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你是不是在和Ai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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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你是不是在和Aiden……
剛踏進這個街區, 辛桐就感覺到了強烈的隔離感。
一種和她以前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的隔離感。
在梧城生活了十幾年，她很少來這個城區。
太熱鬧，年輕人偏多, 東西便宜，出行不方便。
是她父母平時絕不會帶她來的地方。
小時候厭惡司機接送，就想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坐公交逛兩元店吃街邊的臭豆腐，自由自在地滿大街瘋。可是軟磨硬泡求著辛文清，也沒能得到這種機會。
垂頭喪氣地回去告訴了那個朋友, 卻看見朋友驚訝地睜大眼。
“原來，我沒法有司機接送, 你也沒法坐公交車去吃臭豆腐。”
小孩思考了一會，若有所思地說：
“人和人明明完全不一樣，卻又好像一模一樣。”
童言稚嫩卻深刻, 這句話, 辛桐這麽多年都一直記得。
灰白的墻, 黑色玻璃的店面, 街邊大大的紅色塗鴉畫著巨大的英文字母和人頭藝術像。做舊的金屬樓梯泛著銅黑的光澤, 腳踩上去的瞬間就發出“吱呀——”的細微聲響。
上方傳來腳步聲，是有人要下來。
辛桐擡頭看了看。
樓梯上方站著兩個人。左邊女生頭發像一顆火龍果，右邊女生頭發像一顆梨。
兩人一紅一綠, 一個戴著漁夫帽，一個紮著拳擊辮，T恤寬大得左右透風, 破洞牛仔褲折出層疊的褶皺。
辛桐站定，側身讓開。
三人擦身而過。
她再往上走了幾節臺階，又沒忍住回頭看了看，看見那顆火龍果和那顆梨逐漸消失在大門之外。
嗯。看來把頭發/漂成檸檬的那位冷面閻王爺, 其實已經算是低調的了。
走上二樓，推開玻璃門。
迎面就是潮熱的憋悶空氣，空調冷氣也蓋不住周圍沈悶的汗水味道。
巨大的音響聲混著清晰的鼓點，連腳下地板似乎也能感受到震動。透明的玻璃墻隔出大大小小的方形舞房，漂亮的頂光下，一個中年女性坐在前臺玩手機，頭也沒擡就懶洋洋拖著嗓子喊了一句：
“BEGIN Dance Studio，請問有預定嗎。”
……
辛桐走上前，很有禮貌地說：
“你好，我找Aiden。”
“嗯。”
那女人手上那盤游戲還沒結束。她司空見慣點點頭，說話速度極快，像是說了很多遍極其熟練似地。
“寶寶，他不教課。”
“桌上有課程安排表和收費，你看看想上什麽風格，想找哪個老師。第一堂體驗課打八折，月卡省兩百，年卡省一千，充越多送越多。沒預定的話今天還有兩位老師的課有空位，你先看看時間上合不合適。”
“不是。我不上課。”
辛桐又重覆了一遍。
“我找Aiden有事。”
“嗯嗯。”
那盤游戲還沒結束，女人依然沒擡頭，習以為常般開始說第二套話。
“你先坐，天氣熱，冰櫃裏有飲料。有基礎嗎，想了解爵士還是hip hop？”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上課，我是來找Aiden的。”
巨大的紅色“失敗”字體出現在屏幕上，游戲終於死掉了，女人嘆了口氣，扔掉手裏的手機，這才終於擡起了頭。
看見辛桐的那一刻，她瞬間微微睜大眼睛。
“你……”
她目光自上而下掃過辛桐，從頭頂的黑色蝴蝶結發飾，到身上的魚尾緊身半身裙，最後到腳上鑲著鉆的六厘米細跟高跟鞋——每一處都與這裏的其他人完全格格不入。
“寶寶，穿這身跳舞太不方便了。”她大呼小叫，“我還沒見過穿著這樣跳舞的，你現在回去換一身，再過來上課噢……”
——“老板！”
辛桐急了，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
“我是Aiden的朋友！”
本以為這一句吼出來，對面總能懂了。
卻沒想到，那女人還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
“嗯嗯。都這麽說。”
“？”
