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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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陳跡大略掃了眼臺下,幾乎每位觀眾都在賣力鼓掌,臉上仿佛寫著“讚不絕口”四個字。這樣的讚美他已經習慣,他閉起眼,微微仰起頭,感受著舞臺上獨剩下的那道光落下的感覺。

舞臺,對於每位樂器演奏者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幾不可查地轉了轉手腕,有些失神。

不知道還能這樣彈多久呢。

在大部分人統一的背景和動作下,不一樣的總是能夠很快脫穎而出。第一排的靠墻處,那桌客人隱在暗處,只能看見麻花辮女生慌忙地一連抽了十幾張紙巾,遞給旁邊女生,關心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慰。

清新的草綠色長裙,襯得女生的皮膚愈發白,即便在光線如此昏暗的情況下,陳跡依然能瞧見她白皙纖長的手臂。

像是沒料到自己哭得這樣兇猛,女生接過賽來的一把紙巾,胡亂往臉上擦,等到淚水終於被擦幹,那對亮亮的黑珍珠往臺上瞟了一眼。

和他的視線交匯後,又迅速移開。

她的眼睛像起了水霧,柔柔地看著他,一並讓他暫時忘記了剛才不快的情緒,面具下,陳跡輕笑,到底什麽時候見到自己可以不用再這麽慌張?

覺得太過失態,盛秋飛快起身,和洛桑說自己去下洗手間,貓著腰從一側繞了過去。

盛秋捧著水往臉上撲,她看著鏡子前的自己,晶瑩的水珠掛在發梢,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哭過,此刻的臉白中透著點粉。

凝在發梢的水珠滴落在清冷的臺面上。

洗手間內安靜無聲,獨留下門喧嘩在門外。

盛秋有些失神。

他……剛才是不是看到自己在哭?

會認出來嗎?

認出來的話……他會問她嗎?

什麽原因?

盛秋有些懊惱,在他眼裏,自己一定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哭得像個傻子,就像她當時看的那些電視劇女主一樣。

做作得要.死。

又在洗手間待了十多分鐘,確定她已經完全看不出哭過的樣子,以及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猜測大約已經散場,他應該走了,盛秋才慢慢轉開把手走出去。

洗手間光線充足,開門的一剎那,又迅速融於昏暗,眼睛還沒適應過來,腿卻不聽大腦的話先邁了出去。

臺階的高低差在盛秋伸腿邁空時才反應過來,她小聲叫了句,又下意識撲棱著手往旁邊抓了下。

下一秒,像是抓到了什麽,溫溫熱熱的,被她攥在掌心。她還沒來得及轉頭,肩膀被握住,稍用了些力便將自己從臺階上護了下來。

溫柔的嗓音連帶著熟悉的薄荷清香幾乎是一並闖了進來,“是不是只有摔過一次才會長記性呢?”

沒想到門口有人,更沒想過是他,盛秋立馬松開手,站穩了才慢慢擡頭。

演出結束已經把面具摘了,白色襯衫也隨意敞著第一粒扣子,鎖骨若隱若現。

他的黑發看起來是那樣柔軟,額間垂下的碎發隱著額頭,臉也柔和起來。

沒有回答他玩笑式的問題,盛秋只敢小聲叫了句:“陳老師好。”

陳跡眉毛稍擰了擰:“為什麽總叫我老師?”

之前幾次算了,畢竟徐希還在上課,但這次像是不準備放任這個問題過去般,他有些較真:“只有我的學生才會這麽喊。”

盛秋有些發懵,一直這樣稱呼,今天怎麽不行了?但她又不好意思問出口,只得硬著頭皮嗯了聲,像是終於把他的話聽進去一般,認真思考後回答:“學長好。”

陳跡:“……”

他的名字就這麽燙嘴是嗎?

但也並不繼續為難她,他無奈地應了,隨後問:“喜歡勃拉姆斯?”

沒有問為什麽哭,簡簡單單的一個問題又不著痕跡地表明剛才的窘迫模樣他都看在眼裏。

盛秋點了點頭。

“還喜歡什麽?”像是順著剛才的問題,陳跡漫不經心地說道,“以後可以多交流。”

盛秋眼裏閃過一絲疑惑,卻又迅速斂於平靜。

他是說,和他多交流?

