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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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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陳跡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視線留在剛才作主以後要帶著學生來找自己的女生身上,玩笑意味地停了許久,盛秋把臉扭向一旁,努力讓自己不看他。

事實證明不要隨便編排人,尤其不要當著正主的面編排。

這是盛秋對宋麥的承諾,她甚至都沒有多一秒的猶豫,要不要問問陳跡的意見。她只是覺得,陳跡的人好,比她想象的還要好,這一點無論是從他主動來楠村小學培養這裏的音樂氛圍,還是付出心力籌辦一場不輸南城市裏的專業音樂會都可以看出,盛秋直覺認定,陳跡不會拒絕,承諾脫口而出的那一剎那她甚至都沒有想過陳跡會不會不答應。

擅自替他做了主。

這樣的念頭後知後覺地在盛秋腦海裏閃過,她的臉又開始燒了起來,她抿了抿唇,覺得喉嚨有些發幹,艱難又小聲地說道:“對不……”

第三個字還沒說完,只聽頭頂飄過一道懶散的男聲。

“先把話說在前面,我收學生很嚴格的。”

“以後不準哭鼻子。”

空氣裏安靜一秒,原本眼角還尚存淚痕的宋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謝謝陳老師!”

盛秋站起身,把座位交還給陳跡,拿了張木凳坐在兩人身後,一邊聽陳跡上課一邊拿紙筆記錄。

孩子年齡小,上課經常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陳跡一般會用不同的方式就每個知識點和技術要點講上兩到三遍,一般盛秋幹的這事兒是家長們的角色,但鑒於楠村大部分是留守兒童,孩子們平時也多住校,沒有什麽親人在身邊,就算有,也多不拿音樂課當回事兒,盛秋準備了一本本子,把每位學生的課堂上課以及課後練習情況都記錄下來,有些孩子很有靈性,陳跡講一遍,也能被消化得七七八八,有些孩子要更內向些,課上講了不止一遍的,雖然還是有些雲裏霧裏,但往往也不太好意思再問。盛秋陪著練琴時能發現些,就再用自己的理解多角度解釋下。

平時練習不比大課,壓力要小些,孩子們也更放得開。盛秋沒有規定的課時時長,可以解釋到孩子們理解為止。

平時一刻不停地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宋麥這堂課,盛秋卻出人意料地閑了下來,倒不是別的原因,而是——盛秋發現,陳跡提的問題,宋麥基本都能回答上來。有一些臨時的調整,她也能反應得很迅速。

盛秋難得有了空閑,精力不再放在宋麥可能沒有聽懂的部分,因為高度註意力而緊繃的神經也隨之卸了下來。

陳跡似乎也鮮少上這樣新鮮的課,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忙著給孩子們打基礎,從最基本的概念開始,更多地是關註孩子們彈沒彈對音,時值停沒停夠,很少還能餘出時間和精力來討論音樂上的處理。

這場為數不多見的課堂在愉快的氛圍下結束,宋麥的情緒緩和不少,課前垂頭喪氣的沮喪很快被陳跡幽默而不失認真的講課風格一掃而空,結束後宋麥輕輕拉著盛秋的衣角,小聲問周末她還能不能來教室練琴。

“隨便什麽時候都可以,反正我都在。”宋麥急急地補充,生怕自己提的要求給別人帶來麻煩。

樂器類的學習,集體課終歸不是主流,只是前期打基礎的時候,所有人都還是一張白紙,只講些理論和概念性的東西,學生人數多點無傷大雅,但一旦領進門之後,要關註到個體的學習,還是一對一更細致些。每周一晚上,陳跡和賀銘以及帶來的兩位老師會碰頭,各自交換一下班上的進展——從上一周開始,現在幾門樂器都已經轉成了和孩子們的單獨教學。

吉他和其他樂器還好,每個孩子人手一把,只是鋼琴班的孩子需要安排時間練習,陳跡讓他們找盛秋報名練習時間,一般時長是一小時,盛秋一般安排在周一到周五陳跡下晚課後,周末孩子們大多數回家,自然也沒人問過。

宋麥是第一個問周末能不能練習的孩子。

這也意味著,她做好了不回家的打算。

盛秋看著那張因為試探而有些怯生的臉龐,有些停頓,幾秒後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當然可以,每周五下午下課,我會和你確認一下周末的練習時間。”

心滿意足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教室,和她進門前判若兩人。

盛秋把宋麥送出門,轉過身來,看見陳跡支著胳膊撐在琴蓋上,手作托腮狀看著她。

“情緒好點了嗎?”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所以上課前他看到了,當時她也在哭。

宋麥是個孩子,再懂事也終歸架不住年紀小,真遇上傷心事難過起來也還是嗚嗚哇哇的。

她不一樣,雖然眼淚也還是啪嗒啪嗒地掉,但楞是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動靜,或許是孩子在跟前,作為老師會有一種堅強的本能。