“你就算說是他老婆，這理由我也見過。”女人偷笑。
“……”
辛桐深呼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是喻承錦給我的這裏的地址。”
“喻承錦”的名字一說出口，女人終於楞住。
她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辛桐，眼裏流露出極大的震驚，喃喃自語得東北口音都被嚇出來了點。
“艾瑪。”
“真是朋友啊。”
“女的。”
她楞怔般搖搖頭。
“我靠。”
……
“來來，喝水！”
程柒在辛桐對面坐下，臉上帶著歉意。
辛桐搖頭說沒事，也暗自覺得好笑。看來經常都有數量不少的小粉絲過來詢問，才會讓程柒業務如此熟練。
“他在裏面練舞呢。最近他要參加比賽，一般會從白天一直練到晚上，中間不會出來的。你要是急，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出來，反正我們都不敢叫他。”
辛桐就是來求人辦事的，哪敢打擾江崇焰練舞，“沒關系，我就在外面等他。”
程柒是BEGIN的老板。
東北人，性格直爽，嗓門大。為了跳舞十年前南下來到梧城，創業開了BEGIN。十年過去，BEGIN已經成為梧城最有名氣的街舞工作室之一，大神老師眾多，團隊獲獎無數，十年間拿過多次全國性街舞大賽冠軍。
她看著約莫三十多歲，眼角有些許細紋。可是由於常年跳舞，身姿挺拔，體態輕盈，低馬尾戴鴨舌帽，大大的金色耳環晃來晃去，整個人顯現出十分年輕鮮活的姿態。
跳舞的人，身體素質和心理狀態都會不一樣。喜歡音樂，喜歡團隊，喜歡節奏，喜歡原始的熱情。核心穩，力量足，挺拔通透。
……辛桐沒來由地，也想到了那位少爺。
個子高，但是渾身是精瘦的薄薄肌肉。
躺著的時候沒骨頭般懶散縮成一團，站起來的時候就老大一個，插著兜戴著帽子，挺拔而高大。
走路一步一步，沈穩，輕盈。
跑動的時候，眉眼鋒利，淺金色頭發迎著風蕩出銳利蓬勃的少年氣。
辛桐還沒見過他跳舞。
不過，他跳起舞來，應該很好看。
應該像是躍動的火那樣。
——“美女，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你是粉絲。”
辛桐被程柒的話叫得回過神來，才發現程柒一直在盯著她看。
還時不時露出嘖嘖稱奇的神態。
“主要是，我跟Aiden認識了都六七年了，從來沒見過他跟女的有接觸。”
她湊近，小聲說，
“我們以前都覺得他是gay。”
“舞隊團建的時候還想拉他去gay吧，結果被他罵了一頓。”她表情悻悻。
“後來發現，他不僅跟女的沒接觸，他跟男的也沒什麽接觸。”
“他就是單純懶得跟別人認識，一貫不願意搭理別人。”
程柒湊過來，不懷好意地笑。
“所以，你跟Aiden什麽關系啊？”
“……呃。”辛桐咬咬唇，難得猶豫了幾秒。
就猶豫了這幾秒鐘，立刻就讓程柒察覺了不對勁。
辛桐猶豫時的表情越糾結，程柒眼裏就越興奮。
“呃，我們就是，朋友吧。”
程柒聽到這回答，笑得一臉春風蕩漾。
“懂，懂，朋友！”
“……”辛桐知道她估計是誤會了，但是也實在不好解釋。她幹脆換了個話題，“你們平時就叫他Aiden嗎？”
辛桐想知道，江崇焰對BEGIN舞團的人有沒有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要是沒有，她一會就不能說漏了嘴。
“對啊。”
程柒很坦然。
“不管他是誰，在這裏，他就是Aiden。”
六七年的時間，早已稱得上熟識與舊友。江崇焰性子冷淡，舞團是他人生中難得的友情趣緣社會鏈接。可即便如此，兩方也都覺得沒必要告知。
他們為了一起跳舞而相聚，名字只是代號，重要的是人和人的相處本身。任何關系加多了資源就會變得覆雜，只要是打聽探知對方的家庭隱私的那一刻，這種只為了興趣愛好而聚在一起的關系就不再單純了。
難得見到有漂亮女生以朋友的名義來找Aiden，程柒簡直興奮過了頭，一副吃到大瓜的樣子，繼續自顧自講道：
“他這人吧，非常不好相處。”
“認識他這麽多年，雖然不知道他中文名到底姓甚名誰，但是，他那一身少爺做派，我知道他家裏也是有錢有勢的。”
“自己性格也桀驁冷淡，刺頭得很，把誰都不放在眼裏。”
“不過，這是他對外人。”
“其實……”程柒神神秘秘沖辛桐招手，“這小子可傲嬌了！”
她又得意地靠回椅子靠背上。