盛秋老老實實報了幾首躺在播放列表的曲子,清一色的是勃拉姆斯晚期作品,不知道為什麽作曲家的作品裏,她偏愛晚期,覺得人生之厚重,只有在晚期才有種回溯一生的悵然,兼具平靜。

而對勃拉姆斯,她是更偏愛的,或許因為這份沒說出口的終生暗戀,在晚期更顯遺憾。

她總能找到些奇怪的共鳴。

陳跡認真聽她把話說完,有些訝異:“晚期其實不太好欣賞,很多樂評都說勃拉姆斯擰巴又悶.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118之2還算是他小小地爆發了一次,但也只能到這個程度了,你讓他再越過點界限,他可沒有勇氣。”

作曲家裏陳跡其實不是那麽喜歡勃拉姆斯,總覺得他有些畏首畏尾,拋去世俗的身份、地位和評價不談,勃拉姆斯的愛情觀和他有著明顯不同。

愛一個人怎麽能一輩子都不讓她知道呢?

他接受不了從一開始的選擇就命中註定的遺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盛秋覺得陳跡最後四個字要說得格外重些,雖然不清楚陳跡為什麽在這個時間和地點和她聊起這樣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但是她沒有敷衍,把他的話聽進去,消化一陣後,說出自己的理解:“他不是沒有勇氣。”

“嗯?”陳跡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雙手環胸,等她把話說完。

心飛快地跳著,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盛秋看著他的眼睛,努力壓住情緒:“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克拉拉,這條路從他選擇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結局。”

不知道為什麽,對勃拉姆斯她有種奇怪的共情,總覺得在他身上能找到些影子。

無論對克拉拉是不是一見鐘情,可以肯定的是,勃拉姆斯在非常早的時候就愛上了克拉拉——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深藏這份愛戀是他的宿命。

他不是沒有勇氣把這份感情說出口,他比任何人都有勇氣,選擇了一條漫長而又艱難的路。

在外界的評價或許他懦弱又膽小,不像舒曼那樣自信大方,但是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征途。

故事的開始和終點都只有他一個人。

明知不會有回應的感情,他還是固執地走到最後,這怎麽不算是勇敢呢?

她把自己對勃拉姆斯的見解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陳跡瞇著眼,沒有打斷,頗有興趣地聽她滔滔不絕。

倒是第一次看她話這樣多。

女生很有自己的想法,理解也有頗有些劍走偏鋒的意味。雖然沒有系統學習過古典,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形成了自己的音樂審美,不像對其他的事模棱兩可地應下,在這個話題上她永遠熱衷表達自己的理解,並且對這份特立獨行可能帶來的異樣感毫不在意。

是啊,怎麽不算另一種勇敢呢?

“小秋”不遠處響起一道活潑女聲,盛秋往一旁看了看,紮著麻花辮的女生向她跑來,“怎麽這麽久?還以為你不舒服。”

洛桑拉過盛秋,把她整個人前後轉了下好好看了一會兒:“沒事吧?”

洛桑完全無視旁邊的男生,剛才一結束盛秋就說去洗手間,自己都沒來得及和她分享新鮮出爐的滾燙音樂會聽後感。

她拽著盛秋往外走,很是興奮:“剛才那人彈得真好啊!就連我這麽不懂音樂的聽著都覺得頂好了,小秋你沒看見,剛才南音的那幫學生有多誇張,把臺上堵了個水洩不通,都很想知道他是誰。可惜那人下場後就走了,跑得倒快,不然我也想問問他要聯系方式呢。”

盛秋有些心不在焉,餘光忍不住分給身後,陳跡落在後面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跟著:“聯系方式?你要幹嘛?”

“讓他教我彈琴啊!”洛桑猛地一拍她的後背,惹得盛秋劇烈地咳嗽。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激動了不是。”洛桑順著摸了摸她的後背,“我不是說想學鋼琴嘛?”

“感覺他還挺厲害的,教我應該綽綽有餘吧?”

那又何止呢。

洛桑毫不避忌,坦誠地和她分享真實想法,縱然聽起來很不靠譜,像他那樣頂尖的人,又怎麽會在酒吧收學生呢?但洛桑不認為自己是不切實際,或者說她不在乎,她心裏是這麽想的,嘴上自然就說了出來。

盛秋挽住洛桑的胳膊不由得沈了幾分。

洛桑可以如此大膽地表達對他的讚美,沒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大膽又真誠。

盛秋很羨慕,正當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後面的人就是剛才的演奏者,但又轉念一想,他戴著面具,應該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正當她有些猶豫時,後面男生快了幾步走上來,和兩人保持齊平。

手指像是無意間觸了下,隨即分開,右手邊響起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

“想學鋼琴?”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男生,洛桑剛才只顧拉著盛秋走,連正眼都沒仔細瞧,這下出聲才註意到。

她一把拉過盛秋,湊近耳邊悄聲說道:“廁所門口招生?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盛秋:……

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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