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睡

夏以晝躺下沒多久就醒了，樓下傳來你和蔣飛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他在樓梯拐角站了一會，聽到你和蔣飛道別，隨即又回到床上。

他聽見你放輕步伐走到他床邊，床墊微微下沈，旋即溫熱的呼吸撲在他的側臉。你動作輕柔，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帶著熱度的毛巾拂過他的臉頰，每根手指都被十分仔細地擦過。你的掌心柔軟，他忍不住動了動，想反握住你，最終還是止住動作。接著外套和鞋子被輕輕褪下，被子也拉到胸口。

說裝睡也不盡然，夏以晝最近實在很累。為了談下來一個大供應商的獨家代理，他連續奔走了一個月，國慶前夕才初步敲定雙方的合作細節。

夏以晝腦袋發沈地想，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照顧他。做完這一切，你的腳步聲輕輕離開，他沈沈睡去。

第二天你神色如常，並未露出端倪，也沒有向夏以晝追問任何。他敏銳察覺到你態度的細微差別，但沒有戳破。

直到半夜12點，夏以晝被一陣哭聲驚醒。

你做了噩夢，雙眼緊閉，滿臉淚痕，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五官皺成一團，神志困在夢中尚未醒來。夏以晝剛坐在床沿，就聽你帶著哭腔喊他，“哥！”然後承受不住似的從夢中醒來。

你眼裏含著淚水，驚惶的神色撞進夏以晝的視線。他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被你一頭紮進懷裏，緊緊抱著他的腰放聲痛哭。

夏以晝內心深處閃過一絲隱秘的快意，這是為他而流的眼淚。但很快細細密密的心疼湧起，你帶著淚眼仰頭看他的瞬間，他感到心臟被扯緊。

你眼中全然的依賴幾乎將他灼傷。

夏以晝從小和媽媽不親近，但二人在對待你的態度上卻達成微妙共識，共同維系這個家的表面和平。就算後來父母離婚，也沒讓你知道背後的殘忍真相。他們希望你和任何一個普通小女孩一樣，無憂無慮長大。

高考結束那天，夏以晝遠遠看著你，感到欣慰又驕傲。少年夏以晝永遠留在父母分開的那個夏天，而他的妹妹正如他期待的，即將長成一個意氣風發的大人，帶著他的那份，走向光明的未來。

他沒想過你會報考晉城的大學。在夏以晝原本的計劃裏，你們會像所有從小分開的兄妹一樣，久別重逢時互訴衷腸，哭著訴說彼此的思念。他會當你的好哥哥，不近不遠地問候關心，然後天各一方，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可你來了。

他在這條黑漆漆的小路上獨自一人走了很久，突然不遠處傳來光亮，那是你。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見過光明。

夏以晝對你生出了隱秘的心思。

他不想當你的好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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