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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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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水(4)

他似乎不是個正常人。

在付武很小的時候,他就聽村裏的老人說,自己剛生下來時,就會口吐人言。

那時村裏人都覺得他是個怪胎,甚至有人提議將他丟進山裏。

但付武的父母堅信他是上天賜予的寶貝,含辛茹苦將他撫養長大。

隨著年歲增長,付武漸漸顯露出異於常人的天賦——

雖說一看到文字就頭痛欲裂,但要是出力氣,他能夠輕松舉起數百斤重的石塊。

每次跟隨父親去山裏打獵,他也是箭無虛發,次次獵回最多最大的獵物。

在這實力為尊的譚思國小山村,付武憑借一身力氣和精準的箭術,很快便成了村裏的英雄人物。

許多尚在閨中的少女也對他心生愛慕,常借故送些繡鞋、香囊之類的小物件。

付武憨笑著收下那些小物件,轉頭又回贈價值相似的野兔或山雞,主打誰也不欠誰。

可在他十二三歲時,譚思國皇室接連發生巨大動蕩,由此引發了一系列社會變革。

譚思國由趙氏皇室統治,皇位繼承歷來是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

可這一任皇帝意外病逝時,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唯一的嫡親是他的妹妹,長公主趙伍鳶。

趙伍鳶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也就是剛封為郡主的趙鈺雪,年僅十五,且生父不詳。

朝堂中很快便分為兩派,一派主張由皇族遠親繼承皇位,另一派則力挺長公主趙伍鳶垂簾聽政,待郡主趙鈺雪娶親後再作決斷。

兩派之爭持續數月,最後由長公主趙伍鳶牽頭,領著大臣們參觀了“澗春二十代”的轟炸試驗,這場爭論終於劃上句點。

兩派大臣一致認為,由郡主趙鈺雪繼承皇位,他們能放一百個心。

次年元旦,譚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登基,年號“昭雪”。

朝野上下都以為這場動蕩就此平息,可沒想到,就在趙鈺雪登基的第二天,一場更大的變故悄然降臨——

新任女皇陛下消失了!

消息傳來,舉國嘩然,就連付武他們村子都討論了半個月。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太後趙伍鳶只好親自臨朝,宣布開始整頓朝綱,大力推行變法。

趙太後在科舉文試的基礎上增設武舉,著力培養武將人才,又與器峰密切合作,以新式法寶武裝軍隊。

在這種情況下,付武也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

一日,他隨父親打獵歸來,付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兒啊,如今朝廷重武,你這般好身手,甘心做一輩子獵戶?該去考武舉才是!”

付武低頭沈思良久,擡頭看向年邁的父親:“孩兒不願一輩子碌碌無為,可你們二老……孩兒實在放心不下!”

付父挑起發白的眉梢:“傻兒嘞!爹娘養你這麽大,可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守著咱的。你有本事,就該去闖一闖,為國家效力,為咱付家爭光!”

付武咬緊牙關,終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孩兒定會加倍努力,不負爹娘所望!”

付父欣慰地點了點頭,轉身從屋內取出一套嶄新的弓箭,遞給付武:“我聽聞再過一段時日,咱們縣就要舉行武舉選拔了,叫什麽‘童試’,你好好準備吧!”

自家父親不懂科舉制度,但付武是認真打聽過的,武舉與以前的科舉文試一樣,也分為“童試”“鄉試”“會試”和“殿試”四級。

“童試”便是最初級的選拔,由各地縣令主持,通過者稱為“武秀才”,就有資格前往州府參加“鄉試”。

付武接過弓箭,幫著父親處理好今日獵物,便被攆到院子外練習箭術。

武舉沒有什麽捷徑可走,唯有日覆一日的苦練。

雖說朝廷剛增設“武舉”,前去應試的考生不多,但有武學功底的人也不少,競爭依然激烈。

要不是前十幾年的磨煉,付武根本無法在那些考生中脫穎而出,也無法一口氣通過童試、鄉試和會試。

殿試結束後,付武站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中,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一旁的宮人輕聲催促:“付官人,該你上前了。”

付武頓時回過神,穩步走上前,跪地叩首:“草民付武,拜見太後娘娘!”

他看不見太後的臉龐,只聽得宮人宣布:“奉太後懿旨,付武在此次殿試中表現優異,欽定為‘武探花’,賜武進士及第,授予正四品都司之職。即刻赴任,不得有誤!”

這是付大將軍傳奇生涯的開端。

沒有人會想到,他會將趙太後研制的新式法寶運用得出神入化,在戰場上屢建奇功,讓世代敵國巢鳩國永遠臣服。

更沒人想到,有朝一日他將兵臨雲來集,迫使禦劍商盟放棄所有方國,並廢掉了少主李簡川的修為。

在付武孤寡終老時,譚思國皇室將他的靈位供奉於太廟之中,與歷代帝王相伴,以示尊崇。

而那把曾伴隨他征戰沙場的弓箭,也被珍藏於國庫之中,成為後世敬仰的象征。

這是蘇歆九第一次來譚思國。

之前總聽趙伍鳶說,她的故國多麽美,父皇母後多麽慈愛,兄弟多麽勾心鬥角。

當她自己真正踏上這片土地時,目光所及的異國風情,確實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在譚思國與巢鳩國的交界處,有一個特殊的“界碑”——大將軍樹。

這棵參天古樹已在此處佇立數百年,不管兩國其他邊界如何更疊,以它為界碑的這處邊界始終不變。

蘇歆九站在不遠處的山丘,凝視著這棵高大的古樹,從朝陽東升到夕陽西下,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路過的邊防士兵頻頻打量過來,這位異國女子身著素雅長裙,長發隨風輕揚,視線一直望向將軍樹,莫不是在思念她參軍的夫君?

