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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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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將(十八)

茍蘇說來不過二十出頭,過慣了刀尖舔血馳騁沙場的日子,好不容易得以清閑個一時半會兒,又被另類煩心事找上了門。

是真,找上了門。

“阿蘇,我想娶你。”黃衡唇齒微張,字字雲淡風輕。

然於茍蘇而言,這六字不過是句笑話。

無父無母,她的婚嫁本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自己做主。

黃衡揣著二心來此,與尋常女子不同,她面上絲毫未能顯露剎那嬌羞歡愉,哪怕站在一旁的阿醜都滿臉驚詫,她那雙星目恒久冷靜。

冷靜得宛若一潭死水。

“你說什麽?”

“我想娶你。”

望向黃衡毫無血色的面頰,茍蘇的話語卻沒能給予片刻安撫。

她直起脖子,微微昂頭:“娶我?你可知我是誰?”

她如此一問楞是將黃衡問得無話可說,心中本盤算著她千般推脫回覆,倒也沒料到她竟能給他當頭一棒。

他實在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半天叨出幾字:“你……你是阿蘇啊,是我朝昭武將軍……有何不妥之處嗎?”

“這便是不妥之處。”茍蘇眉頭聳起淡淡弧度,卻並非出於懊惱,而是厭煩,“在下舞慣了刀槍,相夫教子之事實在做不得,女紅極差,也不懂如何孝敬公婆,與這天陵城中諸位貴公子們絕非良配。”

她神情肅穆,張口就是一連串回絕之意,黃衡反覺著有幾分可笑。

他不自然地抖動幾下身子,口中喃著聽不清的話語,尷尬地眨巴著眼睛,總以為事情還有寰轉之地:“阿蘇,你是不是覺得我官職低微,配不上你……”

“黃公子,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不及他落下話音,茍蘇搶先堵了回去,“哪怕你是宰相嫡子,我亦不會嫁你。”

“為……為何?”

看來茍蘇也不明他為何如此執著,不經嘆了口長氣。

然阿醜待在身後,面具之下藏住了他心中竊喜。

茍蘇撓了撓鬢角,擡眼恰好對上一只停於檐角的麻雀,於是她下巴一揚,將黃衡視線帶到這只生靈上:“看清了嗎?你們大家子弟要娶的是一只美雀,豢養於鎏金籠裏,每日貼在郎君膝頭唱幾段小曲、守好家宅便是。而我不然,我自小失了綱常約束,比她們命好,活得自在,自始至終都是甲胄上的蒼鷹,普天之下,我的巢穴在峭壁斷崖,而非細雨屋檐。”

黃衡聽得目光怔怔,一時不知如何接話,茍蘇則滿臉淡漠,不餘情面,唯獨阿醜在一側聽著,心中溢出歡愉。

“你……我……你……”

“黃公子,”茍蘇最終擡起長靴,後退一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是感謝你,也樂意報答你,但如若我的誠心為你帶來了不必要的誤解,請容許我致歉,我本意只圖行善,毫無塵世之事。”

說得這般清楚,茍蘇認為,黃衡但凡想留存一位好友,就應當識相離去才是。

但半晌,他仍被茍蘇脫口而出的婉拒驚得回不來神,直到阿醜出面正要閉門謝客,他才磕磕巴巴強行換了話題。

好在此時只有茍蘇二人,不然他楞是要尋個地縫鉆進去不可。

頂著一雙難得紅潤的雙頰,強忍不堪,他舔了舔下唇,無意義地摳了摳袖口:“抱……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總想著阿蘇你自幼喪父喪母,理應渴求歸屬之類,反擅作主張期許給你一處蔭蔽之所,沒承想……”

“黃公子的確多慮了,”阿醜忽地邁步擋在二人之間,掛著一副和善笑貌插嘴道,“我們將軍有府邸,有家人,自有歸屬。”

“家人?哪兒……”

“在下便是將軍家人,在下跟隨將軍多年,她若有需,在下必將豁出性命鼎力相助。”

前有茍蘇,後有阿醜,黃衡本就失了血色的面容頓時變得愈發煞白起來。

本盤算著不得出什麽差錯,可接二連三地回懟實在讓他難堪,臉上也逐步掛不住好臉色。

好在茍蘇沒什麽耐性,她自覺把話說開了,於是親自開口請退了黃衡:“黃公子若無他事便請回吧,宮裏召我面聖,我收拾一下便去,在殿上會替公子說好話的,畢竟你功不可沒。”

黃衡剛想開口再辯駁幾句,茍蘇並未給他機會,哪怕話已掛在唇邊,她腳下長靴依舊踏得石板錚錚響。

阿醜也沒再多說,曲著身子伸直胳膊,橫在黃衡面前。

臉面為上,茍蘇既說得明白,他也不好再糾纏,因而勉強擠出一抹笑意,隨後不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正巧,蕭霖及穆宥遲了一步回府,與跨下臺階的黃衡擦肩而過。

“他怎麽來了……”蕭霖嘴裏喃喃自語,除開隨他背影而去的黑瞳,滿臉僵硬。

穆宥難得沒吭聲,靜靜盯著黃衡一瘸一拐,最終遁入長街民眾。

然而,兩人剛小步走到門檻處,身後竟傳來一陣車轍碾過碎石發出的哢啦聲。

蕭霖即刻扭頭,而目之所及,是一群宮裏裝束之人。

他們的車馬好生停在將軍府門口,馬嘯之後,布簾掀起一角,黑暗中探出一支烏皮六合靴,接著是一襲繡花長衫,最後才露出一張瞇眼人臉。

蕭霖穆宥雖不認得此人是誰,但好歹在這兒混了這麽久,也養出幾分眼力見,得以看出此人是個公公,且身份不低。

二人看得怔怔,未及回神,那位公公邁著碎步緊緊湊了上來,以一副頗為尖細的嗓音說道:“昭武將軍可在?”

