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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出門去找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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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出門去找老婆

從仙城第一醫院到家裏也就兩站公交車的距離,曾流觀沒等車,獨自往家走去。

她一天都沒顧上吃飯,竟然也不感覺到餓。人在焦慮的狀態中幾乎感覺不到餓,外婆在醫院應該沒什麽事,只要每天按時掛水就能慢慢好起來,可她還是很擔心。

曾流觀擔心的事大概率不會發生,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擔心外婆會死。

雖然父母和妹妹都還活著,外婆卻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只是很害怕。

秋日的夜晚空氣冰涼,像是行走在水中。

路人都松散地隨著水流漂浮,影子跟在他們身後,

曾流觀依舊穿著那件掛在門口的風衣,現在再穿這件衣服,她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幸福或愉悅。

走到小區門口,她看到了周漾春。

曾流觀站在路的盡頭,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連忙加快腳步,想走到近處看清一些。

周漾春坐在花壇邊,穿了一件黑色的機車夾克,手邊放著她日常經常背的托特包,裏面裝著電腦。

晚上十點,小區門口早就沒人了。

這是最老的教職工宿舍樓,許多住戶早在很久以前就搬去了新一代的電梯房。

周漾春戴著耳機,倒是一副瀟灑自得的姿態。她已經上樓去敲過門了,家裏沒人。

曾流觀難以置信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摸摸她皮衣上覆雜的扣子。

“你怎麽來了。”

“我去仙城的工廠有點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周漾春張口就來,那句不放心你始終都說不出口。

她一下班就回家給花花添了兩三天的貓糧,然後匆匆趕去高鐵站。依舊是沒票的狀態,她靠著墻站了一路,站的太久,腰都疼了。

“你……”曾流觀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哎呀媽呀,大家快來看吶,好裝一女的。

“那你跟我上去吧,等很久了嗎。我一下午都在醫院陪我外婆。”

曾流觀往小區走去,回頭示意周漾春跟上來。

“外婆在醫院,你現在回來沒關系嗎?”

“沒關系,她睡著了。我請了護工幫忙照看,有問題會給我打電話。都是老毛病了,胰腺炎,之前就覆發過一次。”

兩人回到熟悉的小家,曾流觀用鑰匙開了門,放周漾春進去。

周漾春來了,曾流觀心裏那些煩躁和慌亂也全部消散了。

脫下外套,兩人一同癱坐在沙發上,累得灰頭土臉。

“我們晚上,還像上次一樣,一起睡在涼席上吧。”

曾流觀和周漾春相互依靠著彼此,已經到了秋天,睡涼席已經不合適了。

這房子太小,外婆平日裏一個人住正好,現如今要容納兩個女同確實有些強房所難。

“好。”周漾春既來之則安之,她很願意和曾流觀一起睡涼席。

晚餐是周漾春做的,家裏還剩一些食材,她索性就都用上了。

曾流觀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看她在昏暗的小燈下走來走去,燜米飯,打雞蛋,切火腿。

她意識到自己在世界上好像也不是孤立無援的,

做好了飯,快到晚上十一點。

兩人一人一碗蛋炒飯,坐在桌前安靜地吃著。

曾流觀看著周漾春,忽然說:

“我小時候,經常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吃飯。”

“你外婆呢?”

“她和我的作息時間不太一樣,給我做好飯她就回房間去忙別的事。有那麽多作業要改,有那麽多卷子要判。”

曾流觀看著周漾春,忽然想到了什麽:

“哎對了,你是不是在這裏沒有喝水的杯子,我去給你拿一個。”

曾流觀站起身,跑去她以前的小房間,在櫃子裏翻找了一會兒,拿出兩個盒子。

盒子裏裝著的是兩個迪士尼樂園的馬克杯,這是彤彤媽給她寄來的兩份禮物。

一樣的杯子她寄來了兩個。一開始,曾流觀以為是給自己和外婆一人一個。後來曾流觀才想清楚,其實是彤彤媽根本不記得幾個月前給自己寄過這樣一件東西,於是在秋天又給她寄來一個一模一樣的。

彤彤媽帶著彤彤每年都去兩三次迪士尼,真是難為她了,還能記得給曾流觀也買一件禮物。

她極少會給曾流觀寄禮物,這是為數不多的兩次。

曾流觀以前很珍愛這兩個杯子,很小心地保存和收藏著。她小時候沒去過迪士尼,長大後和盛以安去過一次,那次記憶不太美好,她們在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吵架了,曾流觀那天一直都在難過。

今天,她想把這兩個杯子拿出來投入使用。

“這麽好的杯子竟然給我用嗎?你在迪士尼樂園買的嗎?”