在他們看不見的半空中,一絲紫光從將軍樹中沖了出來,在蘇歆九身上縈繞片刻,悄然隱入她手中的青玉匣。

……

……

他再度來到了奈何橋。

過往的記憶悉數回歸,他這才知道,自己原來不只是一個將軍。

崔玨嘴角彎了彎,掛起稍顯無奈的微笑:“又見面了。”

付武神色平靜,拱手行禮:“崔判官,別來無恙。”

他眉頭一皺,忽而轉過頭去,朝著正端來碗的孟婆大聲道:“別來了,俺不喝!”

一聽這話,孟婆臉都被氣紅了,快步走上前:“你這小子好沒規矩!三番五次不喝,上一回還嫌我熬的湯苦。這一回我按照你說的,加了蜂蜜和桂花,你又在嫌棄什麽?”

付武瞅了眼那飄著桂花香氣的湯碗,輕輕搖頭:“火候還不夠,不信你自己嘗嘗。”

孟婆又哼一聲:“好啊!我先自己嘗,要是可以,我就找崔判官給你灌下去!”

“咕嚕咕嚕——”

“媽呀!這裏好多鬼!欸……我是誰啊?”

付武輕輕在她耳邊道:“你是孟婆,專門在奈何橋上熬湯的。”

孟婆眨了眨眼:“原來我是孟婆啊!謝謝你啊小夥子,我得繼續熬湯去了。”

趁此機會,付武快步沖過奈何橋,熟門熟路地來到往生鏡前。

孟婆湯對世間生靈有奇效,孟婆喝了卻沒多大效果,要再不跑快點,她就會想起來了。

崔玨慢悠悠追上來,止住了他的預備跳躍動作:“這是你最後一次轉世了。”

付武楞住了,回頭看向崔玨:“什麽意思?我只要是凡人,不是修士,不就有輪回的資格嗎?”

崔玨嘆息一聲:“你的三魂七魄極不穩定,下一世若是個凡人,運氣好能夠平安長大,運氣不好……那就是個死胎。”

付武皺緊眉頭:“我還有其他選擇?”

崔玨沈聲道:“你若願投身修道,魂魄可借靈力暫時穩固。但要是遭遇劇毒、重傷,亦有可能損失魂魄,乃至魂飛魄散。”

他點點頭:“既如此,那便修道吧。”

左右都是最後一世,不如借著修道的機會,游歷千水萬山,沒準能找到她。

他再度重生了。

易驍廬,一名在峰間鎮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自小便展現出非凡的堅韌。

在他被流浪兒欺負,又被商盟小團體欺負,再被李簡川狠狠欺負後,意外覺醒了“隕滅劍道”,這才終於被靈劍宗瑞宗主撿回去。

正式拜師後,易驍廬不再擔心吃穿用度,把大量時間都用在了修煉上。

也就在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天賦並不算多好,平時努力練劍才能勉強跟上同門進度。

此後靈劍宗開始流傳起一個“鬼故事”,說每到深夜,練劍場上總會出現一道慘白的孤影,一晚上揮劍不息,卻從未有人看清其真面目。

有人說那道影子是劍靈顯化,也有人說它是某種怨念凝聚而成,可能是劍魔之類的邪祟。

每次都嚇得新入門的弟子睡不著覺。

在易驍廬十六歲時,一位中年修士自器峰而來,還帶來了一面散發寒意的銀鏡。

瑞雲杉向他介紹:“這是器峰錢峰主,也是你的師叔。”

錢乘德笑了笑,從袖子中取出一個羅盤:“師叔我來的匆忙,這‘尋寶羅盤’就當是我的見面禮了,還望師侄莫要嫌棄。”

易驍廬連忙拱手:“多謝師叔厚愛,弟子定當好好珍惜。”

幾人寒暄幾句後,便說起了正事。

錢乘德帶來的銀鏡名為“霜天鑒”,是一件能夠封印某物,並能延緩其時間的法寶。

而現在,這裏面就封印著一個孩子,一個瑞雲杉苦尋多年的孩子。

瑞雲杉撫著鏡面,眼眶微微充血:“這天殺的商盟!我知定是他們害死了烏娘,可一直找不到證據啊,如何對得起她?”

錢乘德輕嘆一聲,拍了拍瑞雲杉的肩膀:“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你也要保重身體,為宗門考慮。聽聞商盟還在研制新毒,多行不義必自斃,且看著吧!”

兩人聯手解除了霜天鑒的封印,一個半大的孩子從鏡中緩緩走出,眼睛微微瞇起,充滿了警惕。

相比之下,易驍廬的氣勢弱了許多,也成為了他的“躲避屋”。

見兒子非要跟著自家徒兒走,瑞雲杉也只好由著他,囑托易驍廬多加照看這位小師弟。

剛開始時那孩子很挑食,只愛吃甜的和肉類,拒絕任何綠油油的蔬菜。

易驍廬為此沒少頭疼,只能向峰間鎮的大媽們請教,把蔬菜做成他能接受的模樣,再以連哄帶騙的方式讓他吃下去。

不久後的一次宴會,瑞雲杉也發覺兒子挑食毛病大,一怒之下給他取名“瑞白菜”。

又過去三年,在宗門大選即將開始時,易驍廬奉錢師叔之命,前往雲來集附近小鎮,接一位“有緣之人”。

後來發現,這姑娘不僅與錢師叔有師徒之緣,與他,也有一段扯不斷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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