她哭得很克制。

月光透過窗戶落了進來,為男生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的目光深沈如海,語氣卻又極為溫柔。

盛秋悄悄攥緊了衣角,楞是把剛才翻湧上來的共情壓得波瀾不驚。

“嗯。”她輕輕地應一聲。

鋼琴蓋還開著,黑白琴鍵因為月光染上一層奶白,盛秋盤算著一會兒說出口的話,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

現在的她會不會比高中的自己更有勇氣。

“陳跡。”

“嗯?”

她定定地註視著那雙溫柔如水的雙眸,很想從他的眼神裏獲取些自己所沒有的某種東西。

“現在報名音樂會,還來得及嗎?”

陳跡瞇了瞇眼,重新打量起對面的女生來。

像是猶豫很久才決定說出口的話,陳跡不知道,邁出這一步對她來有多麽艱難,又或者每個人生命中都會有一段,泥濘而踉蹌的道路,每逢下雨都會在腿肚子上濺上不少泥點,或許是在那樣的日子裏摸爬滾打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漸漸走出那段歲月裏的陰影時,總會把這段經歷小心封存,固執地不再向任何人提起。

不知道她封閉自己有多長一段時間。

“但是我得先告訴你,”盛秋加快了語速,生怕下一秒自己會忍不住打退堂鼓,“我的基礎不好,小時候混過幾年,後來——”

她垂下眼睫,聲音也有些哽咽:“爸爸去世之後,我也沒再碰過鋼琴了。”

“所以現在基本上都忘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年紀不小,手指的靈活度比不了小孩子,可能會學得很慢,會犯很多錯……”

話趕話似地,一骨碌地功夫全往外冒,盛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自己像是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和人聊起關於音樂的話題。

於歆不在乎,甚至有些反感。當著她的面,鋼琴和音樂這兩個詞成為了絕對的額禁區。盛秋每次路過客廳時,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到後來張榕把那架琴搬回了房間,盛秋才覺得自己像是稍稍能喘口氣。

對面男生的輪廓也漸漸模糊起來,盛秋擡手想要擦幹眼淚,眼眶卻不爭氣地往外漫了又漫。

現在的自己肯定很狼狽。

忽地,她的胳膊肘被輕輕往前帶了帶,鼻尖輕碰上某個柔軟而又堅硬的地方,那陣淡淡的清香瞬間將她整個人包圍,腦袋上落下一片溫暖。

“這些都沒關系,”男生溫柔的聲音響在耳邊,後背一下一下地被輕輕拍著,一如她剛才安慰宋麥那樣,“只要你想,剩下的交給我。”

原本不是愛哭的性格,盛秋覺得自己對情緒的控制能力還算不錯,至少過去這麽些年,她也從來沒在於歆面前委屈過。

在陳跡面前,這一天,她的防線卻崩潰得徹底。

像是一場遲到很久的情緒發洩,那個早該在多年前的盛夏就該流的眼淚,在這個晚上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宣洩出來。

陳跡輕輕撫摸著女生的發頂,感受著肩膀那一片被慢慢浸濕,他語氣輕柔地哄著:“你沒有在混日子,以前學得很好。”

聽到這句話,盛秋掙紮著把他推開,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印象裏她沒有在他面前彈過琴。

準確來說,高中之後,沒有人再聽過盛秋彈琴。

“一個人的學習痕跡,”陳跡頓了頓,用指腹擦幹她眼角的淚痕,憐愛地說道,“是很難被完全磨滅的。”

翻譜員的工作,並不是人人都能勝任的。

雖然現在都傳言說更需要的是和演奏家的配合,因為在臺上,翻譜員往往會比演奏家更緊張,演奏家早在十年如一日的訓練和登臺中能夠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但是翻譜員往往對名氣頗盛的演奏家會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

也造成了不少舞臺事故,包括但不限於手忙腳亂一下多翻了好幾頁譜,又或者一個沒留意,單薄的紙張順著縫隙滑到鋼琴內部。

盛秋和他沒有配合過。

甚至也是當天拿到的譜子,離上臺不過幾分鐘。

但是她看起來是那樣沈穩,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克制著。

她甚至註意到了自己的小動作,會習慣性地多往後面看兩行琴譜。

除了她學過鋼琴,而且明顯到了還不錯的程度。

陳跡想不出任何理由。

“很謝謝你。”男生寬厚的手掌不自覺地攀上她的肩膀,“那次和你的合作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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