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開始踩縫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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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開始踩縫紉機！
除了給了一本舊舊的資料簿、以及規定了一個三周的期限以外, 江遠濱每天一心一意做著辛桐的那件全定制。其他的所有事都不過問。
辛桐莫名其妙就多了這麽個任務。
一時間手忙腳亂，只能被迫在短時間內自己動起手。
她家沒工具，沒場所, 起碼先需要個獨立的空間。辛桐讓權莉給自己租一間工作室，要求面積要大，位置方便采光好，要購置縫紉機人臺原料等等各種必備東西。
最後，提了一嘴, “錢我自己出。”
權莉雖然知道自己老板肯定不缺錢，但是這次和之前發獎金、發紅包、買下午茶那種偶然隨機的員工福利都不一樣。
各種設備和原料種類和數量相當多, 且工作室是長期續租。半年一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權莉提醒自家老板：
“紀總最近正在嘗試新的改革措施。如果順利推行下去，也許可以減少一大筆公司內部支出，很好地改善公司財務情況。”
……
紀寧上任以來, 改革不僅僅只是在行政制度和人事調動方面。
人事調動代表舊勢力和舊環境已經全部去除, 現在可以制定新規則, 組織新人手, 創造新環境。和新的銷售部負責人調研分析後, 紀寧上報要把Kelly全國所有線下門店減少一半以上的數量。
Kelly成立之初，何川是對這個牌子寄予厚望的，希望打造中大城市職場女性通勤首選品牌, “正式+職業+高性價比”是主打品牌印象。
而西裝又是極其依賴版型的品類，線下試衣是體驗的重要來源。所以Kelly運營著非常多家線下店鋪，每年線下的運營維護和人力成本就是一筆極其龐大的費用。
因為這是品牌的基本屬性, 並且是何川一開始就定下的基本策略，所以何向榮也一直維持著這樣的模式。
前幾任CEO都看出來何向榮不想改，在何向榮下面做事，何必反駁老板？於是也都默契地不去觸碰這方面。
這也就導致, 近幾年裏，這幾乎都成為了公司每月最大的支出。
每月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龐大的支出勢必轉嫁到其他產品成本上，最後導致高價格、低質量、低銷量的結果。虧損成為了必然。
他們不改，紀寧要改。
權力掌握在她手上。
她只為了自己和辛總辦事。
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和壓力，不受任何上層結構影響。她唯一只需要考慮辛總，然而辛總給了她100%的權力和自由。
砍掉所有壞的，才能迎接所有好的。
她相信，自己的人生是這樣，她們的公司也是這樣。
*
辛桐這輩子沒差過錢，花自己的錢永遠會有一種安心和快速感。
她依然堅持自己出錢。
權莉很快去進行了準備，所有東西到位大概要一周的時間。
時間緊迫，在工作室還沒準備好之前，辛桐幹脆抱著那本資料簿，去了公司。
公司確實是個很合適的地方，所有設備一應俱全，空間寬敞明亮。
——但是最大的問題是，那裏全都是她的員工。
好歹自己也是個老板吧！
還請過員工吃下午茶、被他們叫仙女的！
——現在怎麽能被他們看到自己拿著本舊舊的大書、一個人在桌子前面迷茫地踩縫紉機！
而且打版做衣服這件事，版式和樣衣工可比自己拿手多了！
如果被看到這副笨拙的樣子，她還要不要混了？
……所以，辛桐咬咬牙，決定等晚上大家都下班了，公司沒人了，再去公司做。
幸好之前紀寧推廣的新制度裏就有不鼓勵加班、提升加班費等措施，Kelly整體加班情況已經有了很大改變，晚上九點後基本沒人了。
