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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渡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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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渡舟(1)

蘇歆九內心越發沈重,仿佛器峰和靈劍宗兩座峰巒都壓了上來。

尹黑就是奚土,跟著他走,便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緊握信件,與尹黑一同穿過長廊,又走過幾座幽深的庭院,來到了趙伍鳶的洞府。

剎那間,一片又一片的雪白映入她的眼簾。

信件從指尖飄忽而下,壓住了方圓紙錢的一角。

洞府內,白燭高燃,靈位前擺放著趙伍鳶的畫像,神情依舊含蓄而溫婉。

蘇歆九雙膝一軟,跪倒在洞府門口,淚水模糊了視線。

尹黑長嘆一聲:“在她向我詢問‘自來散’時,我就意識到了不對,那可是致命的藥啊!”

“可她說,並不是給自己用,那還能給誰呢?給李簡川不也會害死她自己嗎……”

她默默聽著尹黑的絮叨,腦海中想起的是趙伍鳶溫柔的言語,還有待她如親姐妹般的悉心關懷。

尹黑並沒說幾句便住了口,眼眶早已泛紅。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枚破碎的玉簡,放在蘇歆九身前:“這是她的密信,東西我們已經取回,就藏在畫像之後。”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踏過滿地的慘白,只留下無限的靜謐。

蘇歆九抖動雙手拾起玉簡,往裏註入一絲靈力,玉簡緩緩亮起,將帶有趙伍鳶字跡的密信印入她的識海。

“師妹蘇歆九親啟:

歆九師妹,若你見到此信,說明我已不在人世。自來散之事,實為無奈之舉。你曾問我為何執著留在商盟,是為你,為我,亦為這九州萬千生靈。

李簡川那廝利用我加害於你,將我視作一枚棋子。作為你的師姐,我怎能不恨?作為曾相信他、愛過他的人,我怎能不怨?

怨恨交加之際,竟又得知商盟獲得秘法,修為可一日千裏,而不費任何代價。師尊有言,修道在乎德,而不費任何代價的秘法,實為飲鴆止渴,必有後患。若他們推向九州,又會對無數生靈造成何種災難?

我晝夜不眠,輾轉反側,終是下定了決心。長老們認為我優柔寡斷,我偏要讓他們看看,什麽叫作決斷!我要與李簡川結契,我要深入商盟內部,我要探知那秘法的真相!

李簡川相信了我,甚至他還真的愛上了我,哈哈哈多麽諷刺!但我知道,此時已不能回頭。我發現了,商盟的秘法竟是從界外而來!師妹你可能一時難以接受,正如我親眼目睹他們與天外異魔交易之時。

商盟想要幫助異魔入侵九州,利用秘法操控人心,進而掌控整個天下!可那異魔豈是易於駕馭之物?

越是了解,越深知自己力量弱小,難以為九州生靈謀得生機。可我也有能做的事,便是將秘法毀去。秘法作為一種交易物,就封印在李簡川體內!

接下來的,想必師妹也知道。我向奚土長老要了自來散,投入李簡川每日的餐食中。因為締結了同心契,我亦承受同樣的痛苦,但我無怨無悔。

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只是結契那晚的一次,便讓我腹中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小生命。師妹,請原諒師姐的私心,我曾無數次舉起手中利刃,卻始終無法下手。

這孩子是無辜的,我無法狠心將她一並帶走。

幸而在李簡川病弱逝世的前幾日,她平平安安地誕生了。之前的大半年時間,我都以各種理由閉門不出,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在你收到這封信時,務必去往雲來集後山,取回李簡川墓碑後的霜天鑒。

師妹,萬分抱歉,我只能將她托付於你了。器峰上下,也只能托付於你了。

——趙伍鳶絕筆”

蘇歆九淚眼朦朧地看完整封信,耐不住心中萬般悲痛,卻又明白師姐的苦心與決絕。

將信小心翼翼收入芻玉,放在尋花箋旁邊。

又忍不住取出尋花箋,輕撫上面因靈力消散而變淡的過往字跡。

這個小小的紙箋不會再震動,不會再傳來師姐的只言片語,哪怕是一句簡單的問候。

淚水悄然滑落,滴在尋花箋上,又被小防護陣輕輕蒸散,化作幾絲白霧,飄泊在無聲的空氣中。

“這洞府從沒有這麽靜過……”

話音未落,笑聲從她幹涸的咽喉中跳出,差點忘了,師姐的洞府幾時喧鬧過?

就算趙伍鳶在時,這裏也是器峰最安靜的地方,自始至終一直很安靜。

蘇歆九緩緩起身,在畫像之後找到一塊普通石子,輕輕抹掉表面的偽裝,石子變成了一枚翠綠玉石。

這是一枚芻玉,裏面放著的,就是師姐密信中要她取回的“霜天鑒”。

不過因為她在碧荒海失聯許久,長老們已經根據密信指引,將其帶回了器峰。

也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霜天鑒”的名字。

早在結識瑞白菜時,易驍廬就說過,這位菜菜弟弟曾經被親娘封印在了“霜天鑒”中。

而現在,這面樸實無華的銀鏡靜靜地躺在她手中,映照出一張稍顯憔悴的面容。

只有根據特定方式輸入靈力,才能正式解除“霜天鑒”的封印。

這些使用方法也存放在芻玉中,看來長老們是完全交由她來處理。

“抱歉師姐,我暫時不能讓她順利長大。”

