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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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張榕臥室對面是琴房,米白色系的家裏,只有它的房門是獨一份的深灰色,推起來和地板摩擦有沙沙的聲音,特別做過隔音處理,這扇門遠比其他兩個房間要厚重許多。

盛秋手向下撐著把兒,推開門,又摸著墻壁旁邊的開關,啪地打開燈。徐希跟在她後面一同出了廚房,在看清房間裏那臺無數練琴人夢想的夢中情琴之後,忍不住驚呼——

“好家夥,這個牌子的演奏級別三角,小秋姐你知道嗎,陳跡哥家也是這款琴誒!”

黑色烤漆,側面的Logo,在燈光下顯得那樣完美光滑。徐希一眼就看出,這臺和陳跡家的一樣,182的尺寸,在普遍的家用鋼琴裏算得上是較高配置,畢竟一般只有專業的音樂廳才會用上九尺琴。

張榕很霸道,高中那段時候他有幾次來家玩,也不準徐希進她的琴房,再加上那時他對走專業這件事也興致缺缺,所以對於這番天地全然不知。

徐希熟練地打開三角琴蓋,支起來的功夫回過頭瞅她一眼,眼裏滿是羨慕:“張榕姐練的琴這麽好呢!太幸福了吧!”

他頓了頓,又有些猶豫,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這琴可不便宜,鋼琴家也就這待遇了,張叔有這麽多錢?”

就算和她生分,畢竟是親戚,張榕家的情況徐希不可能不清楚。張亦是司機,工資也不高——可以說,這個房間,這臺琴和整個家顯得格格不入。

房間做過特殊處理,兩間打通,才能放下這臺大家夥,有比較好的聲學效果,不至於回聲大得把人的耳朵震聾,墻上貼了隔音材料,窗戶玻璃也是雙層處理,剛才推的那扇門,和進棚錄音的是同款。所有這些,對音樂生來說,已經是家庭可以給予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了。

花了很多心血。

徐希沒有瞧不起的意思,他只是覺得,房間的布置和設計或許是張亦盡最大努力達到的,這臺琴……

像他們這樣非富即貴的普通家庭,也只能偶爾在夢裏過把癮罷了。

盛秋心裏堵得慌,這臺琴有爸爸的影子,那些快要忘卻的事似乎又有湧上來的苗頭,她竭力克制,不叫徐希發現眼底的情緒,不清不楚地嗯了聲。

當時這臺琴也一並運了過來。之前兩人交往,盛秋也來過幾次,這間還是普通的書房,門很薄,墻壁幹凈,只有簡單的書架和書桌。

張榕想走專業,張叔幾乎拿出了全部的積蓄支持,媽媽雖然有困難,卻也沒有猶豫,兩人一起重新裝了這間屋。

盛秋目不轉睛地盯著鋼琴,像是要把它看穿,仿佛裏面有些見不著的人,和回不到的過去。

一想到這是爸爸留下的最後的東西,她的眼眶就忍不住發酸。

盛秋深吸口氣,轉身搬了個椅子坐在徐希身後:“開始吧。”

陳跡把這周需要練習的要點告訴她了,其實沒有什麽理解不了的,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一個對音樂稍有興趣,了解些基礎知識的愛好者罷了。

也就夠了。

徐希不愛跟節拍器,一見盛秋拿出那玩意兒,開始扭發條的時候就鬼哭狼嚎:“速度到了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麽非要管對沒對上呢?考試又不會拿節拍器,況且我彈那麽快,響幾下幾秒就過去了,誰還能分清拍子有沒有跟準啊。”

徐希就是這樣,都要高考的人了,明年都十八了,還是小孩子心性。沒有節拍概念這個問題,下午陳跡強調了好幾遍。再有速度,腦子裏沒有拍子,那就像脫韁的野馬,不知道什麽時候翻車,可能永遠不會,也可能下一秒。

演奏不由自己控制,而完全交給運氣。

這對職業演奏家來說是不允許的。

盛秋站起來就要合上琴蓋,沒有留任何商量的餘地:“不練的話別練了,現在給你買高鐵票回家,陳老師那下周也別去了,我去回他。”

徐希耷拉著臉,不情不願地打開節拍器。

這個年紀男孩子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手指熱身的時候他無意間問了句:“小秋姐,你會彈琴嗎?”

盛秋神色平靜:“怎麽這樣問?”