於是，辛桐就開始了這樣一種生活：
上午去江家默默地站在一旁觀看江遠濱做西裝。
江遠濱沒趕她走，但是也完全沒有口頭指導，算是默許她在旁邊看。
她全程保持安靜，乖巧得不行，把自己當隱形人。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記下來，等江遠濱一走立刻偷偷上前用手摸摸量量，還會把細節數據拍下來，回去的路上再仔細琢磨。
下午開著那輛勞斯萊斯，直奔面料市場。
那本江氏的客戶資料簿裏，每一件的面料和細節要求幾乎全都不一樣，她只能一個個去買來做。
辛桐踩著運動鞋，戴著口罩，出門前背了一個自己一個壓箱底的最大最醜的包，拿著剪刀就鉆進去了。
她幾乎摸遍了市面上絕大部分各種各樣的材料，軟的硬的花的素的，像買菜似地比對價格。每看見一個符合要求的，就拿著剪刀剪了小塊面料放進包裏留存，這是逛面料市場常見的試用方式。
包越背越重，還被旁邊檔口嗑瓜子的老板攔了下來。
“幹什麽的？”老板上下打量她。
“……學生，做畢業設計。”
辛桐以為自己說了個安全的答案。
“去去去！不讓剪！”
那老板一聽這又窮又不是主要客源的“學生”兩個字，瞬間變了臉色，把辛桐從自家檔口前轟走了。
“……”
辛桐學乖了，第二次再被問起來就說自己做電商。
逛了一路，摸了一圈，最後拉著一後備箱的材料回公司。
簡單休息吃頓飯之後，躺在自己的總裁辦公室的沙發上，抱著那本陳舊的資料簿翻來覆去地看。
最後，晚上，趁著公司沒人，拎著一堆布料去設計部，開始埋頭苦做。
一般設計院校都很少接觸到實踐，更別說辛桐這種純混子——翹的課比上的課還多，每天都在泳池party裏和混血帥哥調情。
剛開始的幾個晚上，她做出來的東西簡直醜得讓人眼暈。
於是只能煩躁地多次推翻重做，滿地都是她被薅下來的頭發。
就這樣，她上午去看江遠濱做西裝，下午跑面料市場，晚上一個人在公司裏對著假人模特人臺挑燈打版，直至深夜。
沒時間娛樂，沒時間吃飯睡覺。
她就這樣被推著，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
*
紀寧提出的將Kelly線下門店數量削減一半以上的提議，也遭到了公司高層的強烈反對。
公司高層大多年紀大，偏向保守，本就因為之前紀寧大刀闊斧的人事調動而感到不滿。
本想希望能揪到紀寧的錯處，但紀寧之前提出的一系列行政制度不僅讓員工積極性大大提升，就連各部門KPI也是翻倍上漲，這是近五年來Kelly都不曾有過的狀態——他們這才隱忍未提。
這次變本加厲改得更嚴重，於是矛盾終於爆發。
一個中年男高層在公司大會上怒斥紀寧，陰陽怪氣“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年紀輕輕的女人怎能擔此大任，CEO從來就沒有女的，更沒有這麽年輕的女的，異想天開只會讓Kelly完蛋。
眾人的目光全都直直地看向會議室正中間——
紀寧平靜地坐在主位。
慢慢開口道：
“我為辛總辦事，不是為你辦事。”
“如果你想當CEO，辛總發話，我二話不說就辭職讓你當。”
“你！”
誰都知道紀寧的CEO位置是辛桐親自任命，男高層被當眾弄得下不來臺，氣得直接拍桌子，“我投票！我不同意削減！”
他聲音洪亮，極力鼓動所有高層都開始投票決定提議是否能夠通過。
眾人心裏自有一番考量，勢力與勢力比較之間，到最後，否定票數量已經馬上要壓倒性多過讚成票了。
——“你們開會，不叫我啊。”
眾人一楞，回頭望去。
辛桐一身白色拖地長裙，黑色長發挽成發髻，脖子上翡翠晃得人眼暈，施施然站在會議室門口。
所有人都安靜。
男高層心裏瞬間一咯噔。
他知道辛桐來了自己就沒法再打壓紀寧了，於是咬著牙幹脆先發制人，迅速站起來說：
“辛總，剛剛我們已經對紀寧提出的提議進行了投票。”
“反對票大大多於同意票。”
“所以此提議將會被打回。”
板上釘釘的語氣，說著已經決定好的事。偏偏原因也確實合理，眾人沈默聽著，都覺得剛剛兩方的沖突此時已經塵埃落定。
