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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妻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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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妻棄貓

工作日,曾流觀在吃早餐時接到仙城醫院打來的電話。

“餵?”

“餵您好,這裏是仙城第一醫院。請問你是曾嬋奶奶的家屬嗎?”

“是我,我外婆怎麽了。”曾流觀嚇了一跳,她還以為是詐騙電話,掛斷了兩次,直到第三次才接起來。

“老太太昨晚急性胰腺炎,疼的要命,被鄰居送到我們醫院治療,你們家屬看看能不能請假過來陪護一下。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讓她一個人總歸是不方便。”

“好的,仙城第一醫院,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曾流觀有些慌亂地收拾了一些東西,帶上證件,打車去了車站。

外婆幾年前也生病過一次。

那時候,盛以安即使沒有工作,也不願意陪曾流觀一起回家。曾流觀沒有麻煩她,自己獨自回仙城照顧了外婆半個月,直到外婆出院。

她本身也沒想麻煩任何人,這是她自己家的事,她自己親自照顧自然是最好的。她的工作性質在時間上很自由,遇到突發事件都能及時趕到。

曾流觀已經是大人了,面對這種事還是會感到惴惴不安。

最近一班車要一小時以後才開始檢票,她坐在等候區,焦慮地握著手機。

胰腺炎是很疼的,黃金治療期是發病的48小時之內,曾流觀覺得外婆肯定沒有在這個階段到達醫院。她恐怕已經忍痛忍了好幾天。

曾流觀坐不住了。

她煩躁地跺跺腳,站起身,拿著手機無所適從地瘋狂刷新頁面。一刷朋友圈,就看到了彤彤媽,也就是曾流觀的媽媽更新了一組照片。

照片中都是一些公園裏拍的花花草草,看得出她現在很清閑。

猶豫了一下,曾流觀點開了她的頭像,進入聊天框。

彤彤媽的朋友圈背景已經換成了彤彤生日那天新拍的照片。照片中,彤彤站在滿桌的禮物後面,富有得不像話。

曾流觀不由得冷笑了一下。幸好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了,這些畫面也就造成不了任何影響。要是她在少女時期看到這些刺眼的幸福,肯定會羨慕嫉妒得發瘋。

這種幸福在曾流觀眼裏更像是一種惡毒。

她點開聊天框,給彤彤媽發去了信息,試圖反擊這種惡毒:

“外婆病了,需要住院一段時間,你不回來看看嗎。”

她是孫輩,而媽媽才是外婆的親生女兒。

她看見聊天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很快,那邊回覆了她一句話:

“她死了我就回去。”

曾流觀來不及反應,就看到彤彤媽直接給她轉了兩萬塊錢。

曾流觀頓時被氣得雙手發抖。

兩萬塊錢?

她想起彤彤過生日的時候,隨便一個包都要四萬五起步,這兩萬塊錢算怎麽回事。

她就是太清楚這兩萬塊的含義了:拿著,這是給你們的施舍,也是住院費和護理費。不夠?不夠也沒有了。

曾流觀深深呼吸。她很想一個電話打過去問問看,她想讓她把一切都說清楚:

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恨她?又到底為什麽這麽恨我?

既然帶著這麽大的恨意對待我,你當初又是為什麽要生我呢。

她強忍著怒氣上了高鐵,一路上都在手抖。

北城到仙城只要幾小時,她在這幾小時中回顧了自己年少時在仙城的種種經歷。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彤彤媽這麽恨自己。

外婆曾嬋一生都很要強,曾流觀被曾嬋養得和她很像。從三四歲起,曾流觀就一個人睡小房間了,那時她膽小,每晚都在黑暗中不敢睡覺,不停哭鬧,做惡夢。

都說人是沒有年幼時期的記憶的,可是曾流觀卻記得特別清楚。

她永遠都生活在無措和焦慮中,從來沒有特別有安全感過。她一直都幻想父母會回來把自己接走,也隨時都在為那一刻做好準備,因此她一直都生活在漫長的不安定之中。

外婆很愛她,她分給曾流觀的那一部分關註和照顧對曾流觀而言完全不夠。曾流觀是很貪婪的小孩兒,她買喜歡的零食都會買兩份,然後自己全部吃完,怎麽都不覺得夠,哪怕吃到嘔吐也覺得不夠。

她的生活無聊又單純,時間多到用不完,那就用來學習。

沈浸式學習能讓時間過得更快,學到新東西的時候也能帶來成就感。曾流觀在上中學前,就在假期跟著外婆學完了各科全部課程。

她覺得外婆好像沒把自己當小孩兒,更多的是把自己看作一個一起看書學習的夥伴。

曾流觀意識到,原來外婆也孤獨。

在各個科目中,曾流觀最差的就是語文。她跟著外婆看了那麽多世界名著,卻還是沒有習得表達想法的能力,她也看不懂閱讀理解題。作者到底想要表達什麽?她不敢確定。

她理科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語文卻總是卡在及格線上,有時候連作文字數都寫不夠。