“只不過，一般人都見不到他嬌的那一面，就被他的臭臉給嚇回去了。”
——“傲嬌”。
辛桐在心裏默默點頭。
這個形容，太精準了。
她完全同意。
……
工作室大門忽然打開，約莫五六個人輕車熟路地走了進來，有男有女，跟程柒打了聲招呼。
“喲，今天你們今天來這麽早啊。”
程柒站起身，興沖沖對他們招手。
“來來來，介紹一下。”
程柒指著辛桐，沖那幾人擠眉弄眼，重音強調道，
“這位是，Aiden的朋友。”
話說完，周圍突然都安靜了。
那幾人裏，有的人進來以後就在前臺找了個位置坐下，有的去冰櫃裏拿水，有的在前臺桌子上簽到。
但是，程柒的話說完，所有人不約而同全都停下了動作。
隨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在了辛桐身上。
好幾秒過去，辛桐才聽見人群裏一聲男聲。
“臥槽。”
這一聲臥槽像是提醒，一瞬間所有人都開始此起彼伏地臥槽起來。
“我沒聽錯吧。”
“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Aiden哥的朋友？”
“女的？”
一個戴黑色鴨舌帽的寸頭男生迅速竄過來，“美女姐姐，加個微信。”
“走開，我先！”下一秒寸頭男生就被一個短發女生擠開，“寶寶可以加我嗎！你的裙子好漂亮，想找你要鏈接！”
那女生幾秒鐘就擠到辛桐面前，滿眼全是亮晶晶的熱情八卦光芒，趁著辛桐沒反應過來，湊到辛桐耳朵前，悄聲問：
“寶寶，求你了，你就偷偷告訴我吧，我絕對不告訴別人——你是不是在和Aiden哥談戀愛？”
“去去去！”
辛桐正楞在原地不知怎麽回答，下一秒程柒就過來，把這群人全都趕了回去。
“少八卦，做自己的事去！”
那幾人怪叫哀嚎著被趕走了，還一步三回頭地盯著辛桐看，最後不得不怨念地進了舞室。
下節課還有半小時就要開始。陸陸續續有了許多學員進來，程柒也開始忙碌起來，走回前臺一個個處理簽到。她怕辛桐一個人等得無聊，還特地找了一個舞隊裏的女生過來陪她聊天。
那女生叫Kitty。
長發及腰，妝容精致，紅色挑染很時髦，穿得也是時下最流行的辣妹打扮。跟辛桐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兩人聊了會天，辛桐只覺得Kitty似乎一直在旁敲側擊地詢問什麽，一會是問她和Aiden的關系，一會是問她今天來找Aiden做什麽。
她的詢問明顯和其他人的八卦態度不同。
辛桐能隱約看出來，她眼神裏有一些緊張的試探。
……
工作室門口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辛桐在一旁發呆看著，忽然想起來，這類舞蹈室，宋青雲以前也去學過。
像這種很有名的舞蹈室，裏面的學員一般都很厲害，打扮也潮，前臺也偶爾會mean mean的。像宋青雲一樣的初學者，一進去就會極為緊張，潮人恐懼癥大爆發。
上課體驗感也並不好，反正知名舞蹈室不缺客源，零基礎的學員基本上很難跟上教學進度。
但是辛桐在BEGIN觀察了一下午。
有很多人來前臺咨詢時都說自己是零基礎，但是程柒都滿臉笑意地迎接，建議她們報適合自己的班。
有人說自己是沖著Aiden才過來學舞的，程柒說很多人都是沖著Aiden來的呢，要是努力學，你肯定也能跳得像Aiden一樣好。
還有人旁敲側擊地問Aiden會不會過來？程柒神秘地笑笑，說誰知道呢。他有時候會來練舞，你們有緣就會碰見啦。
除了是來上課的之外，竟然真的有人只是為了Aiden而來的，扭捏地問程柒能不能見Aiden一面要簽名。
不過這些年輕小姑娘雖然是在追星，但是卻並沒有不守秩序，全程很講禮貌，也很安靜地在門口等候。
程柒甚至還對著這些小姑娘笑瞇瞇地指了一下右側的一面墻——那是程柒特地給Aiden粉絲設置的打卡點，墻上釘滿Aiden每個不同時期的照片，以及一個巨大的“BEGIN” LOGO。
幾個小女生歡天喜地地去打卡了，程柒甚至還主動幫她們拍照。
……太會做生意了。辛桐感嘆。
有錢不賺是孫子。
“我原來只以為Aiden算得上小有名氣。”
“不知道，原來他這麽受歡迎。”
辛桐托著下巴道。
“嗯。他很有名的。”
旁邊的Kitty忽然開口，接上了辛桐的話。
“我當初就是因為看了他那年國內奪冠的視頻，才開始接觸街舞的。”
她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聲音很溫柔，語氣柔和。
