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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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徐希在家裏住了下來,和盛秋約好,每晚下班後她過來,檢查他的練習情況。張亦讓她回家吃飯,她也只是禮貌地回絕,說不想他和於歆太麻煩。張亦不懂,也就多個人添雙筷子的事,菜都是一樣做,哪裏談得上麻煩呢?好在他也沒有堅持讓盛秋回家,張亦一如既往——尊重她的想法,說於歆那交給他來應付。

指針準確無誤地走向六點,又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盛秋關上電腦,拿了包準備走人。她旁邊的工位之前是空著的,最近多了位麻花辮女生,是同組的實習生。

她湊近,小聲問道:“小秋姐,你這麽早走嗎?”

任何工作,只要和傳媒沾上邊,基本上就告別了準時下班。因為熱點是不會管你是不是下班時間,在吃飯還是睡覺,哪個明星官宣哪個明星塌房,是不會事先打招呼的,要是碰上頂流,內容運營組的同事工作到半夜兩三點是常態,聽說之前還有懷孕的女同事,直到被推進產房之前還在開著視頻會議,醒了麻藥之後也是第一時間恢覆工作。

萬幸的是,盛秋不負責新媒體,她是文案編輯,平時會有些人物專訪,明星、網紅、達人、或者行業的普通人,都有,她只用在采訪前列好給主持人的問題大綱,同時設計一些互動和回答,原始的幕後工作,免去了和人打交道的煩惱。

這些工作都是事先布置,很少有需要她臨時反應給出回覆的,完成本職工作後盛秋也就下班走人了。

麻花辮轉了轉眼睛,瞄了一下周圍,明明已經到下班時間了,可辦公室還都滿滿當當,就像是屁股底下粘著膠水一樣,大家都一動不動。

盛秋用酒精濕巾擦了擦桌子後,丟進垃圾桶,淡淡回了句:“不早,到下班時間了。”

說罷,她起身,朝門口大步流星地走去。

雖然沒有分去視線,但是盛秋能感受到,那些從不同方向來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們不理解她,正如她不能理解他們一樣。

同事們多半不理解她為什麽可以走得這樣瀟灑隨意,許多公司都忌諱這一點,會壞心思地認定你是掐著點下班,心思都不在工作上。盛秋也不理解,如果到了時間不能正常下班,那定什麽工作時間呢?簽什麽勞動合同,幹脆簽賣身契得了。

其實大家也並沒有那麽忙,不少人用電腦刷視頻看小說什麽的,明面上還在工作,其實心思早飛了,但就是不肯起身,不願意做第一個下班的人。

盛秋無所謂。

-

一連幾天,盛秋下班後直接打車回家,公司和家跨了兩個區,打車要四十多分鐘,因為晚高峰,常常要折騰一個小時才能到。

徐希總是磨磨蹭蹭等她來了再開始,就好像她不在自己就忘了琴還怎麽彈似的。

今天的天不好,天氣預報說有大暴雨。夏天的風出奇地猛烈,把雨刮得斜斜的,讓人傘都沒發撐,從出租車上下來的這麽些功夫,盛秋全身就已經濕透了,她拿出鑰匙轉開門,正瞧見沙發上窩著的人影,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的那塊小屏幕。

不知道從哪來的煩躁一下湧了上來,襯衫濕噠噠地滴著水,牛仔褲也被染深了顏色,擠不出水來就糊在皮膚上,又潮又膩。

怕徐希不自在,於歆和張亦一般吃過飯就回房,客廳、臥室、琴房統統讓給他,想練琴想休息都由著他心意。

對徐希,家裏人都是寵著的。徐希聽見動靜,眼睛飛快地瞥一眼,手上動作沒停:“小秋姐,你來了。”

盛秋沒搭理,換上拖鞋去浴室拿了匹浴巾,擰了擰頭發,又攥了攥衣服,把水分都逼出來一點後,冷冷地問了句:“現在可以彈琴了嗎?”

察覺不到她話裏的涼意,徐希回:“等我兩分鐘,打完這把。”

人真的是很奇怪,頭腦發起熱來,喜歡的時候可以那樣喜歡,盛秋現在都記得幾天前徐希剛來南城的模樣,從來都沒有透露過想走藝術的人,從小到大文化課成績那麽好,老師家長都誇他,按照這樣保持下去重點學校基本問題不大。這樣好的路,對他來說也輕松,說放棄就放棄,偏要來學什麽鋼琴。

現在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分鐘熱度,興趣說沒就沒。那句喜歡就像是輕飄飄的,拿來騙人的話一樣,很快就被丟掉。

怎麽能這樣呢?