卻不想，辛桐聽了這話，滿臉驚訝。
“誰要你們投票了？”
“你以為這是聯合國啊。”
辛桐頂著眾人的目光，轉身，面對大家，輕飄飄地說，
“她的提議，我簽過字的。”
“所以不用再尋求任何人的意見。”
“誰要是有新的想法，也可以來找我簽字。”
“但是……簽不簽看我心情。”
辛桐一笑，沖眾人做了個飛吻。
……
這件事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在公司八卦匿名小群裏飛快傳播。
眾人瞠目結舌。
“臥槽，在現場。老板真的帥。”
“誰懂一轉身看見仙女老板出現在會議室門口的救贖感。”
“就這個護自己人爽！”
“可是紀總的提議也不一定對啊。削減一半線下店，這也太多了吧。這破公司估計真的要倒閉了。”
“削減之後公司會不會倒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覆讀。”
“+1。”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
“行吧。你們隨便覆讀。這公司老板是個不懂專業整天瀟灑的草包，CEO是個肚裏沒墨水的裝貨。昏庸皇帝爛丞相，兩個加一起，遲早要完。許願趕緊給我N+1，放我自由。”
“一個老板，不找你麻煩，不搞辦公室政治，請你吃下午茶，給你放假發獎金，讓你可以雙休有加班費，最重要的是，她還不來公司。——這簡直神仙老板好嗎！”
“老板為什麽要懂專業？老板就是給錢的，就是聘用別人的。專業的事給專業的人幹。那些不懂專業還以為自己很懂處處橫插一腳的老板才是真正的草包。”
“點了。”
“加一。”
“支持丞相【捂嘴笑】。”
“支持丞相【捂嘴笑】。”
“支持丞相【捂嘴笑】。”
……
*
一周後，新的工作室終於準備完成。
辛桐把所有東西搬進了工作室裏，每天泡在工作室裏，開始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
她甚至覺得要是哪天自己因為涉黃被抓了，自己在牢裏也一定是金牌勞動者。
就這樣，她上午去看江遠濱做西裝，下午去逛面料市場，晚上一個人在工作室裏打版做樣衣。
每天一睜眼就是滿桌的雜亂布料片，每天做夢都是版型、廓形、袖窿，夢裏一群無頭的穿著西裝的白色假人，四處追著自己跑。
三周的時間裏，她短時間內密集、辛苦、日夜不休地親手學習實踐了大量內容。
她獨自擔任了設計師、制版師、樣衣工、面料采購、試衣模特等所有崗位，裁剪、縫紉、釘扣鎖眼、熨燙全都親力親為。
她親眼觀察著一件手工全定制西裝如何在江遠濱手上一步步誕生，每一處的細節是如何被他精確而熟練地把控。她摸遍了市場上幾乎所有類型的面料，熟知各種面料的基本價格和屬性。她把那本江氏客戶資料簿翻來覆去地分析，在實踐中將江氏百年來已認證是最精確完美的版型與細節反覆實操。
她開始對服裝有了實際概念。
她連吃飯散步都恍神思考正裝袖的袖山吃量到底要設置幾厘米。
她得了在街上看見別人的衣服就盯著觀察的職業病，好看的感嘆一句好貴的面料，不好看的在心裏嗤之以鼻什麽破版型。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走在一條沒有光亮的路上。
四周像是雪地，像是落葉堆，像是小小星球表面凹凸不平、黑暗永存的宇宙。
沒有引路標，沒有參照，她也不知道未來在什麽方向。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往前走。
但是回頭，就能看見自己深深淺淺的腳印。
一路蜿蜒，蹣跚，從遙遠的起點而來。
最後一晚的深夜，從工作室走出來的時候，秋風帶著冷冽。
梧城深夜街道無人，安靜，大面積的冷色調，最後一點殘葉紛揚著從光禿禿的樹枝晃晃悠悠地落下。
擡頭，頭頂一輪冷月如霜。
萬眾燈火，城市神話，只有這輪月亮陪著她。
辛桐慢慢、慢慢地裹緊身上薄薄的風衣外套。