徐希換了組音階,邊練邊說:“哦沒有,就是有些奇怪。感覺你是有些基礎的,其實今天陳跡哥說的那些你都知道吧,能看五線譜這事,要不是為了學樂器,應該不會專門去學吧。”

她會看譜,也知道怎麽對節拍。

但徐希卻從來沒看過她彈琴。

從他見到盛秋時,她就表現出一副對鋼琴毫無興趣的樣子,兩家人碰面,聊到孩子們以後的出路,張榕總是驕傲地說自己將來要成為厲害的女鋼琴家,對比之下,她總是沈默許多,說自己大概率只是公司普通文員罷了。張榕樂此不疲地和大家分享自己最新學習的曲子,兩家人都沒有專業搞這個的,每每說起都是捧著,鼓勵和讚揚如潮水一般。

盛秋的表情永遠是淡淡的,問她有沒有什麽喜歡的,她也搖搖頭,說對鋼琴沒什麽興趣。

盛秋不是很想說,搪塞道:“小時候學過幾天。”

她又補充了句:“不作數的。”

徐希聽完倒是笑容燦爛:“五線譜幾天可學不會,沖著小孩子的理解力,除非你是天才。”

盛秋尷尬地笑了笑,沒再順著話題往下說。

兩個小時過去,今天的練習任務基本完成,盛秋有些疲乏,站起身,囑咐徐希早點睡,自己明天再過來。

徐希一臉困惑:“你不住家嗎?”

盛秋無奈地擠出笑容:“你都來這麽久了,沒發現家裏幾間房嗎?”

起初是四間房,但為了放下這臺三角,能有更好的聲場效果,琴房原本連著的房間被打通,剩下的房間不言而喻。

盛秋一直住校,不常回來,於歆和她商量這事時,她也沒有什麽反應。

只覺得心有些空,但看著於歆漸漸恢覆氣色,狀態比之前好上許多,她又不太在意了。

盛秋只在每年過年時回來住幾天,就在客廳沙發上湊活幾晚。

也只是在那幾個寂靜無聲的夜,聽著他們房間各自內的細小動靜,才有些後知後覺的酸楚湧上心頭。

她有些想爸爸。

但卻又不敢想。

張叔好不容易幫著媽媽走出了那段最痛苦難捱的日子,兩人也過上了正常的生活,雖然沒有條件不如從前,但張叔老實本分,錢都是緊著給於歆用,唯一花在自己頭上的,也就張榕這事兒了。

盛秋感覺,爸爸走了之後,似乎自己心裏的哪部分也一並被帶走。她變得小心翼翼,爸爸、父親、甚至一個指代不明的他,任何能夠叫於歆聯想到他的詞,叫她心難過的話,她一句也不要提。

父親好像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中。

她在那些孤獨的夜晚,在客廳的沙發上輾轉反側,頭蒙住被子,偷偷掉眼淚,她想,這個世界沒有她的家了。

“張榕畢業要回來的,這間房還是得留給她住”,盛秋收拾著書包,不想氣氛太凝重,決定還是解釋一番,“我從小住校,習慣了,畢業之後就在外面租房住”。

徐希把架在鋼琴上的手機遞給她——剛才他練琴時,盛秋把手機橫屏架在琴上錄了一段。他知道,下次回課的時候會問陳跡,這樣練行不行。

徐希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明明是一家人,卻單有個人不和他們住一起,總覺得有些孤零零的。

回到出租屋後,盛秋洗了澡,換上舒服的棉質睡裙,坐在書桌前。白天更文的時候匆匆忙忙,也沒來得及看讀者反饋,這下才有時間。

最近的這篇暗戀文,講的是男主父母去世後,女主的父母作為好友,將男主接來共同生活,女主愛上男主的故事,男主溫柔,女主內向,青春懵懂的年紀心事永遠藏不住,掙紮著表白,又被猶豫著拒絕。

男主是很好的人,怕女主對他是依賴。

盛秋有時覺得,她的文和自己一樣無聊。

沒有記憶點的主角,溫柔很容易讓人沒有記憶點,還有這種早就被寫爛了的暗戀梗,還能有讀者願意看她的文真的是謝天謝地。

不知是不是太過特別的今天讓她生出些自己也沒預料的想法,又或者是見了陳跡之後讓她總想起以前的事來。

逐漸模糊的記憶在這一刻又清晰了起來。

她打開抽屜,泛黃的日記本夾著枚書簽,翻開那一頁,一張老照片跌至桌面。

是很早之前拍的。

盡管照片因為噪點而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見,坐在鋼琴旁的他們。那個夏天,最普通的白色連衣裙被微微揚起的風掀起裙擺,她坐在他的旁邊,向前探著身子,伸出手為他翻開面前的琴譜。照片是抓拍的,她輕微挪動的身子發出微小聲響,陳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是那樣溫柔,叫人不自覺沈淪下去,仿佛面前是他摯愛之人。

那也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次。

近到,臉上似是拂過他溫熱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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