“他那年比賽，表現得太好了。整個人意氣風發。就算完全不懂街舞，看了那個視頻，也會被他身上那種魅力強烈地吸引到。”
“因為他，我才正式開始學舞蹈。”
“我從零基礎開始學爵士，期間還看著他世界比賽奪冠，成為整個圈子裏最炙手可熱的明星老師。”
“為了追隨他的腳步，我堅持了四年，一路進步成長，最後終於來到了BEGIN，通過層層比拼進入了BEGIN舞隊，成為一名專業的舞者。”
“BEGIN因為Aiden的存在水漲船高，有很多高水平的老師，因此考核舞隊的標準也極其嚴格。但是我最終還是成功了。我努力，就是為了不斷朝他靠近。”
Kitty遙遙地盯著那面墻。
半晌，才低聲說。
“是因為他，我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跟他沒關系。”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Kitty一楞，扭頭看過去。
那位說自己是Aiden朋友的極有氣質的年輕女生，剛剛才點了份奶茶外賣，此時正低著頭拿著吸管，在杯子裏相當專註地尋找仙草凍。
“他確實很厲害，很專業，充滿魅力。”
“但是你走到今天這一步，跟他沒關系。”
Kitty看見那女孩頭也沒擡，神色淡然，不以為意地說：
“這四年裏你跳的每一支舞，都是你自己給你自己跳的。不是他幫你跳的。”
“你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因為你自己牛逼。”
Kitty呆住了。
她從未聽過這種言論。
“……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
辛桐終於把最後一塊仙草凍吸了上來，心滿意足，擡起頭看，卻正好看見Kitty呆楞的表情。
想了想，自己這番言論可能不太容易這麽快被她理解，於是還是拍拍她的肩。
“沒什麽，你就當我隨口一說吧。”
……
辛桐一直等到了下午六點。
程柒說Aiden一般會練到夜晚八九點才會出來。辛桐也不著急，反正她早有心理準備，站起身拎起包，沖大家揮手告別，說自己明天再來。
這是她去BEGIN的第一天。
盡管沒有見到江崇焰，但是這一整天的所見所聞，都足夠她對他生活和工作的環境有一個大概印象和基本了解。
辛桐哼著歌，打開勞斯萊斯車門，一路開回了家。
*
江崇焰從最裏面的舞室走出來的時候，正是晚上九點半。
他抓了抓頭發，濕透的金發被他隨手抓在耳後，露出耳垂上小小的黑色耳釘。
最近在準備比賽，很忙，醒著的時間幾乎都泡在舞室裏，幾乎沒怎麽看過消息。
他邊走邊低頭看手機，低垂的眸子在屏幕上一掃而過，就一下子抓住了兩個字。
劃動屏幕的手指瞬間頓住。
【喻承錦】：辛桐小姐來問我你的舞室地址在哪裏。
【喻承錦】：我已經告訴她了。
就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發送時間是早晨十點半。
江崇焰連腳步都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放下手機。
又拿起手機，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還沒敲完就全刪了。
然後又放下手機。
胸膛略微起伏了幾下，他眉間冷淡，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
“哦。”
發送。
對面很快秒回。
【喻承錦】：這能說嗎？
……你他爹的說都說了。
他高大的身影走到前臺，沒擡頭，把卡遞給前臺的Kitty。
手指摩挲了一下桌上冰冷的玻璃，男人低著頭，突然不經意開口。
“今天，有人來找我嗎。”
“……啊？”
Kitty楞神，擡起頭來。
這是Aiden第一次和她主動講話！
她神色激動，結結巴巴地點頭，“哦，哦，有的。今天有一個女生，說是你的朋友，來找你。等了一下午，發現你沒出來，不想打擾你，就走了。”
“哦。”
江崇焰神色未變，喝了口水。不說話了。
過了半天又突然問：
“她有說明天還會不會來麽。”
Kitty過了兩秒，回答，“我也不知道。”
江崇焰嗯了一聲。
拿回自己的卡，頭也沒回地走了。
“不來最好。”
