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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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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尺水(3)

他又轉世了。

“咦,我為何會用‘又’字?”

早在他嬰兒時期,繁雜的記憶就開始不斷湧現,他明白自己不止經歷過一次生死輪回。

似乎每一世,他都在尋找一個漸漸模糊的身影,卻始終未能如願。

這一世,他叫連山波,是一名籍籍無名的散修。

十六歲參與宗門大選時,他僥幸獲得“磨皮擦癢器道”,被器峰一位長老相中,成了器峰的外門弟子。

這九州八荒中,唯有一個“峰”的底蘊,能與其他武道宗門不相上下,那就是器峰!

但器峰也有許多不“莊嚴”之處,比如那只獨一無二的團寵——旗旗。

連山波很難像其他師兄弟那樣,對旗旗產生過分的癡迷和狂熱。

那只貓看他的眼神總是奇奇怪怪的,就像是在審視著什麽久別重逢的老友,又仿佛在探究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但他又不得不強迫自己,假裝喜歡上這只貓,畢竟它是與其他弟子交談的必帶話題,也是往上晉升主事弟子、管事乃至長老的敲門磚。

“連師兄,我們這次下山,是要去采買哪些東西?”

一道清脆的男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連山波回過神,轉頭看了眼後務處新來的師弟:“你領取任務時,沒拿采購清單?”

“清單?”那師弟大驚失色,“原來每個人都可以領一份嗎?那我回去拿?”

“算了。”他嘆了口氣,“我跟你說吧,仔細記好!首先是例行的‘旗旗材料’……”

“連師兄,什麽是‘旗旗材料’?”那師弟舉手打斷他的話,“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並不是一種特殊材料。”連山波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根逗貓棒,“只要是能煉制貓玩具的,都屬於‘旗旗材料’。除了這些材料外,我們還要采購至少一份‘上品靈脈’。”

“連師……”

連山波擡手止住,繼續道:“別問那麽多了,總歸會有人需要的,我們只要照著清單采購就行。”

那師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山下走。

山下的峰間鎮熱鬧非凡,靈草、法寶、符箓等各種奇珍異寶應有盡有。

連山波熟門熟路地穿梭在街市之間,一邊留意著攤位上的貨物,一邊教師弟熟悉采購的各種門道。

這一回他們的運氣不錯,只花了半日時間,就將所需材料采買齊全。

就連比較稀有的“上品靈脈”,也因為連山波滿級的討價還價能力,以極其跳樓的價格收入囊中。

後務處管事驗收完後,連連點頭稱讚:“不錯!不愧是我器峰優秀的主事弟子!有你在,我們峰的後勤保障可是要省心不少。”

連山波微微一笑,拱手行禮:“管事過獎了,不過是職責所在。從進入器峰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謹記著長老們的教誨,努力為器峰的明天貢獻力量!”

後務處管事笑得更歡了,眼角的皺紋都擠作一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小子,說話總是這麽討喜。繼續加油吧,有這股幹勁兒在,你絕對能成為最年輕的管事!”

可能是後務處管事太過激動,氣血湧得臉龐泛紅,片刻後突然失去意識,“啪”的一聲倒在地上。

趕來的白術堂奚土長老仔細檢查了一番,搖了搖頭,當即將連山波喚到身前:“你就是下一任後務處管事了。切記,別像你前輩這樣,遇事一定要沈著冷靜!”

連山波一怔,連忙躬身行禮:“弟子定當謹記長老教誨,不辜負器峰的栽培!”

沒想到被前任管事說中了,他真成了最年輕的後務處管事。

在之後的幾十年裏,連山波利用器峰豐富的資源,不斷精進自己的煉器之道,成功煉制了“雲霄飛舟”“萬裏通訊儀”“烏拉音樂播放石”等無數令人驚嘆的法寶。

令人錯愕的是,這位註定成為“一代傳奇”的煉器宗師,卻在晉升長老後的第十年,選擇自廢修為來結束自己的一生。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器峰上下哀嚎不斷,多少弟子徹夜難眠,除了那只貓。

沒人知道,在連山波斷氣的前一刻,曾低聲道:“我來此世間一遭,不為長生,不為權勢,只為那心中久久不散的執念……可惜啊,尋尋覓覓,又是空歡喜一場。”

心中的那個人,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我不喝!”

蘇歆九猜過自己會回到器峰,卻沒想過會來到長老院,更沒想到會由剛“覆活”的旗旗引她來。

過往的幻影逐漸消散,她輕撫小貓柔軟的毛發,喃喃道:“殉情,不是古老的傳言……可你這樣輪回轉世,就沒想過,我根本不在這個世界嗎?”

周圍空空蕩蕩,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蘇歆九卻擡起頭,目光直視院子中央的梧桐樹:“是了,你面前只有這一條路,也只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一絲墨綠色的光從樹影間竄出,在她頭頂盤旋片刻,才不舍地鉆入了青玉匣中。

看著下一個在澳龍國的圓圈,她眼眸一亮:“肯定是他了!”

……

……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為什麽從小到大,腦海中時不時會冒出許多其他人的記憶?