秋風吹起她鬢邊黑色的發絲。
她邁開腳步，一步步踏進前方終將要迎來橙紅黎明的夜色裏。
*
這是三周的最後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帶著所有成品，驅車前往郊外江家老宅。
打開門的時候，江遠濱正背對著她在窗邊人臺上做立裁。
工作室裏沒開燈，背著陽光，他的背影模糊一片，墨綠的墻面，木制的家具，一切都像是遙遠不可及的童話世界。
到了眼下這時候，辛桐竟邁不開步伐。
她沒來由地從心底生出一股膽怯。
“來了？”
“今天中午有糖醋排骨。”
老頭看也沒看她，背對著她輕車熟路地說道。
辛桐沒接話。
低垂著頭，拖著箱子，慢吞吞地一步步走上前。
走到他身邊時，蹲下身打開箱子，把裏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三周的時間裏，我最後只做完了八件。”
辛桐低著頭，聲音很小。
三周前，江遠濱的原話是“能做多少件就做多少件”。
而那本江氏客戶資料簿裏，足足有兩百多個案例。
最先開始的一周，辛桐太手忙腳亂，做出來歪歪扭扭不堪入目，不得不反覆修改，最後全部重來，一個星期過去才只做完了一件。
後來才逐漸在反覆的錯誤中找到正確的道路，一點點變得熟練，每天熬到淩晨加班加點。到最後也只能做出來八件。
大部分是簡單的襯衫，幾件裙子和外套，而版型和細節最覆雜的褲子只做了一條。
……
辛桐洩氣地盯著暗棕色的木地板。
毛茸茸的腦袋對著江遠濱，等待評價和發落。
過了一會，她聽見翻動衣料的聲音。
“側縫起皺。雙線不平行。雙軌。”
“格紋沒對齊。”
“裁剪不對，肩部會有壓迫感。”
“背骨突出，後背褶皺。”
“跳針。漏針。刺繡繡出來像蝦爬子。”
“還有門襟下面……”
——“排骨我想吃紅燒的！”
江遠濱抱臂，瞇著眼看著她自暴自棄逃避現實的表情。
幾秒後，大笑。
“可以。”
“那先把飯吃了。”
老頭緩緩坐下來，臉上笑逐顏開的。眼角漫起深深的皺紋，他笑著，一字一句道，
“至於這堆衣服，以後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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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桐莫名其妙就多了這麽個任務。
一時間手忙腳亂，只能被迫在短時間內自己動起手。
她家沒工具，沒場所, 起碼先需要個獨立的空間。辛桐讓權莉給自己租一間工作室，要求面積要大，位置方便采光好，要購置縫紉機人臺原料等等各種必備東西。
最後，提了一嘴, “錢我自己出。”
權莉雖然知道自己老板肯定不缺錢，但是這次和之前發獎金、發紅包、買下午茶那種偶然隨機的員工福利都不一樣。
各種設備和原料種類和數量相當多, 且工作室是長期續租。半年一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權莉提醒自家老板：
“紀總最近正在嘗試新的改革措施。如果順利推行下去，也許可以減少一大筆公司內部支出，很好地改善公司財務情況。”
……
紀寧上任以來, 改革不僅僅只是在行政制度和人事調動方面。
人事調動代表舊勢力和舊環境已經全部去除, 現在可以制定新規則, 組織新人手, 創造新環境。和新的銷售部負責人調研分析後, 紀寧上報要把Kelly全國所有線下門店減少一半以上的數量。
Kelly成立之初，何川是對這個牌子寄予厚望的，希望打造中大城市職場女性通勤首選品牌, “正式+職業+高性價比”是主打品牌印象。
而西裝又是極其依賴版型的品類，線下試衣是體驗的重要來源。所以Kelly運營著非常多家線下店鋪，每年線下的運營維護和人力成本就是一筆極其龐大的費用。
因為這是品牌的基本屬性, 並且是何川一開始就定下的基本策略，所以何向榮也一直維持著這樣的模式。