“在……在府中……”穆宥下意識應聲。

看來這公公很是滿意,在屋檐投下的陰影中合了眼,趾高氣昂地帶著人馬跨過門檻,直逼內院。

原本祥和的院落忽然變得嘈雜,茍蘇即便躲在深處也對這動靜有所耳聞。

她好似意識到了什麽,那位公公不過張望片刻,她便佩好護腕大步迎面走來。

見到茍蘇那面起,公公面色頓時好看了不少,雙手亦順勢交疊垂落:“聖上有令,宣將軍進宮,老奴正是來接將軍的。”

“不必多言,帶我進宮就是。”

茍蘇也沒給宮裏這群人好臉色,腳下大步不停,徑直略過打頭的公公,直沖門外轎輦而去。

不知為何,蕭霖躲在穆宥身後旁觀著,心裏竟泛起一絲爽意,更在瞧見這位眼高於頂的公公不幸吃癟後,克制不住嘴巴,噴出一聲輕笑。

好在有穆宥給擋著,不然叫那公公聽見,她怕是要得個大罪。

但譏笑之餘,她心中重新蕩起一陣不安,時而微弱,時而猛烈。

尤其在她真真瞧見茍蘇入了轎輦,這縷心悸便愈發摸不清規律。

她手掌捂住胸口,企圖自己安撫自己——

沒事的,不就是進個宮匯報業績嗎?何況現在真相大白,是伏覺人下的毒手,眾目睽睽之下,皇上不至於再找她麻煩。

應該,安全。

蕭霖是這麽想的。

至於宮中那位究竟想要怎樣一個答覆,兩位尚書大人會如何陳情,還得等茍蘇回來才清楚。

想著想著,蕭霖手中攪粥的木勺都慢了下來。

待她歪著腦袋回神,一鍋本恰好的消暑綠豆粥都被煮得失了水分,表層相當濃郁。

意識到煮得過火,蕭霖急忙從櫥櫃裏找出大碗,一勺一勺將粥舀進碗裏。

泛著青綠的米粥帶著豆子順勺沿而下,貼著勺底蔓延幾寸,最終一齊啪嗒落入瓷碗,空餘陣陣熱氣。

到將軍府打雜後,她經常躲在後廚,幹著不太利索的雜事,想當初寄人籬下,她幹的也是端茶遞水的活計,不過偶爾煮幾盞茶羹。

而此時,竈臺中柴火燒得正旺,連同門外的暑氣一並裹挾全身。

她額上掛起豆大汗珠,發絲牢牢貼在鬢角,一想到那個世界的空調,就令人淚崩。

蕭霖甚至嘴巴都癟了下來,眼看那雙眼眶就要兜不住淚水,穆宥仿佛同她有什麽感應一般,在她淚珠滑落米粥的前一刻匆匆趕了過來。

“我來吧我來。”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出蕭霖心底藏著的委屈,也顧不得濕透的後背,搶先從她手中奪過湯勺,“這兒太熱了,你去邊上拿扇子扇扇風吧。”

大多時候,穆宥說一不二,也不容許他人幹涉,因此蕭霖明知此舉不妥,顯得她過分嬌氣,但還是在他聲聲催促下,老老實實挪到了陰涼處。

離了火源,燥熱尚未散去,襯得蕭霖心中那團不安之氣兀自濃烈。

穆宥下意識擡眼瞥向她,思忖片刻出言安撫:“別想這麽多了,越想越難受。”

“可是……”蕭霖又不自覺撥起了指頭,“將軍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我怕出事……”

“進個宮面聖哪有這麽容易?皇上問這問那的就是比較費時。”

“說是這麽說,但是現在都快到晚上了將軍還沒回來,我就……”

“楚陌不是說了嗎?背後搞鬼的就是那個人。”穆宥音調陡然提高,扯住袖口拭走了鬢角的汗,“我們只要留心那一個人就好了,把他看住就好了。”

縱使有了穆宥這一連串的安慰,蕭霖始終默不作聲,心事重重。

彼時,穆宥恰好舀完最後一勺綠豆粥,順勢托住大碗放到托盤上,一邊伸手去櫥櫃裏再拿了幾只瓷碗及調羹來。

可他餘光所及,蕭霖的眉頭還是皺得緊。

他不禁嘆了口氣:“真沒事,要是有事早都派人封府了。”

說實話,從小到大,蕭霖直覺準得很,但凡遇事不決,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相信她的直覺。

可穆宥呢?

烏鴉嘴最靈了。

甚至蕭霖還未來得及叫他摸木頭,院落中就傳來如雷貫耳的甲胄相撞聲。

意識到情況不對,蕭霖首個沖出後院。

可迎接她的,卻是長槍直入的禁軍,士兵抽刀聲蓋過門外戰馬沈重的鼻息,更叫人後脊發怵。

阿醜亦聞聲而出,面露驚懼。

而後,黑壓壓人馬有序退出一條中線,從中走出一頭頂烏紗的大官人。

蕭霖眨了眨眼,看清此人面容——這是刑部尚書李筠!他怎麽來了?這又是作甚?

不等他們問出口,李筠率先清嗓,音色嘹亮:“昭武將軍茍蘇涉謀戕兵部尚書一案,今攜金吾衛封禁將軍府第。自即日起,凡食祿於府者,上至宗親子弟,下及廝養仆役,皆禁足庭闈。內外門鑰悉付監門衛執掌,俟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推事畢,再行定奪!”

穆宥迷迷糊糊聽懂了部分,蕭霖則一清二楚,瞪大了眸子。

什……什麽?茍蘇涉案殺害黃致?

不是,怎麽黃致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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