾結，猶豫，帶了不多不少的一點心虛。
爸爸默聲良久。
終於開口說，“算了，小雲。別忤逆你哥哥。”
宋青雲像是墜入冰冷的湖底。她終於明白了，原來爸爸知道，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做生意那樣敏銳，兩個小孩子之間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這麽多年，他就這麽眼睜睜地旁觀著所有事情發生，朝著那個最痛苦的方向，墮落下去。
因為——
“爸爸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你以為爸爸能做什麽嗎？人老得太快了。我身體越來越不好，落葉知秋，誰都看得出來權力的轉變和傾斜，我早就知道，宋家全都靠他了。”
“他要你和他在一起……你就答應吧。其實這也不差，你依然吃喝不愁，他養你一輩子，不好嗎？只不過是換個名字換個身份生活而已，你當年被我領養的時候，你的名字不也是我取的嗎？不過是一層殼，別看得太重。”
這是最後一擊。
宋青雲終於絕望了。
她猛地意識到，弱者，會永遠地弱下去，會一步步在甜言蜜語中走向滅亡。
宋青雲轉身離開。
擡頭，看見陽光正好，日頭暈出一圈光輪，別墅院子裏有一棵巨大而蒼老的樹。
一只潔白的鳥，在樹枝上點過，乘著風，振翅向青空中飛去。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宋青雲喃喃。
這是宋開權給他們兄妹兩人取的名字。
手機屏幕上，是謹小慎微的秘密計劃裏，前往地球另一端的機票訂單截圖。
如果你都可以去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白手起家，那麽你為什麽不能留下來拿回你應該擁有的一切？
只要打敗他，就永遠也不用擔心行蹤暴露、被他找到、計劃失敗。
只要打敗他，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的了。
不要忍耐，不要退讓，不要逃走。
要去戰鬥。
宋青雲坐在郊外的草地上。太陽落山，夜色來臨，天邊飛過一架飛機——飛往地球另一端，也飛往她逃離計劃的終點。
宋青雲盯著遙遠的地平線，目送那架飛機遠去。
她披了一身月色站起身。忽然，手機震動兩下，她接到了一個微信好友通知。
對方說，我是江崇焰。
*
掩藏行蹤，悄悄過來，不要被人發現。宋青雲很好地踐行了江崇焰給她的指示，路上手在抖。她預感，辛桐可能出事了。
見面之後，男人遞給她一份患者姓名為“辛桐”的醫院報告。
宋青雲才看見上面的一個詞就呆楞在原地。
“ZB-7類物質。”
宋青雲瞳孔地震。
即使再草包，可是從小生物醫藥行業家族生意的耳濡目染，也讓她明白這是什麽東西。
此類藥物在醫療上通常被用來治療ADHD、嗜睡癥和肥胖癥，被列為國家第一類精神藥物。
在灰色途徑中，有人會將這種藥宣傳為“聰明藥”，聲稱能提高註意力。很多涉世未深的學生在考試前購買服用，因此極容易陷入藥物濫用和成癮。每年國家和媒體會多次提醒學生和家長不要受騙，否則追悔莫及。
……
此時，江崇焰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暈倒了。這段時間以來，她身上一系列癥狀都不對勁。”
“報告出來以後，我們在她身體上沒找到註射痕跡，所以醫生推斷，很有可能是服用。”
是啊。是啊。宋青雲想到了辛桐顫抖的肌肉，一碰就掉的頭發，不自覺磨動的下頜，日益減少的食欲。
“不可能。”
宋青雲毛骨悚然，立刻搖頭。她太了解辛桐了，辛桐就算玩得花也絕對不會碰這種東西。她珍惜生命，熱愛生命，恨不得長命百歲。
如果不是辛桐主動服用，那只有一種可能。
——就是她被下藥了。
“嗯。我也覺得不可能。”
“所以一定是被害。”
“她身邊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能夠不被她發現、有一個理由長期把藥下進她的飲食裏的，最有理由和動機做出這種事情的。”
江崇焰眼神比冰還冷。
“我只能想到一個人。”
宋青雲腦中轟的一聲。兩人對視，都知道了對方所想。
她渾身顫抖，恐懼彌漫，努力撐著身子，“可是，可是。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就是他從哪裏弄來的這個藥？”
藥物濫用和成癮有很多種，常見的有嗎啡，芬太尼，地西.泮等等，大多數是鎮靜催眠藥或止咳藥，服用時必須嚴格遵照醫囑，一旦脫離醫囑過量使用就會有藥物成癮的危險。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藥，他要獲取是有可能的。
但是……
宋青雲又仔細看了看報告上的文字。
是一種無法斷定的新型ZB-7類物質，一種未知的藥物。
她不認識，所以也無法判斷來源，應該是國外的新藥。
宋青雲回憶了一下辛桐的狀態，除了那些細節的癥狀之外，其餘一切正常。因此，她猜測這種藥雖然可能會成癮，但是癥狀和危害會輕非常多。
她微微松了一口氣。
但是，無論程度如何，這在國內一定屬於禁藥，整個梧城也沒有幾家公司有資質持有、使用和販賣。
若說梧城現在這個行業裏最有可能擁有這種渠道的……
只可能是宋氏。
可是宋青雲知道，宋開權一向不同意碰這方面的東西。
雖然可以申請合法經營，接受監管，但是宋開權依然不去觸碰。哪怕合法，也有可能被競爭對手抓住把柄陷害，所以他寧願去做別的。
宋青雲緩緩擡頭，看著江崇焰。
她明白了，為什麽江崇焰要見她。
不僅僅是因為，她是辛桐最好、最能夠信任、最不會在此時此刻背叛她的朋友。
而且更是因為，這藥，到底是不是來源於宋氏？
宋庭風，是否和最有嫌疑的何天麒有所聯系？
……
“她是昨晚昏倒的。何川和何天麒都不在梧城，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你。”
“雖然身體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程度不深，但是後續仍然需要長期的治療和戒斷。”
“但是，昨晚，何川已經對她說要收回Kelly給何天麒，讓她和付子睿訂婚。假如被他們知道她如今的情況，不僅Kelly會趁她臥病期間被收走，而且她會被汙蔑服藥，身敗名裂，徹底退出繼承人爭奪。”
宋青雲不自覺發顫。她太害怕了，這比她看過的鬼片還要恐怖一百倍，她的人生中從沒出現過這種事情，她沒法想象。
腿已經在發抖了，她扶住墻壁，冰涼的手指到處亂摸，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小兔子玉墜。
溫涼的，瑩潤的玉。
你可以。辛桐說過的，她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別怕。
腿軟的前一秒，宋青雲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慘白著臉擡頭，和江崇焰那雙眼睛直直地對上。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康覆，以及在她康覆期間，穩住局面，保住Kelly在手裏。”
這個只和她有過兩面之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直直地看著她。他那張利落鋒利的臉隱藏在風裏。
“她相信你，也相信我。”
兩人看著對方。這是沈默而不用再解釋的一眼，伴侶和朋友在此刻自覺而沈重地達成了合作關系，一個為了生命中唯一相交點的重要之人的同盟。
江崇焰轉身離去。
宋青雲看著他的背影，朝著相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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