有人想走這條路簡直是癡心妄想。

這麽想下去沒意思,盛秋面無表情地收了他的手機,揣進口袋,不顧他在後面鬼哭狼嚎,不容辯駁地說了句:“現在。”

徐希不情不願地跟進房間,小聲嘟囔。

今天,兩個人多少都帶著情緒,狀態不太對付。徐希把節拍器關了,任由手指在琴鍵上跑得飛快,沒有聽陳跡的祝福,一點點把速度提上來。

每個音都像是橫沖直撞,在馬路上開碰碰車。

盛秋有些窩火,但還是壓著:“你在這幹嘛呢?”

徐希別過臉去,不理她,自己練自己的。

“徐希!”盛秋有些生氣,喊了聲。

不知道是不是房間做過吸音處理,她覺得自己明明大聲說的話,出口的瞬間,音量被這些泡沫墊子吞下了一半。

明明很有氣勢的一句話,聽起來卻有氣無力。

但她還是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耐心點,像哄小孩子一樣:“你不能這樣彈琴……這樣彈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速度,上臺也不穩定,陳老師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不知道那句話扯動了徐希的神經。

他放下手來,啪地一聲合上琴蓋:“陳跡陳跡陳跡,一天到晚的你就知道陳跡。”

火氣來得莫名其妙,盛秋皺了皺眉。

這個年紀的男生能有什麽覆雜的心思呢,不過就是游戲沒完盡興,沒盡興就算了,他可以練完琴再完,但至少要讓他和隊友說一聲吧,這麽一聲不吭地下線,被罵的人又不是她。再說了,他爸媽都沒這麽管過他,她倒是還管上癮了。

“徐希,你什麽意思?”總要有人先把氣撒出來,說出來她反而自在了,慢慢冷靜下來,“把話說清楚。”

徐希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只想著心裏有一團無名的火,不知道要往哪燒才好。游戲游戲玩不了,彈琴彈琴說他沒天賦,那他還在這裏杵著幹嘛?幹脆回去好了,考什麽鋼琴演奏,不是說他這個分隨便學校都能挑著上嗎?

肆意宣洩的怒火,都會變成一把把紮人最深的刀。

“我說錯了嗎?小秋姐你懂鋼琴嗎?拉倒吧,你根本就不知道彈琴是怎麽回事,可我們是從小學上來的。”

徐希說這話時語速很快,像是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在琴鍵上。

“如果今天是陳跡哥哥或者張榕姐姐在這,我一定聽他們的話。因為他們都是走這個專業的,有經驗。”

“但是你呢?你憑什麽對我的練習指指點點?你都沒有學過”,徐希臉漲得通紅,雖然他沒有彈得像張榕那樣好,但是畢竟也是四歲開始學琴,人就是這樣,時間久了就會生出一種奇怪的驕傲,好像這是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任何人都不能說一句不好。

更不是什麽人都能上來指點兩句,踩上幾腳,更何況門外漢。

讓不懂的人來指導內行人,這是要鬧笑話的。他不知道陳跡為什麽讓她來監督,他只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怪不到陳跡頭上,也沒法拿陳跡撒氣,這些天以來的不滿和委屈都在這一刻被放大,也得以有一個沖破牢籠的機會。

印象裏這是徐希第一次朝自己發火。以前他總是笑盈盈地喊她小秋姐姐,和自己分享他那些天真又略帶青澀的經歷,雖然不至於貼心,但盛秋已經默認把他歸在好友。

此時此刻他說的這番話,倒讓她徹底認清了。

她,和他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陳跡、張榕和他,才是能真正處成一片兒的人,他們都有相似的興趣和經歷,一個在前面跑著,另捎帶著後面兩人跟上,他們之間有太多的話題可聊,太多的經驗教訓可以分享。

鋼琴像是一座山,把他們和自己隔開,讓他們擁有自己的語言體系,旁人融不進去。

意識到這一點,盛秋內心翻起一陣酸,像是咬了一大口冰檸檬,又冷又澀。

但她還是想同他好好講點道理,安靜道:“雖然我沒有好好學過,但是這不代表我聽不出好的音樂。”

她斂起情緒,努力不讓方才的落寞影響自己的理智。徐希還小,可以肆無忌憚沖她發火,這沒關系,但她不行,兩個人要都在氣頭上,話就會趕著話,像倒豆子一樣一股腦全倒出來,那時候傷人的效果也是成倍的。

盛秋知道這個道理,

“就像去音樂會的,不一定都是專業生,普通人也可以談談自己的感受。”

徐希仍舊有些激動,像是要把這些天不服她管教的統統拿出來說個遍:“但是小秋姐,你彈不出來。”

“如果你示範倒也罷了,我心服口服,但是你不能,我有我自己練琴的方式,事實證明,我也能彈得很好。”

“可是這些你根本聽不出來,你只知道陳跡哥讓你這麽幹,所以你要盯著我,出了一點偏差都不行。”

“可是小秋姐”徐希像是終於冷靜下來了,對上她的視線,“你又憑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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