“沒空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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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這個街區, 辛桐就感覺到了強烈的隔離感。
一種和她以前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的隔離感。
在梧城生活了十幾年，她很少來這個城區。
太熱鬧，年輕人偏多, 東西便宜，出行不方便。
是她父母平時絕不會帶她來的地方。
小時候厭惡司機接送，就想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坐公交逛兩元店吃街邊的臭豆腐，自由自在地滿大街瘋。可是軟磨硬泡求著辛文清，也沒能得到這種機會。
垂頭喪氣地回去告訴了那個朋友, 卻看見朋友驚訝地睜大眼。
“原來，我沒法有司機接送, 你也沒法坐公交車去吃臭豆腐。”
小孩思考了一會，若有所思地說：
“人和人明明完全不一樣，卻又好像一模一樣。”
童言稚嫩卻深刻, 這句話, 辛桐這麽多年都一直記得。
灰白的墻, 黑色玻璃的店面, 街邊大大的紅色塗鴉畫著巨大的英文字母和人頭藝術像。做舊的金屬樓梯泛著銅黑的光澤, 腳踩上去的瞬間就發出“吱呀——”的細微聲響。
上方傳來腳步聲，是有人要下來。
辛桐擡頭看了看。
樓梯上方站著兩個人。左邊女生頭發像一顆火龍果，右邊女生頭發像一顆梨。
兩人一紅一綠, 一個戴著漁夫帽，一個紮著拳擊辮，T恤寬大得左右透風, 破洞牛仔褲折出層疊的褶皺。
辛桐站定，側身讓開。
三人擦身而過。
她再往上走了幾節臺階，又沒忍住回頭看了看，看見那顆火龍果和那顆梨逐漸消失在大門之外。
嗯。看來把頭發/漂成檸檬的那位冷面閻王爺, 其實已經算是低調的了。
走上二樓，推開玻璃門。
迎面就是潮熱的憋悶空氣，空調冷氣也蓋不住周圍沈悶的汗水味道。
巨大的音響聲混著清晰的鼓點，連腳下地板似乎也能感受到震動。透明的玻璃墻隔出大大小小的方形舞房，漂亮的頂光下，一個中年女性坐在前臺玩手機，頭也沒擡就懶洋洋拖著嗓子喊了一句：
“BEGIN Dance Studio，請問有預定嗎。”
……
辛桐走上前，很有禮貌地說：
“你好，我找Aiden。”
“嗯。”
那女人手上那盤游戲還沒結束。她司空見慣點點頭，說話速度極快，像是說了很多遍極其熟練似地。
“寶寶，他不教課。”
“桌上有課程安排表和收費，你看看想上什麽風格，想找哪個老師。第一堂體驗課打八折，月卡省兩百，年卡省一千，充越多送越多。沒預定的話今天還有兩位老師的課有空位，你先看看時間上合不合適。”
“不是。我不上課。”
辛桐又重覆了一遍。
“我找Aiden有事。”
“嗯嗯。”
那盤游戲還沒結束，女人依然沒擡頭，習以為常般開始說第二套話。
“你先坐，天氣熱，冰櫃裏有飲料。有基礎嗎，想了解爵士還是hip hop？”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上課，我是來找Aiden的。”
巨大的紅色“失敗”字體出現在屏幕上，游戲終於死掉了，女人嘆了口氣，扔掉手裏的手機，這才終於擡起了頭。
看見辛桐的那一刻，她瞬間微微睜大眼睛。
“你……”
她目光自上而下掃過辛桐，從頭頂的黑色蝴蝶結發飾，到身上的魚尾緊身半身裙，最後到腳上鑲著鉆的六厘米細跟高跟鞋——每一處都與這裏的其他人完全格格不入。
“寶寶，穿這身跳舞太不方便了。”她大呼小叫，“我還沒見過穿著這樣跳舞的，你現在回去換一身，再過來上課噢……”
——“老板！”
辛桐急了，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
“我是Aiden的朋友！”
本以為這一句吼出來，對面總能懂了。
卻沒想到，那女人還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
“嗯嗯。都這麽說。”
“？”
“你就算說是他老婆，這理由我也見過。”女人偷笑。
“……”
辛桐深呼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是喻承錦給我的這裏的地址。”