前幾任CEO都看出來何向榮不想改，在何向榮下面做事，何必反駁老板？於是也都默契地不去觸碰這方面。
這也就導致, 近幾年裏，這幾乎都成為了公司每月最大的支出。
每月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龐大的支出勢必轉嫁到其他產品成本上，最後導致高價格、低質量、低銷量的結果。虧損成為了必然。
他們不改，紀寧要改。
權力掌握在她手上。
她只為了自己和辛總辦事。
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和壓力，不受任何上層結構影響。她唯一只需要考慮辛總，然而辛總給了她100%的權力和自由。
砍掉所有壞的，才能迎接所有好的。
她相信，自己的人生是這樣，她們的公司也是這樣。
*
辛桐這輩子沒差過錢，花自己的錢永遠會有一種安心和快速感。
她依然堅持自己出錢。
權莉很快去進行了準備，所有東西到位大概要一周的時間。
時間緊迫，在工作室還沒準備好之前，辛桐幹脆抱著那本資料簿，去了公司。
公司確實是個很合適的地方，所有設備一應俱全，空間寬敞明亮。
——但是最大的問題是，那裏全都是她的員工。
好歹自己也是個老板吧！
還請過員工吃下午茶、被他們叫仙女的！
——現在怎麽能被他們看到自己拿著本舊舊的大書、一個人在桌子前面迷茫地踩縫紉機！
而且打版做衣服這件事，版式和樣衣工可比自己拿手多了！
如果被看到這副笨拙的樣子，她還要不要混了？
……所以，辛桐咬咬牙，決定等晚上大家都下班了，公司沒人了，再去公司做。
幸好之前紀寧推廣的新制度裏就有不鼓勵加班、提升加班費等措施，Kelly整體加班情況已經有了很大改變，晚上九點後基本沒人了。
於是，辛桐就開始了這樣一種生活：
上午去江家默默地站在一旁觀看江遠濱做西裝。
江遠濱沒趕她走，但是也完全沒有口頭指導，算是默許她在旁邊看。
她全程保持安靜，乖巧得不行，把自己當隱形人。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記下來，等江遠濱一走立刻偷偷上前用手摸摸量量，還會把細節數據拍下來，回去的路上再仔細琢磨。
下午開著那輛勞斯萊斯，直奔面料市場。
那本江氏的客戶資料簿裏，每一件的面料和細節要求幾乎全都不一樣，她只能一個個去買來做。
辛桐踩著運動鞋，戴著口罩，出門前背了一個自己一個壓箱底的最大最醜的包，拿著剪刀就鉆進去了。
她幾乎摸遍了市面上絕大部分各種各樣的材料，軟的硬的花的素的，像買菜似地比對價格。每看見一個符合要求的，就拿著剪刀剪了小塊面料放進包裏留存，這是逛面料市場常見的試用方式。
包越背越重，還被旁邊檔口嗑瓜子的老板攔了下來。
“幹什麽的？”老板上下打量她。
“……學生，做畢業設計。”
辛桐以為自己說了個安全的答案。
“去去去！不讓剪！”
那老板一聽這又窮又不是主要客源的“學生”兩個字，瞬間變了臉色，把辛桐從自家檔口前轟走了。
“……”
辛桐學乖了，第二次再被問起來就說自己做電商。
逛了一路，摸了一圈，最後拉著一後備箱的材料回公司。
簡單休息吃頓飯之後，躺在自己的總裁辦公室的沙發上，抱著那本陳舊的資料簿翻來覆去地看。
最後，晚上，趁著公司沒人，拎著一堆布料去設計部，開始埋頭苦做。
一般設計院校都很少接觸到實踐，更別說辛桐這種純混子——翹的課比上的課還多，每天都在泳池party裏和混血帥哥調情。
剛開始的幾個晚上，她做出來的東西簡直醜得讓人眼暈。
於是只能煩躁地多次推翻重做，滿地都是她被薅下來的頭發。
就這樣，她上午去看江遠濱做西裝，下午跑面料市場，晚上一個人在公司裏對著假人模特人臺挑燈打版，直至深夜。
沒時間娛樂，沒時間吃飯睡覺。
她就這樣被推著，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
*
紀寧提出的將Kelly線下門店數量削減一半以上的提議，也遭到了公司高層的強烈反對。