如今商盟禍心顯露,要是被他們發現遺留的血脈,不知又會作什麽妖。

沒有妥善撫養胎兒的辦法,她不會貿然解除封印,卻能使用另一個術法。

蘇歆九輕觸霜天鑒的鏡面,將靈力緩緩註入,剎那間鏡面泛起微光,隱約顯現出一位女子的身影。

“師姐……”淚水再次湧出眼眶。

這是霜天鑒的其中一項功能,記錄封印前一刻的影像,之後便能回溯觀看。

在這短暫的投影中,只有趙伍鳶和繈褓中的嬰兒。

此時的她,與蘇歆九記憶中的截然不同,沒了矜持內向,臉色也蒼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更是不斷滑落,與淚水混成一片。

在封印過程中,她再三輕吻孩子的額頭,將止不住的汗淚擦了又擦。

在最後一刻,她將胎兒輕放在霜天鑒中央,淡唇微啟:“吾兒,原諒娘……”

這是她此生開口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鏡中的影像逐漸模糊,蘇歆九顫抖著手指,捂住嘴角的抽泣,心中無刀自絞。

師姐看那孩子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對孩子的態度更是極盡憐愛與親昵。

可這孩子,也有李簡川的一半血脈,是造成這一切的仇敵後代,師姐難道真的不介意嗎?

也許趙伍鳶不是不介意,而是將孩子與商盟完全割裂。

所有的怨恨都給了商盟和李簡川,而將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了這個無辜的生命上。

“難道就非得走這一步嗎?難道就沒有更好的選擇嗎?”

蘇歆九低聲自語,將霜天鑒抱在懷中,遲遲沒有起身。

過了會兒,一件披風輕輕落在她肩頭:“歆九,地上涼,快起來吧。”

她擡頭,正對上那人關切的雙眼:“師兄,你這麽快就來了?瑞師叔沒問什麽?”

易驍廬蹲下來,將她緩緩扶起:“距離我們分別,已過去十三個時辰,什麽話都能說完。”

只聽“哎喲”一聲,蘇歆九眉頭緊蹙,連忙揉起自己的左膝。

“都已經一天一夜了?”

難怪她感覺膝蓋僵硬酸痛,站都站不穩。

易驍廬將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有節奏地為她按摩膝蓋,力道十足卻不顯生硬。

感受著雙膝傳來的溫熱,她的心漸漸暖起來,可瞟到趙伍鳶的靈位,眼眶又不由得濕潤。

無限的愧疚和惋惜再度湧上心頭,她長長嘆了口氣:“為什麽非得這麽做呢?”

思緒瞬間飄到前世,記得在路易的葬禮上,她也曾說過類似的話:“為什麽非急著采集隕石呢?”

那時候,一位基地成員替路易做了回答:“為了你,為了我們,為了億萬藍星人的未來。”

若是師姐還未魂飛魄散,想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吧。

“為了歆九你,為了器峰上下,為了九州所有生靈的未來。”

蘇歆九瞳孔微縮,低頭看向出聲的易驍廬,早已封凍的內心裂開一道縫隙。

怎麽會!

沒有看過密信,也不了解趙伍鳶的他,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若他是……不,不可能!

要是他曾轉世成李譚壇,成為修士的話,早就魂飛魄散,或者穿去了其他世界。

她心中的震驚無人知曉,但易驍廬卻知道她酸痛的雙膝如何護理。

沒到半炷香的時間,左右膝蓋的痛感消減大半,站起來行走沒有多大問題。

神識範圍內,早就有幾個人影在洞府外等候,只不過被她忽視掉了。

兩人緩緩邁出洞府,那幾人立刻迎上前來。

領頭的是器峰大長老尹白,他俯身行禮:“正逢多事之秋,又遇如此劫難,器峰上下皆感悲痛。如今峰主之位空懸,誠請蘇長老接替峰主之職,以安眾心。”

其他幾位長老齊聲附和:“誠請蘇長老接替峰主之職,以安眾心!”

與易驍廬對視一眼,蘇歆九挑起眉梢,微微點頭:“我知道了。”

一聽這話,尹白等人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幾人正要躬身再拜,卻見她取出一枚芻玉,再度開口:“在接任之前,有一件事要盡快處理。這東西放在我這裏不安全,有沒有存放寶物的密室?”

“這……”

長老們面面相覷,密室倒也有,不過都是私人的,誰也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尹白扶起胡須沈吟片刻,忽而眼眸一亮,指向遠處的巨型煉器爐:“此爐為開山祖師所煉,現為器峰的藏書閣。但外人不知,其內暗藏一處秘境,可容納珍寶無數,且設有重重禁制。”

蘇歆九目光微凝,點頭讚同:“那就將霜天鑒置於其中。”

“霜天鑒?”

除了尹白之外的幾位長老紛紛驚呼,似乎明白了什麽。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從樹叢裏竄出,“撲通”跪在了他們面前:“弟子田獒竜,自請同入秘境,誓死守護霜天鑒,懇請峰主恩準!”

尹白皺眉沈聲道:“田家小子,你這是做甚?”

田獒竜雙目赤紅,磕頭如搗蒜:“弟子願以性命擔保,絕不讓寶物有失。”

蘇歆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又是……何苦呢!”

田獒竜沒有回應,只是將頭狠狠砸在地上,久久不曾擡起。

忽感手腕處更加溫熱,她轉頭迎上易驍廬深邃的目光,片刻後搖了搖頭。

幾位長老輪流勸說著田獒竜,巨爐秘境本就十分安全,而他作為年輕一代較為優秀的弟子,不必在裏面耗費時間。

他卻不管不顧,像是蘇歆九不同意,就一直跪下去。

“器峰弟子田獒竜聽令!”

聽到她的聲音,田獒竜當即挺直脊背,眼中流下了滾滾熱淚。

“弟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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