“喻承錦”的名字一說出口，女人終於楞住。
她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辛桐，眼裏流露出極大的震驚，喃喃自語得東北口音都被嚇出來了點。
“艾瑪。”
“真是朋友啊。”
“女的。”
她楞怔般搖搖頭。
“我靠。”
……
“來來，喝水！”
程柒在辛桐對面坐下，臉上帶著歉意。
辛桐搖頭說沒事，也暗自覺得好笑。看來經常都有數量不少的小粉絲過來詢問，才會讓程柒業務如此熟練。
“他在裏面練舞呢。最近他要參加比賽，一般會從白天一直練到晚上，中間不會出來的。你要是急，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出來，反正我們都不敢叫他。”
辛桐就是來求人辦事的，哪敢打擾江崇焰練舞，“沒關系，我就在外面等他。”
程柒是BEGIN的老板。
東北人，性格直爽，嗓門大。為了跳舞十年前南下來到梧城，創業開了BEGIN。十年過去，BEGIN已經成為梧城最有名氣的街舞工作室之一，大神老師眾多，團隊獲獎無數，十年間拿過多次全國性街舞大賽冠軍。
她看著約莫三十多歲，眼角有些許細紋。可是由於常年跳舞，身姿挺拔，體態輕盈，低馬尾戴鴨舌帽，大大的金色耳環晃來晃去，整個人顯現出十分年輕鮮活的姿態。
跳舞的人，身體素質和心理狀態都會不一樣。喜歡音樂，喜歡團隊，喜歡節奏，喜歡原始的熱情。核心穩，力量足，挺拔通透。
……辛桐沒來由地，也想到了那位少爺。
個子高，但是渾身是精瘦的薄薄肌肉。
躺著的時候沒骨頭般懶散縮成一團，站起來的時候就老大一個，插著兜戴著帽子，挺拔而高大。
走路一步一步，沈穩，輕盈。
跑動的時候，眉眼鋒利，淺金色頭發迎著風蕩出銳利蓬勃的少年氣。
辛桐還沒見過他跳舞。
不過，他跳起舞來，應該很好看。
應該像是躍動的火那樣。
——“美女，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你是粉絲。”
辛桐被程柒的話叫得回過神來，才發現程柒一直在盯著她看。
還時不時露出嘖嘖稱奇的神態。
“主要是，我跟Aiden認識了都六七年了，從來沒見過他跟女的有接觸。”
她湊近，小聲說，
“我們以前都覺得他是gay。”
“舞隊團建的時候還想拉他去gay吧，結果被他罵了一頓。”她表情悻悻。
“後來發現，他不僅跟女的沒接觸，他跟男的也沒什麽接觸。”
“他就是單純懶得跟別人認識，一貫不願意搭理別人。”
程柒湊過來，不懷好意地笑。
“所以，你跟Aiden什麽關系啊？”
“……呃。”辛桐咬咬唇，難得猶豫了幾秒。
就猶豫了這幾秒鐘，立刻就讓程柒察覺了不對勁。
辛桐猶豫時的表情越糾結，程柒眼裏就越興奮。
“呃，我們就是，朋友吧。”
程柒聽到這回答，笑得一臉春風蕩漾。
“懂，懂，朋友！”
“……”辛桐知道她估計是誤會了，但是也實在不好解釋。她幹脆換了個話題，“你們平時就叫他Aiden嗎？”
辛桐想知道，江崇焰對BEGIN舞團的人有沒有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要是沒有，她一會就不能說漏了嘴。
“對啊。”
程柒很坦然。
“不管他是誰，在這裏，他就是Aiden。”
六七年的時間，早已稱得上熟識與舊友。江崇焰性子冷淡，舞團是他人生中難得的友情趣緣社會鏈接。可即便如此，兩方也都覺得沒必要告知。
他們為了一起跳舞而相聚，名字只是代號，重要的是人和人的相處本身。任何關系加多了資源就會變得覆雜，只要是打聽探知對方的家庭隱私的那一刻，這種只為了興趣愛好而聚在一起的關系就不再單純了。
難得見到有漂亮女生以朋友的名義來找Aiden，程柒簡直興奮過了頭，一副吃到大瓜的樣子，繼續自顧自講道：
“他這人吧，非常不好相處。”
“認識他這麽多年，雖然不知道他中文名到底姓甚名誰，但是，他那一身少爺做派，我知道他家裏也是有錢有勢的。”
“自己性格也桀驁冷淡，刺頭得很，把誰都不放在眼裏。”
“不過，這是他對外人。”
“其實……”程柒神神秘秘沖辛桐招手，“這小子可傲嬌了！”
她又得意地靠回椅子靠背上。
“只不過，一般人都見不到他嬌的那一面，就被他的臭臉給嚇回去了。”
——“傲嬌”。
辛桐在心裏默默點頭。
這個形容，太精準了。
她完全同意。
……
工作室大門忽然打開，約莫五六個人輕車熟路地走了進來，有男有女，跟程柒打了聲招呼。