曾流觀最怕寫作文了。

她拿著筆,絕望地坐在桌前,一坐就是兩小時。她被卡在這裏,沒人能拉她一把。

世界上能愛她能幫她的人太少了,幾乎沒有。

遇到盛以安之後,盛以安只是對她主動了那麽一點點,她就像餓狼一樣瘋狂地撲了上去,吸吮著一切溫暖和關愛。

討好型人格、戀愛腦,曾流觀對照著這些標簽,意識到自己好像就是這樣的人。

舔狗,人們所嘲笑和鄙夷的人。

舔狗是一種處境。

是像曾流觀這種不被愛、不值得被愛的人為了獲得那一點小小的關註而扮演的獨角戲,努力營造出一種虛幻又美好的願景。

這兩萬塊打過來,曾流觀瞬間明白,媽媽在她長大的這些年應該是沒有給過外婆任何撫養費的。是外婆用教師的工資一點點把她養大,供她生活和上學。

彤彤媽不缺愛,也不缺錢,只是這些都不能分給曾流觀。扔掉也不能給她。

曾流觀到底還是沒把這兩萬塊退回去。

她像叫花子一樣點擊了收款。

錢嘛,無論多少,有總比沒有好。

直到高鐵快要到達仙城,曾流觀的情緒才稍微平息。她氣累了,等下到了醫院,她不能帶著負面情緒去見外婆。

曾流觀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周漾春發了條消息:

“我外婆生病了,需要住院一段時間,我今天回仙城照顧她。花花在家就拜托你了。”

曾流觀就這樣拋妻棄貓地走了。

周漾春看到消息已經有些晚了,她在下午給她打去兩個語音電話,曾流觀都沒接到。

曾流觀一到醫院就開始忙碌,根本沒時間看手機。

外婆胰腺炎覆發,這個病需要禁食禁水。

單人病房早就沒有了,外婆住在一間很亂很吵的多人病房。

曾流觀用濕毛巾幫外婆擦了臉和手,外婆一向最愛幹凈,甚至有點潔癖,她不想她心裏難受。

外婆狀態不太好,一直在發燒,護士給她掛了水,打了針。曾流觀陪在床邊,握著外婆的手,憂心忡忡又焦慮不安。

曾流觀對仙城第一醫院特別熟悉,她在小的時候,每次生病也是來這個醫院看病。

仙城很小,當年只有這一家綜合性醫院,曾流觀那時還在上小學,外婆給她請了假,讓她自己去醫院開藥、輸液。

外婆要去學校講課,不可能陪著曾流觀休息一整天。她連自己生病也是吃點藥而已,不會輕易請假。

曾流觀不記得自己當時多大,9歲?10歲?她獨自去了醫院,無助地向這裏的護士求助。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看病的步驟。

她至今記得那位護士對她的嘲弄和謾罵,她是個小孩子,一個人來看病自然是父母都不在身邊,這樣的軟柿子最好欺負了。

那位護士把工作中和生活上遇到的不如意一股腦地發洩在這個小姑娘身上,最後又良心發現,帶著這小姑娘去掛了號。

曾流觀的成長中有無數次這樣的窘迫,她像一只被散養的流浪狗,誰見了她都能隨意地踢她一腳,誰都能施展善意來給她餵一口火腿腸。

踢她的人和餵她的人往往是同一批人。

小的時候曾流觀總盼望著自己能早日離開仙城,離開這麽多年之後,回到仙城又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明明在這裏不全都是美好的記憶,回來之後還是會感到熟悉和開心。人真是個奇怪又覆雜的生物,她自己也想不通。

曾流觀在隔壁床的建議下,還是去找了護工。

外婆要住院一周以上,全天這麽陪著外婆,她也有點吃不消。

護工阿姨和曾流觀聊了一會兒,就要把自己兒子介紹給她,曾流觀哭笑不得地婉拒了。

“阿姨,我平時不在仙城生活,這次外婆突然住院,我才特意趕回來的。”

“沒事啊,你們年輕人先聊著,這些問題都……”

“阿姨,我三十多歲了,年紀大,沒房子,沒存款,沒工作,沒有父母幫襯,還要照顧外婆,條件一點也不好。”

“你沒工作啊?”護工阿姨楞住了。

“嗯,我沒工作。”曾流觀點點頭,終於熄滅了對方想要牽紅線的想法。

“阿姨,我先走了。晚上我外婆就拜托你了,有什麽問題你給我打電話就行。”

走出醫院大門,曾流觀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感受著仙城的深秋。

醫院門口有不少抽煙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陰郁和肅殺。

曾流觀覺得好累。

要是有一個人能在身邊幫幫她就好了。

從小她就想,要是有一個人能在她受欺負的時候幫幫她,要是有人能在雨天到學校接她回家,要是有人能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指引她怎麽做,那樣就太好了。

她一邊妄想,一邊在心裏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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