自幼苦讀聖賢書的劉實錄,只能以“子不語怪力亂神”來安慰自己。

更何況他也沒那麽多閑工夫去亂想——

一出生就遇生母病逝,後來父親找了個繼母,雖不曾苛待他,卻也談不上有多疼愛,將家裏的瑣事都交給他打理。

他只得一邊耕地種莊稼,一邊照顧年幼的弟妹,剩下的空閑時間,都用來讀書求取功名。

在澳龍國想讀書並不容易,光是找教書先生就得花一大筆銀子,更何況書籍和紙張也價格不菲。

不過劉實錄很幸運,一日在田埂上用木棍練字時,被一位游歷四方的老先生發現。

老先生撫了撫長長的胡須,問他:“小童,你為何用木棍練字?”

劉實錄擡起頭,坦然道:“我家很窮,買不起那些紙和筆,就用木棍勉強寫寫。”

老先生走到他跟前,彎下腰身,看了眼地下的字跡,眉毛都挑了起來:“這這這……這是你練的字?”

連忙揉了揉那雙渾濁的眼睛,老先生又一看,站都站不住了:“下筆有才韻,筆筆皆有力!這字跡沒有個幾十年的功夫,怎麽能寫得出來!”

見對方明顯不相信,劉實錄又握起木棍,當著他的面在地上又寫下幾個大字。

老先生這回是完全信了,眼淚都激動得掉了下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小小年紀竟有如此筆力,實在難得!”

他顫顫巍巍地從背上卸下包袱,從中取出一封信交給劉實錄:“這是我學生寫的推薦信,你拿著它去找城裏的書院。以你的天資,去最好的那家岳岳書院,也能被錄取!”

劉實錄雙手接過信後,老先生拍了拍他幼小的肩膀,便轉身離去。

果然如那位老先生所說,憑借這封推薦信,劉實錄順利進入了岳岳書院。

哪怕他是書院裏最小、最窮的學生,但憑借一手過硬的書法,他很快便贏得了先生們的青睞。

俗話說字如其人,這樣的一個天才孩童,今後定然前途無量!

書院中的同窗們也對他刮目相看,甚至主動資助劉實錄,送他一些筆墨紙張。

劉實錄沒有收下。

他拱手作揖,笑了笑道:“多謝諸位兄長厚愛!我雖家貧,但也想到了一些賺錢的辦法,不日便能看到成效。”

在那一年,奇葩鎮誕生了兩樣新鮮事物,以極快的速度風靡全國,乃至其他國家。

其一名為“白豆腐”,聽聞這東西白嫩細膩,入口即化,做成什麽菜都極為美味,而且價格親民,尋常百姓也能吃得起。

其二名為“白砂糖”,這玩意兒更是神奇,只需一點點,便能讓整道菜甜香可口,效果比黑糖塊好上許多。

得到了大量回報的劉實錄,在學業上更加刻苦,相繼通過了院試和鄉試,成了奇葩鎮遠近聞名的“少年舉人”。

就在他專心備考會試時,澳龍國的天變了。

勢力滔天的禦劍商盟主動求合作,給出了許多優厚資源,但要求澳龍國成為其方國。

成為方國,就意味著失去培養修士的資格,徹底淪為附庸,永世難以翻身。

舉國上下強烈反對,但澳龍國的皇帝卻大手一揮,宣布與禦劍商盟全面合作。

進京趕考的學子們憤怒不已,以集體上書的方式,希望皇帝陛下能收回成命。

聽聞此事,澳龍國皇帝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凡參與上書的學子,一律取消本次考試資格!”

劉實錄聽到這個消息時,還在準備他的經義策論。

他走出自己的房間,安慰悶悶不樂的同窗:“國之興衰,匹夫有責。我等雖卑微,但心中自有山河。廟堂之高聽不到民意,那我們便一步步走上去,用行動去改變這一切!”

這句話後來被刻在了岳岳書院的石碑上,成為無數學子心中不滅的信念。

而說這話的人,在三年之後考中進士,被任命為翰林院編修,開始接觸朝堂事務。

五年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旱席卷澳龍國,處在邊境的奇葩鎮更是民生艱難。

劉實錄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力主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卻被權臣以“擅動皇糧、圖謀不軌”之名彈劾,遭貶至奇葩鎮所在的致遠縣,成為一個小小的縣令。

歷經千山萬水回到奇葩鎮時,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的詩句。

可看到信任、愛戴他的鄉親們時,他卻笑了:“大家放心吧,我劉實錄必竭盡所能,守護這一方土地!”

劉實錄走訪各個鎮子,深入田間地頭,自創“滴灌法”“覆膜法”,推廣種植耐旱作物,帶領百姓挖井築渠,最終化解了旱情。

五年之後新皇登基,他被召回京城,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丞相。

在往後的餘生,他除了時不時出去尋什麽人外,便大力推行變法,提倡新政、改革賦稅、興修水利、重用賢才,使得澳龍國逐漸強盛起來。

史官記載,“劉實錄變法”十年後,澳龍國廢除了與禦劍商盟的條約,徹底擺脫了附庸身份,為此後一千年的盛世奠定了堅實基礎。

這位終身未婚、一心為民的傳奇丞相,除了偶爾瘋瘋癲癲之外,並沒有留下任何讓人詬病的地方。

“難怪你當初見到劉實錄,會那麽苛刻。”蘇歆九擡頭望向不遠處的奇葩鎮,又將臉貼到重新發芽的大枯樹上,“哪怕沒你那麽好的書法,只要有毅力,終能改變不友好的現狀。”

一縷紅光和一絲青光從樹幹中彈出,在她淌出淚痕的臉上流轉,仿佛想要幫她拭去淚水。

蘇歆九雙手捧起青玉匣,眼角微微上揚:“快了……你會等我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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