“喲，今天你們今天來這麽早啊。”
程柒站起身，興沖沖對他們招手。
“來來來，介紹一下。”
程柒指著辛桐，沖那幾人擠眉弄眼，重音強調道，
“這位是，Aiden的朋友。”
話說完，周圍突然都安靜了。
那幾人裏，有的人進來以後就在前臺找了個位置坐下，有的去冰櫃裏拿水，有的在前臺桌子上簽到。
但是，程柒的話說完，所有人不約而同全都停下了動作。
隨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在了辛桐身上。
好幾秒過去，辛桐才聽見人群裏一聲男聲。
“臥槽。”
這一聲臥槽像是提醒，一瞬間所有人都開始此起彼伏地臥槽起來。
“我沒聽錯吧。”
“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Aiden哥的朋友？”
“女的？”
一個戴黑色鴨舌帽的寸頭男生迅速竄過來，“美女姐姐，加個微信。”
“走開，我先！”下一秒寸頭男生就被一個短發女生擠開，“寶寶可以加我嗎！你的裙子好漂亮，想找你要鏈接！”
那女生幾秒鐘就擠到辛桐面前，滿眼全是亮晶晶的熱情八卦光芒，趁著辛桐沒反應過來，湊到辛桐耳朵前，悄聲問：
“寶寶，求你了，你就偷偷告訴我吧，我絕對不告訴別人——你是不是在和Aiden哥談戀愛？”
“去去去！”
辛桐正楞在原地不知怎麽回答，下一秒程柒就過來，把這群人全都趕了回去。
“少八卦，做自己的事去！”
那幾人怪叫哀嚎著被趕走了，還一步三回頭地盯著辛桐看，最後不得不怨念地進了舞室。
下節課還有半小時就要開始。陸陸續續有了許多學員進來，程柒也開始忙碌起來，走回前臺一個個處理簽到。她怕辛桐一個人等得無聊，還特地找了一個舞隊裏的女生過來陪她聊天。
那女生叫Kitty。
長發及腰，妝容精致，紅色挑染很時髦，穿得也是時下最流行的辣妹打扮。跟辛桐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兩人聊了會天，辛桐只覺得Kitty似乎一直在旁敲側擊地詢問什麽，一會是問她和Aiden的關系，一會是問她今天來找Aiden做什麽。
她的詢問明顯和其他人的八卦態度不同。
辛桐能隱約看出來，她眼神裏有一些緊張的試探。
……
工作室門口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辛桐在一旁發呆看著，忽然想起來，這類舞蹈室，宋青雲以前也去學過。
像這種很有名的舞蹈室，裏面的學員一般都很厲害，打扮也潮，前臺也偶爾會mean mean的。像宋青雲一樣的初學者，一進去就會極為緊張，潮人恐懼癥大爆發。
上課體驗感也並不好，反正知名舞蹈室不缺客源，零基礎的學員基本上很難跟上教學進度。
但是辛桐在BEGIN觀察了一下午。
有很多人來前臺咨詢時都說自己是零基礎，但是程柒都滿臉笑意地迎接，建議她們報適合自己的班。
有人說自己是沖著Aiden才過來學舞的，程柒說很多人都是沖著Aiden來的呢，要是努力學，你肯定也能跳得像Aiden一樣好。
還有人旁敲側擊地問Aiden會不會過來？程柒神秘地笑笑，說誰知道呢。他有時候會來練舞，你們有緣就會碰見啦。
除了是來上課的之外，竟然真的有人只是為了Aiden而來的，扭捏地問程柒能不能見Aiden一面要簽名。
不過這些年輕小姑娘雖然是在追星，但是卻並沒有不守秩序，全程很講禮貌，也很安靜地在門口等候。
程柒甚至還對著這些小姑娘笑瞇瞇地指了一下右側的一面墻——那是程柒特地給Aiden粉絲設置的打卡點，墻上釘滿Aiden每個不同時期的照片，以及一個巨大的“BEGIN” LOGO。
幾個小女生歡天喜地地去打卡了，程柒甚至還主動幫她們拍照。
……太會做生意了。辛桐感嘆。
有錢不賺是孫子。
“我原來只以為Aiden算得上小有名氣。”
“不知道，原來他這麽受歡迎。”
辛桐托著下巴道。
“嗯。他很有名的。”
旁邊的Kitty忽然開口，接上了辛桐的話。
“我當初就是因為看了他那年國內奪冠的視頻，才開始接觸街舞的。”
她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聲音很溫柔，語氣柔和。
“他那年比賽，表現得太好了。整個人意氣風發。就算完全不懂街舞，看了那個視頻，也會被他身上那種魅力強烈地吸引到。”
“因為他，我才正式開始學舞蹈。”