周漾春接過杯子看了看,手感沈甸甸的,還是周年紀念版呢。

“怎麽樣,夠不夠意思,我們一人一個,剛剛好。”

“我們兩個用一樣的杯子,怎麽才能分得清哪個杯子是自己的?”周漾春拋出一個問題。

“對哦,我忘了。”

曾流觀也笑了。確實是不好分清,用著用著就混了。

她還是去廚房把兩個杯子用熱水燙了燙,然後倒了溫水。

她迫切地想要讓這兩個杯子被使用,最好用著用著就不小心打碎。

周漾春去取了涼席鋪在客廳地上,又去櫃子裏抱來兩床被子。

她不知道為什麽曾流觀一定要她睡前喝一大杯水,但還是抱著杯子喝了。

兩人躺在涼席上,蓋好被子,不關燈。

曾流觀和周漾春都沒帶睡衣。或許是天冷的原因,兩人躺在一起,靠得格外親近。

曾流觀像個小貓一樣,用力地往周漾春懷裏拱,周漾春伸手就把她抱在懷裏。

她能感受到曾流觀低落的情緒,家裏人生病是很耗人的事,她用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撫她快點睡著。

她這個動作讓曾流觀有點破防了。

曾流觀驚慌失措地翻了個身,迅速離周漾春遠一些。

再這樣下去,她怕自己會哭。

許久,周漾春又伸手把她撈回自己懷裏。

“我真的不想留在這裏了。我不喜歡這裏。”曾流觀小聲說著氣話。

“那你要回北城嗎。”

“可惜不能回。”

“可以回。”周漾春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幫你在這裏照顧外婆,你先回去。”

“你為什麽要幫我照顧外婆,你又不是我的誰。”

曾流觀再次掙脫了她的懷抱。

她好生氣,對所有人、所有事都感到生氣。

為什麽外婆不好好照顧自己,搞得胰腺炎覆發。

為什麽彤彤媽這麽狠心,為什麽她不能回來看看自己,看看外婆。

為什麽周漾春總是這樣,明明很關心自己,明明打算趁著夜色把一切親密的事情做盡,然後一覺醒來依舊和自己保持什麽都不是的室友關系。

曾流觀很是煩躁,氣急敗壞地從被子裏鉆出來,走到陽臺打開窗戶,讓冷空氣吹進來。

她需要冷靜冷靜。

周漾春躺在床上,覺得她剛剛的話很有道理。

你又不是我的誰。

她後知後覺對自己的口不擇言感到驚悚。

對呀,我為什麽當時脫口而出說我要幫曾流觀照顧外婆?

她仿佛說話的時候沒帶腦子。

可是,當周漾春在花壇邊看到曾流觀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情感是好擔心、好心疼。

她看著曾流觀一個人在蕭瑟的秋風裏行走,風衣翻起,莫名感到一陣難過。

她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曾流觀,她以前也是這樣,一個人背著書包走在這條路上,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在桌前吃飯、寫作業,看書,自言自語。

她怎麽才能離開仙城呢。

她的力量那麽小,對此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被困在這個地方。

曾流觀坐在窗邊,吹了一會兒冷風,覺得自己好多了。

她拿著手機,點開彤彤媽的頭像,猶豫了一下,把她刪除了好友。

曾流觀當年直到高考之後才有了一臺智能手機,外婆怕她一個人去海市上學會遇到什麽難以處理的事,讓她搜索手機號和父母加了好友。

事實證明,這好友不如不加。加了好友之後,曾流觀感覺自己每天都在承受一種霸淩和精神上的折磨,她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和曾流觀的生活對比起來過於慘烈,曾流觀覺得自己都要內心扭曲了,仿佛全世界都對不起她。

現在好了,現在她終於能下定決心刪除這一切了。

周漾春坐起身,靜靜看著她。

夜風很冷,曾流觀穿著單衣,對著手機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怕她在窗邊坐久了會感冒,於是催促道:

“曾流觀,你還睡嗎。”

曾流觀沒有回應。

周漾春想了想又說:

“曾流觀,你要是不想我在這裏,我明天一早就走。”

“好,那你明早就走吧。”這句話曾流觀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手機,明確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回到涼席上躺下。

她裹著被子很快就睡著了,呼吸逐漸規律起來,周漾春在一旁卻怎麽也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家裏闖進一只鳥。

客廳窗戶的紗窗早就壞了,鳥誤打誤從開著的窗戶撞進房裏來,卻無論如何也飛不出去。

兩人被這嚇人的撲騰聲吵醒,很快就在窗邊看到了把自己撞暈的小鳥。

還沒等她們反應過來,鳥又從昏迷中醒來,張開翅膀滿屋子亂飛。

什麽情況啊?

曾流觀有些害怕地挽著周漾春的手,要她陪自己一起來處理這件事。

她們看著鳥在家裏瘋狂亂飛,不停地用身軀撞在封閉的玻璃上。唯一的一扇窗窗戶大開著,鳥卻怎麽也找不到正確的出口。

這一幕讓曾流觀的心裏很難受。鳥聽不懂人類的指引,她們能做的只有讓家裏所有窗戶一直大開著,希望鳥在冷靜下來的時候能找到正確的出口,從而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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