公司高層大多年紀大，偏向保守，本就因為之前紀寧大刀闊斧的人事調動而感到不滿。
本想希望能揪到紀寧的錯處，但紀寧之前提出的一系列行政制度不僅讓員工積極性大大提升，就連各部門KPI也是翻倍上漲，這是近五年來Kelly都不曾有過的狀態——他們這才隱忍未提。
這次變本加厲改得更嚴重，於是矛盾終於爆發。
一個中年男高層在公司大會上怒斥紀寧，陰陽怪氣“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年紀輕輕的女人怎能擔此大任，CEO從來就沒有女的，更沒有這麽年輕的女的，異想天開只會讓Kelly完蛋。
眾人的目光全都直直地看向會議室正中間——
紀寧平靜地坐在主位。
慢慢開口道：
“我為辛總辦事，不是為你辦事。”
“如果你想當CEO，辛總發話，我二話不說就辭職讓你當。”
“你！”
誰都知道紀寧的CEO位置是辛桐親自任命，男高層被當眾弄得下不來臺，氣得直接拍桌子，“我投票！我不同意削減！”
他聲音洪亮，極力鼓動所有高層都開始投票決定提議是否能夠通過。
眾人心裏自有一番考量，勢力與勢力比較之間，到最後，否定票數量已經馬上要壓倒性多過讚成票了。
——“你們開會，不叫我啊。”
眾人一楞，回頭望去。
辛桐一身白色拖地長裙，黑色長發挽成發髻，脖子上翡翠晃得人眼暈，施施然站在會議室門口。
所有人都安靜。
男高層心裏瞬間一咯噔。
他知道辛桐來了自己就沒法再打壓紀寧了，於是咬著牙幹脆先發制人，迅速站起來說：
“辛總，剛剛我們已經對紀寧提出的提議進行了投票。”
“反對票大大多於同意票。”
“所以此提議將會被打回。”
板上釘釘的語氣，說著已經決定好的事。偏偏原因也確實合理，眾人沈默聽著，都覺得剛剛兩方的沖突此時已經塵埃落定。
卻不想，辛桐聽了這話，滿臉驚訝。
“誰要你們投票了？”
“你以為這是聯合國啊。”
辛桐頂著眾人的目光，轉身，面對大家，輕飄飄地說，
“她的提議，我簽過字的。”
“所以不用再尋求任何人的意見。”
“誰要是有新的想法，也可以來找我簽字。”
“但是……簽不簽看我心情。”
辛桐一笑，沖眾人做了個飛吻。
……
這件事以極其迅猛的速度在公司八卦匿名小群裏飛快傳播。
眾人瞠目結舌。
“臥槽，在現場。老板真的帥。”
“誰懂一轉身看見仙女老板出現在會議室門口的救贖感。”
“就這個護自己人爽！”
“可是紀總的提議也不一定對啊。削減一半線下店，這也太多了吧。這破公司估計真的要倒閉了。”
“削減之後公司會不會倒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覆讀。”
“+1。”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我只知道我以後就有加班費了。”
……
“行吧。你們隨便覆讀。這公司老板是個不懂專業整天瀟灑的草包，CEO是個肚裏沒墨水的裝貨。昏庸皇帝爛丞相，兩個加一起，遲早要完。許願趕緊給我N+1，放我自由。”
“一個老板，不找你麻煩，不搞辦公室政治，請你吃下午茶，給你放假發獎金，讓你可以雙休有加班費，最重要的是，她還不來公司。——這簡直神仙老板好嗎！”
“老板為什麽要懂專業？老板就是給錢的，就是聘用別人的。專業的事給專業的人幹。那些不懂專業還以為自己很懂處處橫插一腳的老板才是真正的草包。”
“點了。”
“加一。”
“支持丞相【捂嘴笑】。”
“支持丞相【捂嘴笑】。”
“支持丞相【捂嘴笑】。”
……
*
一周後，新的工作室終於準備完成。
辛桐把所有東西搬進了工作室裏，每天泡在工作室裏，開始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
她甚至覺得要是哪天自己因為涉黃被抓了，自己在牢裏也一定是金牌勞動者。
就這樣，她上午去看江遠濱做西裝，下午去逛面料市場，晚上一個人在工作室裏打版做樣衣。
每天一睜眼就是滿桌的雜亂布料片，每天做夢都是版型、廓形、袖窿，夢裏一群無頭的穿著西裝的白色假人，四處追著自己跑。