“我從零基礎開始學爵士，期間還看著他世界比賽奪冠，成為整個圈子裏最炙手可熱的明星老師。”
“為了追隨他的腳步，我堅持了四年，一路進步成長，最後終於來到了BEGIN，通過層層比拼進入了BEGIN舞隊，成為一名專業的舞者。”
“BEGIN因為Aiden的存在水漲船高，有很多高水平的老師，因此考核舞隊的標準也極其嚴格。但是我最終還是成功了。我努力，就是為了不斷朝他靠近。”
Kitty遙遙地盯著那面墻。
半晌，才低聲說。
“是因為他，我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跟他沒關系。”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Kitty一楞，扭頭看過去。
那位說自己是Aiden朋友的極有氣質的年輕女生，剛剛才點了份奶茶外賣，此時正低著頭拿著吸管，在杯子裏相當專註地尋找仙草凍。
“他確實很厲害，很專業，充滿魅力。”
“但是你走到今天這一步，跟他沒關系。”
Kitty看見那女孩頭也沒擡，神色淡然，不以為意地說：
“這四年裏你跳的每一支舞，都是你自己給你自己跳的。不是他幫你跳的。”
“你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因為你自己牛逼。”
Kitty呆住了。
她從未聽過這種言論。
“……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
辛桐終於把最後一塊仙草凍吸了上來，心滿意足，擡起頭看，卻正好看見Kitty呆楞的表情。
想了想，自己這番言論可能不太容易這麽快被她理解，於是還是拍拍她的肩。
“沒什麽，你就當我隨口一說吧。”
……
辛桐一直等到了下午六點。
程柒說Aiden一般會練到夜晚八九點才會出來。辛桐也不著急，反正她早有心理準備，站起身拎起包，沖大家揮手告別，說自己明天再來。
這是她去BEGIN的第一天。
盡管沒有見到江崇焰，但是這一整天的所見所聞，都足夠她對他生活和工作的環境有一個大概印象和基本了解。
辛桐哼著歌，打開勞斯萊斯車門，一路開回了家。
*
江崇焰從最裏面的舞室走出來的時候，正是晚上九點半。
他抓了抓頭發，濕透的金發被他隨手抓在耳後，露出耳垂上小小的黑色耳釘。
最近在準備比賽，很忙，醒著的時間幾乎都泡在舞室裏，幾乎沒怎麽看過消息。
他邊走邊低頭看手機，低垂的眸子在屏幕上一掃而過，就一下子抓住了兩個字。
劃動屏幕的手指瞬間頓住。
【喻承錦】：辛桐小姐來問我你的舞室地址在哪裏。
【喻承錦】：我已經告訴她了。
就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
發送時間是早晨十點半。
江崇焰連腳步都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放下手機。
又拿起手機，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還沒敲完就全刪了。
然後又放下手機。
胸膛略微起伏了幾下，他眉間冷淡，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
“哦。”
發送。
對面很快秒回。
【喻承錦】：這能說嗎？
……你他爹的說都說了。
他高大的身影走到前臺，沒擡頭，把卡遞給前臺的Kitty。
手指摩挲了一下桌上冰冷的玻璃，男人低著頭，突然不經意開口。
“今天，有人來找我嗎。”
“……啊？”
Kitty楞神，擡起頭來。
這是Aiden第一次和她主動講話！
她神色激動，結結巴巴地點頭，“哦，哦，有的。今天有一個女生，說是你的朋友，來找你。等了一下午，發現你沒出來，不想打擾你，就走了。”
“哦。”
江崇焰神色未變，喝了口水。不說話了。
過了半天又突然問：
“她有說明天還會不會來麽。”
Kitty過了兩秒，回答，“我也不知道。”
江崇焰嗯了一聲。
拿回自己的卡，頭也沒回地走了。
“不來最好。”
“沒空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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