三周的時間裏，她短時間內密集、辛苦、日夜不休地親手學習實踐了大量內容。
她獨自擔任了設計師、制版師、樣衣工、面料采購、試衣模特等所有崗位，裁剪、縫紉、釘扣鎖眼、熨燙全都親力親為。
她親眼觀察著一件手工全定制西裝如何在江遠濱手上一步步誕生，每一處的細節是如何被他精確而熟練地把控。她摸遍了市場上幾乎所有類型的面料，熟知各種面料的基本價格和屬性。她把那本江氏客戶資料簿翻來覆去地分析，在實踐中將江氏百年來已認證是最精確完美的版型與細節反覆實操。
她開始對服裝有了實際概念。
她連吃飯散步都恍神思考正裝袖的袖山吃量到底要設置幾厘米。
她得了在街上看見別人的衣服就盯著觀察的職業病，好看的感嘆一句好貴的面料，不好看的在心裏嗤之以鼻什麽破版型。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走在一條沒有光亮的路上。
四周像是雪地，像是落葉堆，像是小小星球表面凹凸不平、黑暗永存的宇宙。
沒有引路標，沒有參照，她也不知道未來在什麽方向。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往前走。
但是回頭，就能看見自己深深淺淺的腳印。
一路蜿蜒，蹣跚，從遙遠的起點而來。
最後一晚的深夜，從工作室走出來的時候，秋風帶著冷冽。
梧城深夜街道無人，安靜，大面積的冷色調，最後一點殘葉紛揚著從光禿禿的樹枝晃晃悠悠地落下。
擡頭，頭頂一輪冷月如霜。
萬眾燈火，城市神話，只有這輪月亮陪著她。
辛桐慢慢、慢慢地裹緊身上薄薄的風衣外套。
秋風吹起她鬢邊黑色的發絲。
她邁開腳步，一步步踏進前方終將要迎來橙紅黎明的夜色裏。
*
這是三周的最後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帶著所有成品，驅車前往郊外江家老宅。
打開門的時候，江遠濱正背對著她在窗邊人臺上做立裁。
工作室裏沒開燈，背著陽光，他的背影模糊一片，墨綠的墻面，木制的家具，一切都像是遙遠不可及的童話世界。
到了眼下這時候，辛桐竟邁不開步伐。
她沒來由地從心底生出一股膽怯。
“來了？”
“今天中午有糖醋排骨。”
老頭看也沒看她，背對著她輕車熟路地說道。
辛桐沒接話。
低垂著頭，拖著箱子，慢吞吞地一步步走上前。
走到他身邊時，蹲下身打開箱子，把裏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三周的時間裏，我最後只做完了八件。”
辛桐低著頭，聲音很小。
三周前，江遠濱的原話是“能做多少件就做多少件”。
而那本江氏客戶資料簿裏，足足有兩百多個案例。
最先開始的一周，辛桐太手忙腳亂，做出來歪歪扭扭不堪入目，不得不反覆修改，最後全部重來，一個星期過去才只做完了一件。
後來才逐漸在反覆的錯誤中找到正確的道路，一點點變得熟練，每天熬到淩晨加班加點。到最後也只能做出來八件。
大部分是簡單的襯衫，幾件裙子和外套，而版型和細節最覆雜的褲子只做了一條。
……
辛桐洩氣地盯著暗棕色的木地板。
毛茸茸的腦袋對著江遠濱，等待評價和發落。
過了一會，她聽見翻動衣料的聲音。
“側縫起皺。雙線不平行。雙軌。”
“格紋沒對齊。”
“裁剪不對，肩部會有壓迫感。”
“背骨突出，後背褶皺。”
“跳針。漏針。刺繡繡出來像蝦爬子。”
“還有門襟下面……”
——“排骨我想吃紅燒的！”
江遠濱抱臂，瞇著眼看著她自暴自棄逃避現實的表情。
幾秒後，大笑。
“可以。”
“那先把飯吃了。”
老頭緩緩坐下來，臉上笑逐顏開的。眼角漫起深深的皺紋，他笑著，一字一句道，
“至於這堆衣服，以後慢慢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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